卖炸菜和铜锅洋芋的胡二妹死在被差评的三天后。
从胡二妹留下来的“遗书”来看,她确实是“差评致死”。
遗书回顾了她16岁打工开始,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包括她第一次坐公交车下错站时,骑着摩托车跟着她为她指路的马姐夫,帮她找到工作的家具店姐姐,鼓励她在夜市摆摊位的胡女士,在一一感恩后,胡二妹最后在遗书里提到所有自称“踩雷”的评论者,“愿你们今后永远都不踩雷”。
“致死”的那条“原差评”似乎也算不上“原罪”,差评里并没有激烈的侮辱与谩骂,只是怪胡二妹因为这位顾客菜装的太满,而没给她加土豆,从而说胡二妹“玩不起”,并提醒让其他人避雷。
在胡二妹看来,这个差评自然是令她十分委屈的,因为按照她的生意经,顾客装菜时,如果分量不够,她就会额外加一点土豆,补足分量,如果顾客乘菜装得分量够了,土豆自然也就不加了,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另有一个细节,这位“差评者”不只是发完差评了事,还陆续在好几个平台上发布类似差评,以报复胡二妹这“不给加土豆”的“深仇大恨”。
这个可能是令胡二妹崩溃的关键点。
小地方卖炸菜,做的是口碑生意,一条差评造成的伤害有限,但若引起人云亦云跟风式的“集体差评”,就有可能摧毁一个小本生意的“口碑”,胡二妹的炸菜摊,是她夫妻二人养家糊口的衣食来源,面对可能到来的“口碑崩塌”,以及哪怕是想象中的“生意颓败”,“生计无着”,其杀伤力是远盖过一条无足轻重的差评的。
但这仍然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
据《南方周末》等媒体报道,胡二妹热衷发短视频,分享生活点滴和经营甘苦,自卖炸菜或更早,已经发布一千多条视频,平均两天发一条。
活在短视频里,是一种时代病,但人们似乎还未真正认识到这种“赛博生活”的危害性。
摆摊卖炸菜类似一种在现实中“画地为牢”的营生,她的生活点滴通过短视频记录,她的生计好坏与平台上的“口碑”紧紧相连,无论是生活,还是生计,都跟网络这个虚拟世界绑定在一起,如此一来,虚拟的世界就成为她最真实的最利益攸关的“生存环境”。
这样的“生存环境”对没有粗壮神经的普通人来说,其实是有点险恶的,“活在短视频里”,“活在短剧里”,或者活在任意一款令人成瘾又毫无营养、无法成长的算法迷宫里,其实就是活在“奶头乐”里,活在温水煮青蛙而不自知的“商业陷阱”里,它会令人异化,令人脆弱,令人降智。
有人列过一个数据表,对AI时代中美AI大模型Token消结构进行对比,软件开发和企业自动化方面token的消耗,美国方面占58%,中国仅占15%,而在短视频、AI短剧等“奶头乐”类的视觉化内容方面消耗的token,中国竟然高达55%,占去了一多半。
这些铺天盖地的短视频、短剧类“降智垃圾”,流向的客户端,正是胡二妹这些被戕害而不自知乃至参与其中的普通人。
在胡二妹发布的视频中,她曾问,什么是抑郁症,说自己平时除了跟前来买炸菜的顾客交流之外,很多时候会莫名流泪。
这种将人“异化”的“赛博生活”,类似软刀子,它不会直接对人的身体下手,却无时无刻不在损害着人们的精神。
一条差评,带走一条人命,胡二妹的案例看似极端,实则是“时代病”的集中体现。
当平台上的虚拟评分,可以被制造和被毁坏的“赛博口碑”,成为了一个女性小摊主视作生命的“清誉”和“生命线”,那扑向死亡的“纵身一跃”也就不难么难以理解了。
哲空空,一个玉树临风的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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