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男子到湖边晨练 发现一名四十岁女子在湖中裸泳 连泳裤都不穿。
我叫竺天明,今年五十三岁,浙江湖州人,在织里做了一辈子童装生意,前几年把厂子交给儿子,自己退下来了。我这人闲不住,退下来以后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早晨五点半,去镇东的白龙山湖走一圈,六公里,走完一圈,一天都有精神。这个习惯坚持了三年,风雨无阻。上个月初八的早晨,就是这个我走了三年的湖边,让我碰上了一件事——一件事先让我老脸通红、随后让我肃然起敬、最后让我这个五十三岁的人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积极向上”的事。
那天我照常五点半出门,走到湖东那片芦苇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湖面上飘着薄雾。我一眼望见离岸二十来米的湖水里,有个人影在游泳,游得很稳,姿势也舒展。我心里还赞了一句:好家伙,这么早就下水,是常年冬泳的底子。可再一看,我脚步就钉住了——水里那位,肩背是光的,月光一样的皮肤在雾里一沉一浮,分明没穿泳衣。我第一个反应是赶紧扭头,心里嘀咕:这是谁家媳妇,怎么这个样子。我正要走,又觉得不对:这个点,天没大亮,湖边没人,她一个人在深水里,万一抽筋、万一出事,喊都没人听见。我这人做生意出身,什么都可以算计,就是见死不救这种事干不出来。我在芦苇滩边上站住了,背对着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水里的同志!我是过路晨练的!你需不需要帮忙?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人?
水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女声,中气很足,还带着笑:不用帮忙!大哥你别看,绕道走就行,我马上上岸!我又喊:你一个人游野泳,出了事没人知道!她回:我是老冬泳的,这湖我比你熟!你往前走两百米,湖心亭那边有个红色背包,是我放的,里面有手机,帮我看着别让人拿走就行,我十分钟后过去取!我依言往前走,果然在湖心亭的石凳上看见一个红色背包,旁边还搭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一双拖鞋。我就守在亭子边上,背对着湖,一边做我的拉伸,一边竖着耳朵听水声。十来分钟后,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声说:大哥,谢谢了,衣服我穿好了,你转过来吧。
我转过身。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湿漉漉的,脸膛是常年户外运动晒出来的那种红黑色,眼神清亮,说话干脆利落。她冲我抱了抱拳:今天让您看笑话了。我叫祁云帆,就在湖对岸的祁家湾住。我说:祁同志,不是我看笑话,是你这个……你这个游泳,怎么连泳衣都不穿?这个湖早晨也有遛弯的人,让人看见,多不好。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点扭捏,说:大哥,我正想跟您解释,不然您明天到处一说,我在这湖里就游不成了。她说:您看我这个胳膊。
她抬起右臂,撸起袖子。我这才看清,她右边肩窝往下,有一道长长手术疤,斜着一直延伸到胸口位置,疤痕的颜色还很新,看得出手术时间不长。她说:乳腺癌,去年十月做的手术,清扫了淋巴。医生说术后上肢功能锻炼特别要紧,游泳是最好的,可是您知道吗,我买过三件泳衣,一件都穿不住——手术后的皮肤,肩上勒一道带子就疼半天,化疗以后皮肤又干又脆,泳衣的松紧带一磨就破皮。我在游泳馆办了卡,去过两回,更衣室里人家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比病还难受。我受不了的不是病,是那种眼神。后来我想通了:这个湖,早晨五点,天没亮透,没有别人,我在我自己家门口的湖里,把病游掉,把力气游回来,穿不穿泳衣,是我自己的事。我把衣服放在亭子里,算好了时间,天大亮之前一定上岸。今天是大雾,我算错了几分钟,让您撞见了。
她这一番话说完,我半天没吭声。我一个五十三岁的生意人,见过的世面不算少,可那天早晨在湖心亭,我愣是被她说得心里发烫。我说:祁同志,是我不懂,你别往心里去。她摆摆手说:大哥您别道歉,您刚才背对着站了十分钟,还替我看着包,这就是懂。我干这行——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是“两癌”筛查的义务宣传员,跑乡村、跑社区讲自己的病例,什么尴尬的场面没遇过。今天这点事,不算什么。倒是我要谢谢您,您那一嗓子“你需不需要帮忙”,我听了心里暖。生病这一年多,我最大的体会就是:人可以不穿泳衣,但人不能没有这一嗓子。多少病友,就是缺这一嗓子,憋着忍着,把自己憋进死胡同的。
那天早晨,我们在湖心亭聊了快一个钟头,太阳从雾里出来了,把湖面照得一片金。她的故事,我是那天早晨知道全貌的:祁云帆,四十一岁,原来是区里一家服装厂的版房师傅,手艺极好,查出病的时候,正是厂里最忙的时候。丈夫头几年就没了,闺女在外地念大学,她一个人做手术、化疗,八次化疗,吐得昏天黑地,头发掉光了,她索性自己给自己剃了光头,跟闺女视频的时候还笑:你看妈这个发型,省洗发水。化疗结束,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躺着,是跑去医院问医生:我还能游泳吗?医生说可以,循序渐进。她从家门前这个湖的最边上开始,先泡,再走,再游,从五十米到五百米,从夏天游到落叶,又游到今年开春。她说:大哥,我跟您说实话,我在水里不穿泳衣,一半是皮肤的事,一半是我跟自己赌的一口气——病拿走了我一侧的胸口、我的头发、我的工作,我不能再让它拿走我下湖游泳这个乐趣。我在水里的时候,雾蒙蒙的,整个湖就我一个人,那个自在,是我这一年里最像“没生过病”的时刻。医生说我恢复得好,说我是他们那批病友里心态最好的。我说心态好的秘方是什么,就一条:该干嘛干嘛,能游就游,别把自己当病人供起来。
从那天起,我的晨练路线多了个内容。我每天走到湖心亭,都会留意她的红背包在不在;她在湖里游,我就在岸上走我的圈,隔一阵子喊一嗓子:祁师傅,要不要帮忙?她在水里回:不用!你走你的!一来二去,我们成了忘年的熟人。我把她的事讲给了老伴听,老伴是热心肠,第二天早晨非要跟着来,给她带了一罐自己熬的梨膏。再后来,我们晨练的老伙伴们陆续知道了,我原本担心有人嚼舌根,结果大大出乎我意料——我们这支晨练队伍里,本来就有好几个阿姨是做过乳腺手术的,还有一位老哥是肺癌术后。祁云帆的“野游”,成了我们湖边一道特别的风景,没人围观,没人指点,大家形成了一个默契:她在湖里的那半个多小时,我们各自走各自的,只是总有人“恰好”在亭子附近活动,谁也别说破。去年腊月最冷的那几天,她破冰冬泳,我们几个老家伙自发地给她当起了“安全员”,带着保温壶和干毛巾在岸上守着。她上岸那天冻得嘴唇发紫,笑得却像过年:看看,我一个“病号”,活成你们的团宠了!
今年春天,更让我佩服的事来了。祁云帆在区里的病友群里发起成立了“清晨泳队”,专门带术后恢复期的病友锻炼,从湖边走路开始,循序渐进。游泳馆那边,我儿子正好有个朋友是经营者,听说了她的事,专门给泳队辟了每周两个早晨的专场时段,还配了女性志愿者陪同。她讲课的足迹,从社区讲到了企业,我那童装厂的裁剪班,都请她去讲过一回乳腺健康。她站在台上,撸起袖子露出那道疤,说:这是我挣来的勋章,我不遮它。台下那么多女工,听完鸦雀无声,散场的时候,四十多个人排队预约了筛查。我儿子回来跟我说:爸,我厂里今年体检查出两个早期的,都及时治了,祁师傅这是救人命的功劳。闺女今年大学毕业,学的康复治疗,她说就是让她妈给“传染”的。
前几天早晨,湖上又起雾。我走到湖心亭,看见那个红背包,就站住喊了一嗓子:祁师傅!要不要帮忙?雾里的声音传过来,又稳又亮,还带着笑:不用!竺大哥,你猜我今天游到哪了——湖心岛,打个来回!我在岸上听着水声,看着雾里一沉一浮的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让我老脸通红、扭头就躲的早晨。那道疤,那件穿不住的泳衣,那声“我在我自己家门口的湖里,把病游掉”,如今都成了我心里的一杆秤。什么是积极向上?不是没病没灾,不是喊口号,是一个人被命运扒掉了一层,还能自己站到雾蒙蒙的湖水里,一寸一寸,把力气和尊严游回来;也是我们这些岸上的人,学会背过身去守着,学会喊那一嗓子:需不需要帮忙?——人这一辈子,谁没有落进水里的时候呢。落水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岸上的指指点点,是那一嗓子、那一个守着的背影、那一杯递到手边的热水。这个理,是那个早晨的湖教会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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