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鹭江村的招工一条街举着样衣等工人开口问价的招聘者围着看样衣、反复谈工价的打工人
我住在W市的经济开发区，这一片全是厂子。做矿泉水的，做方便面的，造空调的，牌子你都听过，一个挨着一个。
每天早上从地铁口出来，走那两百米路，能碰上三四拨摆摊招人的。纸板上写得明明白白：综合工资四千五，包吃住，缴社保。看着不算差。
我站那儿看过好几回。那些招人的基本都在玩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嗓子，路过的人连脚步都不带停的。
有回我凑过去问了一句，招得咋样。那小伙子苦笑一下，说一天能留下三个联系方式就不错了，最后真能来上班的，一周能有俩。
一个月四千五，在好多人眼里不是个小数目。咋就招不到人呢。
广州鹭江村招工一条街，老板举着样衣等工人挑。人民日报客户端／雷册渊 摄
先把这笔账算明白。我打听了他们厂里的排班：一天上班十个到十一个钟头，实际在岗差不多十个半，周末单休，一个月休四天。按一个月二十七天班、一天十个半钟头算，一个月大概二百八十三个钟头。四千五除以二百八十三，十五块九。
也就是说，在流水线上站一天，一个钟头的报酬快十六块。这还没算通勤。厂区在开发区，好多人住城里，来回两个钟头打底，真算进去时薪就掉到十三块左右。
有人要说，厂里包吃住啊。这个账得这么算：包吃住解决的是"活着"，不是"生活"。你吃食堂，吃啥不由你定。换来的那点补贴，说白了是把你拴住的绳子，不算给你的福利。
现在的年轻人算这笔账，算得比谁都精。
工人会数缝线和花边，这决定干一天挣多少。人民日报客户端／雷册渊 摄
我楼下有个小伙子，去年从厂里出来跑外卖。我问他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他说不稳定，多的月份七千多，少的时候四千出头，平均下来五千左右。比厂里多一千块，也不算多。
我问他为啥出来就不回去了。他想了想说：在厂里，我这一天是别人的；跑外卖，我这一天是我自己的。
在厂里，你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啥时候能去趟厕所，都是别人定的。有的厂上厕所要打报告，找线长签字，超十分钟回来要挨说。这话听着夸张，可在流水线上特别正常——那条线不能停，你走了前后工序的人就得等你。
跑外卖呢。早上不想起就不起，中午累了在路边坐半个钟头。没人盯着你，也没人管你去几趟厕所。
挣得不多，可那个"这是我的时间"的感觉是实打实的。一个月差一千块，买不回这个。
厂子还有个问题外头很少有人讲，就是白班夜班轮着来。上一段白班，接着就得上一段夜班。
人不是机器，生物钟不是你说调就能调的。我认识一个在食品厂干了六年的大姐，她说现在晚上两点以前睡不着，早上十点以前醒不来，就算辞职在家待着也调不回来。
长期倒班带来的损耗不会写在工资条上。它写在你的体检报告里，写在你每天回家连话都不想说的沉默里。
他们看得见自己爸妈那一代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以后是啥样，所以不肯走。
这就得说回二十年前了。那会儿好多农村家庭一年的现金收入就那么几千块。那会儿进厂一个月拿个七八百、一千块，是真能改变一家人处境的。
而且那会儿选择少。所以那会儿的人不是更能吃苦，是没得挑，工厂已经是最好的那个了。
现在不一样了。送快递、跑外卖、开网约车、做直播，再不济在家接单干点零活。这些活挣得不一定多，可它们是"选择"。有了选择人就会挑。一挑，那些只有工资、没有体面、没有自由、还伤身的岗位就剩下来了。
这不是年轻人变娇气了，这是市场在起作用。
说句更扎心的。现在还留在厂里的大多是四十往上的人。他们不是更能吃苦，是走不了。这个岁数出去，外卖跑不动，快递站不要，学新东西也慢。他们没有年轻人那种"不干了"的底气。
我认识一个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师傅，去年跟我说，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说现在出去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底，厂里这四千五每个月几号发，他是知道的。人到了那个岁数，怕的不是钱少，怕的是不确定。
所以现在厂里的情况是，年轻的不进来，老的走不掉。
一边是厂子喊招不到人，一边是年轻人喊找不到工作。这两句话都是真的，可它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厂子招不到的，是那种能接受十一个钟头、月休四天、倒班、随时听安排的普工；年轻人找不到的，是一份收入过得去、作息正常、被人当人看的工作。这两个需求压根对不上。
所以每年那么多毕业生宁可送外卖风吹日晒，也不愿意进厂。不是他们不知道厂里缺人，是他们算过那笔账，觉得不值。
话说回来，厂子也不是不想给。制造业的利润有多薄，做过实业的人都清楚。原材料涨价，人工成本跟着涨，订单那边还压价。你要是把时薪提到二十五块，一个月就是七千多，好多厂直接就活不下去了。
给不起，就招不到人；招不到人，订单就交不上；订单交不上，就更给不起。这是个死结。
招不到人，厂子就上机器。现在好些车间，一条线原来二十个人，现在八个。可对找工作的人来说，能站上去的位置又少了一批。
我不觉得厂子是坏人，也不觉得年轻人是矫情。这是一代人的期待变了，一套用工方式没跟着变，中间裂开一道缝。
年轻人不进厂不是抗议，也不是任性。他们就是用脚投票，告诉市场这个条件我不接受。这种投票没声音，可比啥声音都准。
工价谈不拢就转身走，下一条街还有十几家在等。人民日报客户端
啥时候厂子的招工启事上，能把"一天八个钟头、周末双休、不倒班"写上去还能招满人，那这个问题才算真解决了。
在那之前，地铁口那些帐篷还得一直摆着，帐篷后头那几个玩手机的招人的，也还得接着玩手机。
那几回我在地铁口遇到的招人的，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自己就已经在想要不要离开了。
招人的人，自己都不打算长留。你从这个细节里头，能品出一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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