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清楚一件事：竞争本身不是坏东西。
良性竞争是有人做出了更好的东西，逼着同行也跟着改，最后整个行业往上走一截。这个过程里，蛋糕是真的大了。
我们现在说的这个卷，是另一码事。
卷的特点是：所有人都在加投入，总的产出一点没变，变的只是每个人在里头的相对位置。
一个岗位本来要本科，卷到后来要硕士。一个方案本来做三版，卷到后来做十版。下班时间从七点推到九点，活还是原来那些活。
没得人因此多造出什么来。就是所有人都更累了。
招聘会现场，竞争从进场那一刻就开始了。图/网络
在公司里头，这套东西被人用得特别熟练。
有家公司把绩效改成赛马。同岗位的人排成名次，最后那位拿最低档，连着两次垫底就走人。
制度一出，管理马上就轻松了。
以前要主管盯着谁偷懒，现在不用了。你下班早走，旁边的人心里就不平衡。你的活看着轻一点，马上有人在群里阴阳怪气。
员工替管理层把监督这件事干完了。
格子间里的人，排名决定谁能留下。图/网络
最讽刺的是，干完这件事的人也没多拿到什么。
部门的总奖金池是固定的，A 的名额也是固定的。所有人每天多坐两个钟头，最后拿到 A 的还是原来那几个。
那两个钟头去哪了？
它变成了新的基准线。这个月九点下班算努力，下个月九点下班就只是正常，得十点才算努力。
基准线一路往上抬，谁也不敢先撤。
这就是内卷最要命的地方。它不产生增量，它只抬底线。
放到行业这一层，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一家企业打价格战抢市场，同行只能跟着降。降到最后，整个行业的利润率被削薄，谁都没钱投研发，产品越来越像，竞争只能继续靠价格。
这个过程里倒下的是一大片小企业。活下来的那一家，拿走了大部分份额。
赢家拿到的是胜者通吃的地位。赔出去的是同行被消耗、供应链被压账期、上下游一块变薄。
再来看分配。
一家上市公司高管的薪酬，可以是普通员工的几十倍。这个数字本身说明不了道德问题，能力溢价搁哪儿都有。
但里头有一部分，确实来自下面的人多干的那部分活。
管理层乐意看到内部卷起来，原因就在这：竞争越激烈，说话的分量越往上走。
价格战打到最后，行业的整体利润被削薄。图/网络
放到更大的盘子上看，问题更清楚。
一个经济体里头，要是只有百份之几的人拿到了大部分增量，剩下九十多的人既没得消费能力也没得消费时间，内需就起不来。
东西造得再好，没人买，产能就变成库存。
眼下经济上碰到的难处，跟这个结构脱不了干系。
而做这件事的人，眼下几乎不掏代价。
没得哪条规则规定，把行业的利润卷薄了要赔钱。也没得哪个部门会追究，一家公司用排名逼走了多少人。
好处是私人的，成本是大家的。
要破这个局，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再说个我在招聘会上看到的事。去年秋天我去过一场，八点半开门，九点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
排在前面的是应届生，后头有不少三十五上下的，简历攥在手里，不太说话。
有个岗位写着招两个人，月薪六千到八千，投简历的人排了三十多米。
旁边一个招人的跟我聊天，说他们今年收到的简历是去年的三倍，岗位少了三分之一。
这就是内卷最直观的样子。不是谁不努力，是努力的人多了，位置没多。
这种情况下涨不涨工资？不涨。因为你不干，后头还有三十个人等着。
工资不涨，消费就起不来。消费起不来，企业更卖不动。卖不动就继续压成本，继续少招人。
这个圈转起来，谁都在里头，谁都出不去。
有人说这是市场自己会调节。会调节，但调节的过程是要死掉一批人的。死掉的那批不是数字，是一家一家具体的人。
对企业来讲，竞争该从比谁投入更多，转到比谁做出不一样的东西。同样是做餐饮，比谁熬得晚那是零和；比谁的供应链更省、出品更稳、服务更好，这才是把蛋糕做大。
对规则来讲，底线必须守住。工时上限不能是个摆设，社保必须实缴，恶性的低价竞争要有干预。
这不是护着弱者。这是防止所有人一块掉进同一个坑里。
顺便说一句，内卷还有一个特别隐蔽的后果：它把人的注意力全吸到眼前。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月的排名、这个季度的份额，没得人去想三年以后。一家公司要是所有人都在比谁熬得晚，就不会有人去想产品是不是该换了。
等到行业真的变了，回头一看，名次比赢了，方向输了。
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太多了，每一回都是同一个原因。
卷下去会咋样？短期看，个别企业的数据很好看。长期看，是把下一代的余地提前用光了。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行业的利润是有限的，一个社会的消费能力也是有限的。
三样都卷薄了，谁都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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