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〇一四年,年薪八十万的蒋怀远,辞了省城设计院的职务,卷着铺盖回了山沟里的老家。
他不买房,不创业,每天扛着锄头守着一栋快塌的老屋。亲戚朋友轮番上门劝他,弟弟当面骂他是个疯子。
十年后,全村人排着队去他家门口,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我叫蒋怀安,今年四十岁,是蒋怀远的亲弟弟。
我们老家在青岭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叫蒋家坳。三面环山,一条溪水从村口穿过,一到夏天,蛙声能把人吵醒。村里不到八十户人家,大半都是姓蒋的。
我哥比我大六岁。
小时候,我最怕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哥。
我爸是木匠,脾气硬,手上的活儿好,一张嘴却从不夸人。我哥读书好,是蒋家坳几十年来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录取通知书到村那天,我爸杀了一只鸡,请全村人吃饭。他喝多了,拉着我哥的手,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怀远,你给咱蒋家坳争了口气。”
我哥当时红着脸,一个字也没说。
他读的是建筑,毕业后进了省城的设计院,一干就是十二年。
那十二年,是我们全家最风光的十二年。
我哥每年过年回来,穿的是呢子大衣,开的是黑色轿车。他往堂屋里一坐,亲戚们挤得满满当当,端茶的端茶,递烟的递烟,一口一个“怀远哥”,一口一个“蒋工”。
我爸坐在上首,端着茶杯,嘴角抿着,眼睛里全是光。
我那时候在镇上的修理铺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八。每次看着我哥被人围着,心里说不出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二〇一〇年,我哥结婚,娶了设计院的同事,叫施婉清,是个文静的城里姑娘。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叫蒋念。
一家三口,在省城买了房,一百一十平,月供六千。
我妈逢人就说:“我家怀远,在城里扎根了。”
可就是这个“扎根了”的人,在二〇一四年的秋天,突然回来了。
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天阴着,下着毛毛雨。
我正在修理铺里给一辆摩托车换链条,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愣了足足五秒,才认出来。
是我哥。
他只带了一只背包,一把黑伞,裤腿上溅满了泥。
“哥?你怎么……”
“辞职了。”他笑了笑,笑得很平淡,“回来了。”
我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工作辞了。”
“你疯了?!”
我从修理铺里冲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被人坑了?还是犯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陪你去处理!”
“没有。”他拍拍我的手,“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辞职?”
他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沉默了很久,才说:
“怀安,我想回家守着老屋。”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老屋,是我们家祖上留下来的一栋土木结构的老房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房梁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砍的,楠木的,屋顶盖着青瓦,墙是夯土的。
我爸前年走了以后,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天井里长了半人高的草。村里人路过,都摇头:“这房子,迟早塌。”
我妈早就搬到了镇上,跟我一起住。
我哥要回去守的,就是这么一栋破房子。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聚在镇上的小屋里,开了一场谁也不愿意回忆的“家庭会议”。
我妈哭了,哭得直拍桌子:“你好好的工作不要,你回来干什么?你对得起你爸吗?你爸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回来种地的!”
我哥低着头,不说话。
我嫂子施婉清,也从省城赶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一句话都没说,一直看着我哥。
我哥抬起头,对她说:“婉清,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你先说说,为什么?”
“我现在说,你们也不会信。”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不能说。再给我十年,十年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十年?”我妈声音都变了,“你让这个家,等你十年?”
“妈,”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就十年。”
“你……”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我哥没躲,没吭声,只是慢慢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怀远,”嫂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没有。”
“那你是不是欠了钱?”
“没有。”
“那你是不是……有了别人?”
我哥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婉清,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嫂子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地板上。
“好,”她说,“我等你十年。”
我妈急了:“婉清,你别犯傻!”
“妈,”嫂子抬头,擦了擦眼泪,“我嫁的人,我信他。”
那一晚,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怀安,”他说,“你恨我吗?”
“恨。”我头也不抬。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我把烟头摁灭,“你是我们全家的指望。你走了,家里人,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上的星星,轻轻叹了口气。
“怀安,你记着,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守好咱们这个家。”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很多年以后,才真正明白的。
我哥回村后的第一件事,是修老屋。
他没请工人,也没找施工队,一个人,扛着梯子上了屋顶,一片瓦一片瓦地换。
村里人看了,都在背后议论。
“蒋家的老大,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放着好好的城里人不当,回来修这破房子。”
“这房子修好了,能卖几个钱?”
我听了,心里又气又堵,跟他吵了好几回。
“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修房子。”
“修好了呢?”
“住进去。”
“住进去?那你的工作呢?嫂子和念念呢?”
他把一片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们过些日子,会来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脚踢翻了梯子旁边的水桶。
水泼了一地,溅了他一身。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生气,只是看着我,慢慢地说:
“怀安,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一年冬天,嫂子带着念念,从省城搬回了老家。
她把省城的房子租了出去,把设计院的工作也辞了,在镇上的小学找了份代课的差事,一个月只有八百块。
我妈气得好几天没和她说话。
亲戚们也不理解。
二叔蒋守业,在村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开了一家小卖部。他专门登门,把我哥叫到堂屋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拍着桌子说:
“怀远,你是不是忘了你爸临终前怎么说的?他说,你是咱们蒋家的脸面!你现在回来,守着一栋破房子,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我哥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你别以为我是在骂你,”二叔的语气软了下来,“二叔是为你好。你今年才三十六,还有大把的时间。你赶紧回去,跟设计院求个情,说不定还能把工作要回来。”
“二叔,”我哥终于开口,“我不回去了。”
“你!”
二叔气得脸色铁青,端起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要是这么不争气,以后别说你是蒋家的人!”
我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蹲下身,一片一片,把地上的碎瓷片捡了起来。
他的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红得刺眼。
我站在一边,眼眶一热,转身冲了出去。
我那时候,是真的恨他。
恨他的固执,恨他的沉默,恨他把我们全家人拖进了一个没有答案的泥潭。
接下来的几年,我哥彻底成了村里的“笑话”。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后山。他在老屋后面开了几块荒地,种了些茶树、桑树,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他不买化肥,不打农药,说是要“养土”。
他每个月只往镇上跑一次,买盐、买布、买几本书,其余时间,就守在老屋里,修梁、补墙、翻地、晒种子。
我嫂子在镇上教书,晚上回来,还要帮他整理账本。
他们两个人,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一千五。
念念上学要钱,家里买米要钱,我哥的茶苗、桑苗,也要钱。
有一年冬天,我去老屋看他们,发现屋里连一块煤都没有。我嫂子正蹲在灶台前,一根一根地往里塞柴火,被烟熏得直流眼泪。
念念缩在被窝里,脸冻得通红,小手攥着一本课本,一边抖一边念:“床前明月光……”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哥,”我把兜里仅有的八百块钱掏出来,塞给他,“你别再折腾了,回去吧。”
他没接。
“怀安,”他说,“我真的不缺钱。”
“你……”
“再给我几年。”
我气得把钱摔在地上,扭头就走。
走到村口,我听见身后传来我嫂子的声音:
“怀安!”
我停下来,没回头。
她追上来,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你哥他,不是不爱这个家。”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嫂子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我知道,他是个不会骗人的人。他说他有他的打算,那就一定有。”
“嫂子,”我转过身,“你就不怕吗?”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笑了笑:
“怕。”
“那你……”
“可我更怕,他一个人。”
我站在冷风里,忽然说不出话来。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
二〇一七年,我妈病了,是脑梗,半身不遂。我哥把她接到老屋,一勺一勺地喂饭,一遍一遍地擦洗,夜里每隔两个钟头起来翻一次身。
我妈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哭了。
“怀远,妈对不起你。”
“妈,您说什么呢。”
“妈当年,不该打你……”
我哥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妈,您没做错。”
“怀远,”我妈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妈,您再等等,快了。”
二〇二〇年,我妈走了。
走得很安详。
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二叔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披麻戴孝的我哥,欲言又止。
出殡的队伍,从老屋出发,沿着山路,一路往坟地走。
走到半山腰,我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屋。
那栋房子,在他六年的修缮下,已经焕然一新:青瓦整整齐齐,木梁刷了桐油,白墙干干净净,天井里种着一株桂花,正开着满树的金黄。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哥,”我低声说,“妈走了,你的十年,还剩四年。”
他点了点头:“嗯。”
“你到底,在等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
“怀安,你再等四年,好不好?”
我咬着牙,没有回答。
可我心里清楚,我已经没有那么恨他了。
二〇二四年,是我哥回村的第十年。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初,村里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老屋门口。车上下来四五个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有一个还扛着一台测量仪器。
村里人都围了上去,指指点点。
“这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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