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
我叫褚建军,今年五十九岁,山东济南人,当了十六年兵,从侦察连的排长干到副团,2007年转业。那年我们一批转业的战友里,跟我关系最铁的是赵援朝,我俩一个新兵连带出来的兵,一个锅里搅了十几年马勺,他比我大三个月,我喊他老赵,他喊我老褚。转业安置的时候,摆在面前的路子有两条:一个是市公安局,一个是市政协机关。那时候的政策,团职转业干部安置,公安口子要人要得急,说是基层缺干部,去了一线带兵;政协那边是机关岗位,坐办公室,写材料,按部就班。我俩在部队大院的小酒馆里喝了一晚上酒,把这两条路掰开了揉碎了琢磨。老赵的家底我清楚,他媳妇没工作,闺女刚上初中,老娘常年吃药,他掰着手指头说:老褚,我这情况,得走稳的。政协机关,朝九晚五,不担风险,级别不耽误,转业定级实职,往后一步一步熬,熬到退休,怎么也能给家里一个交代。我呢,心里的那杆秤早就偏了——我在侦察连待了十六年,我这个人,坐不住办公室,见不得案子破不了。我说:老赵,我去公安。他说你疯了,公安多苦多险,加班是家常便饭,级别上得慢,还得下一线。我说:我当兵当的就是一线的兵,转业了改坐办公室,我这身骨头不答应。老赵叹口气,跟我碰了杯,说:那咱俩,一个往案子上走,一个往材料上走,十八年后再看。他还真说准了,十八年后,真是两个天地。
我先交代下后来的结果,再讲这一路的经过,免得各位替我憋着。今年,老赵从政协副厅级岗位上光荣退休,退休前是副主席,车接车送了一辈子,办公室朝南,冬暖夏凉,如今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四。我呢,在公安一线干到了内退的年纪,警衔三级警监,退休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一名老侦查员,副处待遇,退休金比老赵少一截。要是光看这两行字,好像故事应该讲“后悔”两个字。可我要是后悔,就不会把这一万来字讲给你们听了。这十八年,我这一辈子最值钱的十八年,全砸在公安这条道上了,我一步都没后悔过。为什么?听我从头说。
转业那年我三十八岁,到公安局报到,定的是副主任科员,分到刑警支队。人家一看我是部队团职转业的,想给我安排个内勤岗,我找到支队长,就一句话:领导,我别的不会,我会带兵,会摸排,会蹲坑。让我上一线。支队长姓侯,是个老刑警,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部队来的,先别吹,跟着老李跑三个月案子再说。老李叫李守成,比我大八岁,干刑警干了半辈子,成了我的师父。头三个月,我跟着他跑了二十一个现场,蹲了十一个通宵,破了七个案子。有一回蹲一个盗窃团伙,在冬天的面包车里蹲了四夜,我当兵时候练的潜伏底子全用上了,一动不动,眼皮都不带眨的,老李最后跟我说:行,部队练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是个干刑警的坯子。就是在那辆面包车里,我明白了我为什么选公安——那种猫在暗处、盯着目标、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跟当年在侦察连潜伏侦察一模一样。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转业不是改行,是换了个战场接着干。
十八年,我数得上的案子,办了六百多起。有几件,我这辈子忘不了。2010年,我们辖区连环入室盗窃案,一个月三十多起,闹得人心惶惶,我带着探组蹲了四十天,最后在一个出租屋里人赃俱获,赃物摆满了半间屋,失主来认领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抱着失而复得的老头子遗像哭得直不起腰,那案子破的那天晚上,我请全探组吃羊肉串,吃了三百多块钱,心疼得我直咧嘴,可心里那个痛快,千金不换。2013年,一起绑架案,人质是个七岁的孩子,我跟绑匪通宵周旋谈判,老李在旁边给我打配合,第二天清晨安全解救,孩子扑进他妈怀里的时候,我这个当了十几年兵、见惯了生死的汉子,躲到楼道里抽了三根烟才把眼泪憋回去。2016年,我带徒弟小蒋侦办一起电信诈骗案,跨省追捕跑了七个省,四十多天,回来的时候我瘦了十一斤,案卷摞起来半人高,最后全链条打掉,追赃挽损两百多万。这些案子,一件一件,都没让我升什么大官,可一件一件,都是实实在在护住的人、追回的钱、讨回的公道。我媳妇常说:老褚,你这个人,官瘾没有,案瘾大得很。她这话对。案子破了那种痛快,官升了也换不来。
再说老赵。他的十八年,走的是另一条道。政协机关,他从办公室副主任干起,写材料是出了名的勤,加班加点是常态,一步一步,从副主任到主任,到副秘书长,到秘书长,最后到副主席,副厅级。平心而论,老赵不是混日子的官,他这点我从来不糟践他。他写的调研报告,好几份被省里批转,他牵头做的老旧小区改造提案,我们市里三十八个小区受益,我爹妈住的那个院子,装电梯、通燃气,就是他那个提案落的地。他媳妇的病拖了十几年,他一边当官一边伺候病人,两头都没撂下,这份担当,我服气。可他这条道上的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年他喝多了跟我说:老褚,我这十八年,写了多少材料,开多少会,陪多少场,我这脊梁骨,是坐在椅子上熬弯的。你们破案子,破一个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我们这行,成绩都在纸上,在程序里,一件事从提出到落地,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有时候一个提案写的时候热血沸腾,等它落地了,当年提案的人都快忘了。你说我们做的是虚的还是实的?我说:老赵,你那不叫虚。你那个电梯,我爹娘天天坐,这就是实的。他摆摆手说: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这辈子,就是求稳求出来的。当年我家里那个情况,我不敢跟你一样往一线冲。我服你,也羡慕你。这话是他五十岁那年说的,那时候他刚提副秘书长,我们俩在他家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说得掏心窝子。
要说这十八年有没有苦到想退的时候,有,还不止一回。最狠的一回是2018年。那年我徒弟小蒋,在抓捕一个涉毒嫌犯的时候,被捅了三刀,其中一刀离心脏只差两厘米,人在ICU躺了六天。小蒋比我小二十二岁,刚结婚半年。我守在ICU门口,头一回在这条道上动摇了——我五十二了,副处到头了,三级警监的警衔挂着,级别上再无指望,图什么?每个月工资条上,比老赵少了好几千。媳妇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常年不着家,孩子高考我一次没接送过。那几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老赵来看小蒋,坐我旁边,半天没说话,末了塞给我一支烟,说:老褚,还记得转业那年你跟我说什么吗?你说你见不得案子破不了。十八年了,你破的案子六百多起,护住的人成千上万。我呢,材料写了一屋子,电梯装了三十八个小区。咱俩这一辈子,一个管了急的,一个管了慢的。要说值不值,我最近想通了一个理:人这一辈子,不能拿级别和钱算账,得拿你经手的事算账。你的账,不亏。他说完,我抽完那支烟,回刑警队接着上案。小蒋出院以后,跟我说了句:师父,您要是不干了,我也就泄了。就冲这句话,我也得干到底。
今年,我们俩前后脚退的休。老赵是四月退的,单位开了欢送会,规格很高,讲话、合影、赠牌,一样不缺。我是十月退的,支队也开了个会,简简单单,可来的除了队里的同事,还有十几个人是我没请、自己摸来的——那个绑架案的孩子,如今上大二了,考的警校;那个丢遗像的老太太的儿子,拎着一篮子苹果;小蒋两口子,抱着刚满月的闺女。老赵来没来?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两个退了休的老伙计,一个副厅,一个三级警监,站在刑侦支队的院子里,都没穿制服。他说:老褚,十八年前,那顿酒。我说:记得,你说十八年后再看。他说:看到了。你小子,赢麻了。我笑:拉倒吧,你副厅,我副处,钱比你少小一半,我赢什么?他摇头,很认真地说:赢在你是你。我这十八年,稳稳当当,一级没耽误,可我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写不完的材料。你呢?你梦里都是抓人吧?我说是,有时候半夜说梦话喊“包抄”。他哈哈大笑,笑完了说:这就叫各得其所。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官小钱少,是走了一条别人的路,把自己走丢了。咱俩运气都不赖——一个走了一条求稳的路,稳出了一个副厅;一个走了一条玩命的路,玩出了六百个案子。谁也别羡慕谁,谁也别可惜谁。
前几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给各自这十八年收个尾。老赵喝到半酣,掰着指头跟我算了一笔账,这回算的不是级别,是别的。他说:老褚,我算明白了,转业那年咱俩分的不是公安和政协,分的是两种性格、两种命。我家里那个担子,逼着我走稳路;你那个身子骨、那个性子,天生就该走险路。十八年后看级别,是我高;可要看这十八年过日子的成色,各有各的厚。你有六百个案子垫底,我有三十八个小区的电梯垫底,咱俩这一辈子,都没白干。他这话说得敞亮,我也听得服气。回家路上,媳妇问我:老褚,下辈子再让你选一回,你选啥?我想都没想:还选公安。她说老赵副厅你不眼馋?我说眼馋什么,他那条道我走不了,我这身骨头,一坐办公室就散架。人啊,最值钱的不是走到多高,是走的是自己的道,走到底,没拐弯。我褚建军,三级警监,六百个案子,一个没破不了的结案陈词——这十八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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