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4日,“二十世纪初中国古文献四大发现展”在国家图书馆(国家典籍博物馆)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展厅如约开展,面向社会公众开放。展览由国家文物局指导,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敦煌研究院、甘肃简牍博物馆、国家图书馆(国家典籍博物馆)联合主办,共分为“殷墟甲骨”“居延汉简”“敦煌遗书”“明清档案”四个专题。其中明清档案专题展展出一份无朝年“月令承应戏单”,戏单用黄纸书写,凡八折,开头用两张红色签条分别书写“八月初十日”“戏单”,此后自右向左书写15出戏曲剧目及演职人员名单(图1)。其内容如下:福禄寿(一刻)、泗州城(朱裕康,二刻十)、昭君(陈得林,二刻)、金钱豹(杨小楼,三刻五)、天齐庙(郎得山、龚云甫,四刻)、八大锤断背(侯俊山、钱金福,五刻)、观阵(孙培亭,一刻)、探亲(王瑶卿、张二锁,一刻五)、长坂坡(杨小楼,五刻)、昭关(王凤卿,二刻)、五人义(李连仲、王长林,三刻)、查关(杨得福、朱素云,二刻)、竹林寨(谭金培,七刻)、辞朝(龚云甫,二刻五)、万寿无疆。该展品展签题“月令承应戏单”,题签内容为“清代(1644-1911)清廷于康熙朝设南府管理宫中演戏,乾隆朝扩大南府规模,道光朝改南府为升平署。光绪朝为满足慈禧太后的需求,另由太监组成科班,随时应召为其演戏。此外还经常召宫外民间著名戏班、演员进宫演出。凡遇节令,如立春、上元、中秋、冬至等,都要演出与这些节令有关的承应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戏单中注明的时间为“八月初十日”,接近中秋节,因此展览题签称其为“月令承应戏单”。但令人疑惑的是戏单中所列开团场戏《福禄寿》《万寿无疆》却是宫廷万寿戏演出的惯用剧目。因此,本文试图比对现有宫廷演剧记录确定这份戏单的具体朝年,并解决“月令承应戏单”中出现庆寿戏的疑问。
图1:月令承应戏单
一、“戏单”中外学艺人的入署时间
正如前文戏单展签所说,清代宫廷参与演出的演员有内学太监、外学伶人和太监科班之分:内学太监是指南府或昇平署的习艺太监;外学伶人是道光七年以前选自江南或咸丰六年以后挑自京中的民间艺人;另外,慈禧太后以其寝宫太监为班底组成普天同庆班,小朝廷时期端康皇贵妃继承慈禧寝宫旧人并组成永和宫戏班,此皆属于太监科班的范畴。本文探讨的这份戏单中出现的演员皆为外学伶人,没有内学太监或太监科班成员,而这些外学伶人在宫中承差的时期能为分析戏单的演出时间提供一定依据。现参照昇平署《花名档》《恩赏日记档》列出这些外学伶人入署的时间(图2):
图2: 外学伶人入署时间表
由上表可知,戏单中出现的外学伶人入署时间上起光绪十二年,最晚挑补者王凤卿迟至光绪三十四年,那么这份戏单的演出时间应在光绪三十四年之后。而上述伶人中最具指向意义者即张文斌(张二锁),《清代伶官传》载:“光绪三十三年十月十三日,以老生挑选入署,系用张文斌之名。至宣统三年正月二十八日,又令改丑角,而名亦易为张二琐矣。”【1】也就是说光绪末年入署的张文斌与宣统三年之后在内承值的张二锁虽是同一人,但前为效力教习工老生行,后为正式外学艺人工丑行。戏单中的张二锁与王瑶卿合演《探亲》,该剧又名《探亲相骂》是清代花部小戏中的代表性剧目,以市井生活为原型,敷演乡下妈妈进城探望出嫁的女儿,谁知亲家母对儿媳多般不满连番数落,双方话不投机以致酿成口角殴斗。光绪时期宫廷使用的演剧题纲《昆腔弋腔杂戏题纲》【2】中有《探亲》一剧,注明“二刻五分此出按外边本写的总本总台处”,包括:“丑婆——陈得瑞、俊小子——刘进胜、桂姐——边瑞宝、亲家婆——魏成禄、小生——马得安”【3】六位上场人物。该剧以乡下妈妈(即丑婆)和亲家婆(旦行)戏份最重为主角,因此戏单中王瑶卿工旦行应当饰演亲家婆,乡下妈妈的饰演者当为工丑行的张二锁,且该剧中没有老生扮演的角色。也就是说,这份戏单应该是张文斌更名为张二锁工丑行后所用,亦即宣统三年以后的演出戏单。
二、宣统三年的清宫演剧
清代帝后的服丧期是三年,实服二十七个月。光绪帝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月二十一日驾崩,服期应至宣统三年(1911)正月结束。同年二月,宫廷正式开禁演戏。至1911年10月10日(农历八月十九日)辛亥革命爆发,宫中随即停止演剧。直至1912年2月12日(农历辛亥年腊月二十五日)颁布《清帝逊位诏书》,其间宫中都没有再开锣唱戏。因此,宣统朝实际的演出时间只有八个月(该年有闰六月)。在临近开禁之前,隆裕太后还新召入了一批外学艺人,这也是清代宫廷演剧史上召入的最后一批外学艺人:
(正月)二十八日,奴才魏成禄谨奏,为求恩事。奴才挑得民籍教习:老生李六,花脸范福泰,小生陆库,武生董生,武生杨长福,丑张二锁,武旦朱裕康,上手李四、李寿安、张玉山、文光,场面大锣陈祥瑞、小锣罗文翰、弦子耿永清,小生马全禄,效力喇叭胡占元。【4】
其中朱裕康、张二锁二位艺人就是在这次挑补中由效力教习转为正式演员的。此后,隆裕太后摆出了和慈禧类似的观剧排场。8个月的时间内共看戏25日,总体来讲观剧适度,基本遵循着朔望承应的旧制。演出时间也往往是早上八点左右开戏,下午五点至六点戏毕,不会推迟至晚间。演出地点除前四次在漱芳斋外(图3),其余皆在西苑纯一斋水台。所演剧目亦与前朝无异,开团场戏之外,皮黄单出戏是演出的主流。该年六月初一至闰六月初一日,分三次演毕十本《雁门关》,已经是宣统朝最大规模的演出。演出单位仍然是昇平署内外学和普天同庆班。慈禧太后寝宫太监尤其是普天同庆班的演戏太监至宣统朝由隆裕太后所继承,这使得“本家班”的名号得以保留,在宣统朝仍能整建制演出。但该年八月初十日并没有演出记录,而且隆裕太后万寿之期是正月初十,即不在宣统三年二月初一日至八月十六日的演出区间内。也就是说,这份戏单既非光绪朝亦非宣统朝所用。
图3:漱芳斋"昇平叶庆"戏台
三、戏单为"宣统三年"
在排除光绪、宣统两朝之后,还有一种可能即这份戏单的使用时间是溥仪仍留居宫禁的小朝廷时期,即从1912年2月12日颁布逊位诏书至1924年11月5日溥仪被驱逐出紫禁城期间。此时虽然清王朝已经覆亡,但由于《清室优待条件》的规定,溥仪等皇室成员仍可暂居宫禁,内务府仍照常运行,后宫太监及使役人员还在宫中承差,唯独不许再新收阉人。后宫各项账簿记录仍然使用宣统年号,昇平署档案也照常记录,一直写至宣统十六年九月十七日(公历1924年10月15日),即溥仪出宫前一个月。这一时期虽长达十二年,但见诸记录的宫廷演出却只有九天,其中还包括两天是太平歌词及杂耍演出。除溥仪大婚承应之外,基本都是各宫女主的千秋承应。而其中“宣统七年”八月初十日的承应恰好与本文讨论的戏单非常接近,兹摘录宣统七年的《恩赏日记档》记录:
八月初十日,大卯三四五二刻,戏毕念佛。卯初二刻进门。漱芳斋承应,辰正三刻开戏,酉正戏毕。
福禄寿、泗州城、昭君、八大锤断背、天齐庙、金钱豹、探亲、昭关、长坂坡、查关、竹林寨、入府、万寿无疆。【5】
二者相较,戏单多出孙培亭所演之《观阵》,李连仲、王长林所演之《五人义》,龚云甫所演之《辞朝》三出戏;而《恩赏日记档》则多出《入府》一出戏,其余12出戏虽顺序略异但剧目完全一致。
从演出时长来看,按照《恩赏日记档》的记录,当日是上午8点45分开戏,下午6点戏毕,演出共耗时9小时15分,但缺乏每出戏具体的演出时长。而戏单上除《万寿无疆》外,其余剧目都记有演出时长,总和为10小时25分。戏单总时长则记作“四十三刻十”即10小时55分,那么《万寿无疆》演出时长当为30分钟。除去《入府》,将《恩赏日记档》所记宣统七年八月初十日所演12出戏对应戏单中的演出时长,其总和为9小时20分。如果加上《入府》,这个时间会更长,即超过《恩赏日记档》记录的时长,但时间差距并不大。何况戏单记录的是每出戏的预计演出时间,而《恩赏日记档》记录的才是当日实际的演出时长。当时的戏曲演出存在一定演出时长的增减是十分正常的情况,因此《恩赏日记档》宣统七年八月初十日所记演出时长与戏单出入不大。
综上可知,在演出日期吻合,所演剧目高度重合,演出时长出入不大三个基本条件下,基本可以确定“戏单”就是宣统七年八月初十的演出戏单。而且,笔者翻检过现存昇平署《差事档》《恩赏日记档》,在咸丰朝六年重开外学之后的演出记录中,只有光绪三十三年存在八月初十日的演出记录,但所演剧目和演出时长等信息完全无法对应,更不符合外学伶人的入署时间,因为王凤卿光绪三十四年才挑补入署。如果将视线继续往前推,道光朝倒是每年都会在八月初十日演剧,原因是这一天恰好是道光帝万寿之期。但所演剧目、演出时长,尤其是外学伶人等信息都无法与“戏单”对应,因为自道光七年革除外学以来,道光朝一直是由内学太监承应演出,而道光七年以前尚在内廷承应的外学艺人与“戏单”中的外学伶人完全不是一代人。同时,可以推测“戏单”是昇平署提交的计划演出戏单,即昇平署档案中经常出现的“插单”。但这些剧目与实际演出之间存在一定出入,很可能是观剧者授意去掉《观阵》《五人义》《辞朝》三剧,新添《入府》。
四、清代宫廷的万寿戏演出传统
在确定了“宣统七年”八月初十即“戏单”的演出时间之后,还要解决“戏单”中为何出现《福禄寿》《万寿无疆》等庆寿戏的问题。这两出戏较少用于平时的演出,而是帝后万寿演出的特定剧目。《福禄寿》演天福星君、天禄星君、天寿星君引众福星、禄星、寿星向大清天子祝寿,行三跪九叩礼,分别献上五福青瓶、灵芝、万寿桃。【6】《万寿无疆》则演如来佛祖念诵经文,并带领众菩萨、罗汉、金刚向大清皇帝祝寿。【7】昇平署《差事档》有时记作《太平有象万寿无疆》,有时仅写《万寿无疆》,实际这是一部二联剧。且《太平有象》只是在音乐的伴奏下,金刚、罗汉用身段舞蹈摆成“太平有象”字样,并无唱念,相当于全剧的开场序曲,因而很容易被漏记。从现存《福禄寿》《万寿无疆》剧本内容来看,也都是为皇帝、太后庆寿所用。
在道光帝改南府为昇平署以前,帝后万寿要承应《九九大庆》戏,如昭梿在《啸亭续录》中说:“于万寿令节前后奏演群仙神道添筹锡禧,以及黄童白叟含哺鼓腹者,谓之九九大庆。”【8】朝鲜使者徐浩修在《燕行纪》中逐天记录了乾隆五十五年乾隆帝八旬万寿期间的万寿戏剧目:
卯正六分开戏,未正一刻五分止戏,曰“清平见喜”,曰“和合呈祥”,曰“愚感蛇神”,曰“文垂凤彩”,曰“多收珠露”,曰“共赏水轮”,曰“寿星既醉”,曰“仙侣倾葵”,曰“笼罩乾坤”,曰“氤氲川岳”,曰“鸠车竹马”,曰“檀板银筝”,曰“修文偃武”,曰“返老还童”,曰“芬菲不断”,曰“悠久无疆”。凡十六章。(七月十六日)【9】
卯正三刻开戏,未初一刻五分止戏。曰“稻穗麦秀”,曰“河图洛书”,曰“传宣众后”,曰“燕衎耆年”,曰“益友谈心”,曰“素蛾绚彩”,曰“民尽怀枕”,曰“天无私覆”,曰“重译来朝”,曰“一人溥德”,曰“同趍禹甸”,曰“共醉尧樽”,曰“煎茗逢仙”,曰“授衣应候”,曰“九如之庆”,曰“五岳之尊”。凡十六章。(七月十七日)【10】
卯正十分开戏,未正二刻止戏。曰“宝塔凌空”,曰“霞觞湛露”,曰“如山如阜”,曰“不识不知”,曰“天上文星”,曰“人间吉士”,曰“花甲天开”,曰“鸿禧日永”,曰“五色抒华”,曰“三光丽财”,曰“珠联璧合”,曰“玉叶金柯”,曰“山灵瑞应”,曰“农政祥符”,曰“瑶池整辔”,曰“碧落飞轮”。凡十六章。(七月十八日)【11】
卯正一刻五分开戏,未正三刻十分止戏,曰“寿域无疆”,曰“慈光有兆”,曰“紫气朝天”,曰“赤城益筹”,曰“霓裳仙子”,曰“鹤发公卿”,曰“化身拾得”,曰“治世如来”,曰“齐回金阙”,曰“还向丹墀”,曰“偕来威凤”,曰“不贵旅獒”,曰“爻象成文”,曰“灶神既醉”,曰“太平有象”,曰“万寿无疆”。凡十六章。(七月十九日)【12】
卯时始戏,未时止戏。曰“八洞神仙”,曰“九如歌颂”,曰“象纬有徵”,曰“遐龄无量”,曰“仙子效灵”,曰“封人祝圣”,曰“海屋添筹”,曰“桃山祝嘏”,曰“绾绂盈千”,曰“清宁得一”,曰“百龄叟百”,曰“重译人重”,曰“庆涌琳宫”,曰“瑞至香国”,曰“日征十瑞”,曰“桃祝千龄”。凡十六章。(八月初十)【13】
图4: 清人画演戏图轴
由此可知《九九大庆》是万寿戏剧目的合称,乾嘉时期在帝后万寿期间每日承应十六出,连演数日(图4)。这种传统从乾隆时期一直延续至道光初年,道光三年、四年道光帝万寿期间也要承应三天《九九大庆》戏,以道光三年为例:
(道光三年八月)初八日,此日寅正进门。同乐园早膳承应《九九大庆》头本,卯正一刻开戏,未初二刻十分戏毕。八洞神仙、九如歌颂、福禄天长、缑山空鹤、虹桥现大海、霓羽舞诸天、七曜会、五云笼、佛日光华、山灵瑞应、五旬初衣帛、八佾舞虞庭、千秋彩索、蹴鞠球场、晋万岁觞、地涌金莲。
初十日……同乐园承应《九九大庆》二本,卯正二刻五分开戏,午正二刻十分毕。福禄寿、八仙赞扬、品仙介寿、箕畴敛福、罗汉渡海、士林歌乐社、四海安澜、仙子效灵、西池献瑞、万福骈臻、清平见喜、和合呈祥。
十二日,此日寅正二刻进门。同乐园承应《九九大庆》三本,卯正开戏,未初二刻十分毕。宝塔凌空、六旬程觞、瑶林香世界、嘉禾庆三登、康衢击壤、鹤舞呈祥、螽斯衍庆、老人呈技、武士三千、天衢十二、朝帝京、图王会、欣上寿、待明年、太平有象、万寿无疆。【15】
由此可知,《福禄寿》《万寿无疆》早就存在于《九九大庆》当中,自乾隆朝以来就属于万寿戏的范畴。但这种万寿戏演出模式至道光朝发生重大变化,道光帝继位之初就下令减少大戏、连台本戏演出,例如道光二年十一月十二日的旨意:“十二月初一日重华宫内外学承应《膺受多福》、《万福攸同》一分,其福判用一百名。《劝善金科》连台今年忙,不必承应。钦此。”【16】至道光七年裁撤南府时,这一态度则表现地更为明显:“其昇平署太监,每逢皇太后、万岁爷万寿与年节不能无戏。若连台、大戏,一场上七、八十人者亦难,无非归拢开团场、小轴子、小戏就是了。”【17】至此,以《福禄寿》作为开场戏,《万寿无疆》作为团场戏,中间穿插小轴子、杂戏、小戏成为此后万寿戏演出的新传统,以道光七年革除外学后的首次万寿戏演出为例:
(道光七年)八月初十日同乐园承应:福禄寿(一刻)、十字坡(三刻,张住,陆得喜)、飞虎山(九刻,八出)、打番(一刻十分,贾得禄)、太平有象万寿无疆(二刻十分)。【18】
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清末,以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太后观看的最后一次万寿演出为例: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颐年殿承应,辰正三刻五开戏,未正戏毕。福禄寿、(本)摇钱树、长坂坡、(本)双泗州、跑坡、夺小沛、八蜡庙、(本)万寿无疆。【19】
在明确了《福禄寿》《万寿无疆》是万寿戏固定演出剧目的情况下,接下去就需要确定是哪位帝后的寿诞之期在八月初十日。
五、小朝廷时期的宫廷演剧
小皇帝溥仪的寿诞是农历正月十四,而且由于其年龄尚幼,整个小朝廷时期都没有为其祝寿而演戏的记录。而作为溥仪名义上的母亲,光绪皇帝的遗孀隆裕太后早已于宣统五年(1913)正月十七日驾崩。此后宫中便以四位皇贵妃地位最为尊贵。她们是同治皇帝载淳的瑜妃(敬懿皇贵妃)、珣妃(庄和皇贵妃)、瑨妃(荣惠皇贵妃)和光绪皇帝载湉的瑾妃(端康皇贵妃)。起初敬懿皇贵妃曾积极争取获得太后的封号,但最终未能如愿,因此逊清小朝廷可以看作是“四主共治”的时期。过往学界往往认为,四位皇贵妃之中以年龄最轻的端康皇贵妃思想最为开通,渐渐获得领导地位。从四宫之中太监数量来看,也确实是端康宫中太监人数最多:
敬懿、荣惠、庄和三宫共有太监二百六十七人,其中首领太监十二人,占三宫太监总数的百分之四点四九;端康宫中有太监一百二十一人,其中首领太监十三人,占该宫太监总人数的百分之十点七四;皇后宫中有太监八十九人,其中首领太监有十二人,占该宫太监总人数的百分之十三点四八。【20】
从昇平署档案看,也是端康的赏银较其他三宫要多。但是四宫之间毕竟地位相当,虽然端康在溥仪选后和日常生活等问题上表现得更为强势,但敬懿等三位皇贵妃在宫廷档案中往往记录在端康之前,其影响力也不能忽视。小朝廷时期的宫廷演剧就是在四宫女主势均力敌的背景下展开的,看似风平浪静的场面背后,隐藏着谨小慎微的考量和明争暗斗的较量。
四位皇贵妃寿辰分别是:敬懿皇贵妃生于咸丰六年(1856)六月初一日、庄和皇贵妃生于咸丰七年(1857)八月初三日、荣惠皇贵妃生于咸丰六年八月初八日、端康皇贵妃生于同治十三年(1874)八月二十二日。这样看来,“戏单”八月初十日的演出似乎与哪位皇妃都无关,但只要细读昇平署档案,就会从中发现端倪。隆裕太后宣统五年正月驾崩,至宣统七年五月应当释服。而宣统七年六月初一日恰好是敬懿六旬千秋,于是宫内借此机会开禁演戏,即小朝廷时期第一次正式承应:
(宣统七年六月初一日)瑜主养心殿受贺,行礼之人卯正到齐。太极殿递如意。
六月初一日,大卯三四五二刻,戏毕念佛。卯初二刻进门。漱芳斋承应,巳初一刻开戏,酉正一刻十分毕。
跳灵官、福禄寿、穆柯寨、蟠桃会、钓金龟、摇钱树、举鼎、水帘洞、教子、战长沙、铁弓缘、汾河湾、得意缘、青石山、万寿无疆。
内殿总管交下,拟赏银一百两。总管狄盛宝尺头二件。首领四名,尺头各一件。
外学等九十三名,三处共银一千六十七两。【21】
这次演出地点是在漱芳斋的双层戏台。在正式演出之前先演《跳灵官》,这是宫廷惯例的开台戏,因为从宣统三年(1911)八月十六日宫廷停止演出以来,已经有3年零9个月没有演出,因此要先祭台神。同时,这次演出也使用开场《福禄寿》和团场《万寿无疆》的配置。这两出戏在1911年以前,其实只有皇帝和太后万寿时才能演出,敬懿以贵妃的身份为其千秋演出该剧,在前清应该没有先例。但由于皇贵妃已经是小朝廷时期最尊贵的主子,加之此时已经进入民国,前清的演剧规范或许有所松动。此次承应之后,昇平署还曾请旨在其他三位皇贵妃千秋之期照例各进戏一日:
(宣统七年七月)十一日,奴才狄盛宝谨奏,为请旨事。八月初三、初八、二十二日,主子千秋圣节,奴才带领首领、太监、外学人等于初三日、初八日、二十二日跪进寿戏各一日。奴才不敢自专,请旨听传,谨此奏闻。奉旨听传。【22】
按照日期应该是先为八月初三日千秋的庄和皇贵妃演戏,但大约是她因年龄略小于荣惠而表示谦让,因而昇平署档案中并没有八月初三日前后演戏的记录。而是在七月末直接由长春宫传出八月初八日演戏的旨意:
(宣统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长春宫周回事传旨,八月初八日,漱芳斋伺候戏。【23】
按照晚清贵族的回忆,“溥仪住在长春宫”【24】,也就是说这条旨意是以溥仪的名义下达的。按照年龄计算,端康比其他三位皇贵妃小将近20岁,其他三位皇贵妃年龄相仿,敬懿、荣惠同庚,都应在“宣统七年”庆祝六旬千秋,庄和仅比她们小一岁。较为合理的推断是庄和推说“宣统八年”六旬千秋时再行庆祝,“宣统七年”不必为其演戏。但经其推辞之后,或许荣惠皇贵妃也认为演剧之事过于张扬,因此并未在其本人千秋之日承应,而是推后两日选在八月初十日举行演出:
(宣统七年八月)初六日,重华宫谭回事传旨,八月初八日之戏改初十日伺候。【25】
住在重华宫的恰恰是荣惠皇贵妃:“敬懿太妃住在太极殿。……荣惠和庄和太妃分别住在重华宫与储秀宫。……端康太妃住在永和宫。”【26】在荣惠看来,在其本人千秋之日演剧不免引人非议,推后两日或许有八月千秋的三位皇贵妃共择一日庆祝的用意在内,但当日的演剧赏银确实是出自重华宫:
(宣统七年八月初十日)重华宫焦存贵交下,拟赏银一百两。总管狄盛宝尺头二件,首领四名,尺头各一件。
外学等九十三名,三处共银一千六十八两。
同日,内殿交下,赏总管狄盛宝银十两。首领九名,每名银四两。太监四十一名,每名银一两。共领银八十七两。【27】
“宣统八年”的昇平署档案能够支持笔者的推测,因为在第二年也就是庄和皇贵妃六旬千秋这一年,昇平署总管曾请旨为其进戏一日:“(宣统八年)七月十六日,奴才狄盛宝谨奏为请旨教导事。于八月初三日,主子千秋圣节。奴才带领首领、太监、外学人等,初三日跪进寿戏一日。奴才不敢自专,请旨教导。谨此奏闻。奉旨:再听传。”【28】但这条奏请并没有得到回应,大约是庄和皇贵妃的韬晦之举。而且在宣统七年八月初十日的承应之后,直至宣统十四年十月溥仪大婚承应之前,长达七年的时间内小朝廷都没有正式演出记录。这应该是在国已不国的环境下,四宫皇贵妃之间所达成的一种默契。
至此可以得出结论,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八月初十日演出“戏单”并非中秋节月令承应戏演出,而是1915年即小朝廷时期为庆祝荣惠皇贵妃六旬千秋而举行的演出。这次演出基本遵循清末演出旧制,即以内学太监承应开团场庆寿戏《福禄寿》《万寿无疆》,外学承应皮黄单出戏,没有外请名伶或外串戏班。演出时长也与清末类似,即早上开戏,下午戏毕。在此之后直至溥仪大婚长达七年的时间内宫廷都没有正式的演出记录,实际整个小朝廷时期宫廷演剧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图5)。除宣统七年的两次承应外,就仅剩下宣统十四年(1922)的溥仪大婚承应,宣统十五年(1923)的端康太妃千秋承应和皇后婉容千秋承应,宣统十六年(1924)溥仪祖母刘佳氏千秋承应。这其中如果严格来说,为婉容和刘佳氏庆寿的两次承应并不是戏曲演出,而是杂耍、太平歌词、幻术等传统曲艺演出。
图5: 太监排戏剧照
如此之少的演出与漫长的沉寂,以及庄和皇贵妃的有意退让,其内在原因应该十分复杂。首先,自然是由于溥仪已经退位,不再具有统治国家的合法性,而过去专为帝王承应的宫廷演剧在民国的环境下显得十分不合时宜。在签订退位诏书之后,隆裕太后终日郁郁无心观剧,而地位逊于隆裕的四位皇妃更不敢越雷池一步。其次,是小朝廷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危机,虽有《清室优待条件》在前,但民国初年动荡的局势下,民国政府很难保证按时足额拨给经费。实际上,隆裕太后在世时就已经通过裁撤机构和使役人员等方式减少开销,而内廷演剧过去动辄千余两的赏银也足以令小朝廷时期的观剧人望而生畏。第三,就是要考虑到隆裕太后驾崩之后的小朝廷是一个四主共治的时期。四位皇贵妃名义上地位相当(溥仪大婚后还在世的三位被尊为皇贵太妃),因而缺乏一个绝对意义上的领导核心,观剧之事看似是娱乐,但同样具有仪典属性,这背后隐藏着敬懿与端康两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注释:
[1] 王芷章:《清代伶官传》,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469页。
[2] 《昆腔弋腔杂戏题纲》产生时间最晚在光绪初年,而沿用于光绪一朝。因该题纲出现伶人八十余名,其中道光、咸丰两朝入署者约十余名,并相继于光绪中期去世。而同治、光绪年间入署的伶人在该题纲中为中坚力量,其中又以同治十年、光绪五年、光绪二十五年三个入署时间将这些伶人大致分为三批。
[3]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珍本丛刊》第690册,海南出版社2001年版,第73页。
[4]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8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5721—25722页。
[5]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46页。
[6]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珍本丛刊》第660册,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第311—312页。 [7]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珍本丛刊》第661册,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第435—436页。 [8] 昭槤:《啸亭杂录》,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77页。
[9] 徐浩修:《燕行纪》,[韩]林基中:《燕行录全集》第51册,韩国东国大学校2001年版,第18页。
[10] 徐浩修:《燕行纪》,[韩]林基中:《燕行录全集》第51册,韩国东国大学校2001年版,第52—53页。
[11] 徐浩修:《燕行纪》,[韩]林基中:《燕行录全集》第51册,韩国东国大学校2001年版,第54—55页。
[12] 徐浩修:《燕行纪》,[韩]林基中:《燕行录全集》第51册,韩国东国大学校2001年版,第59—60页。
[13] 徐浩修:《燕行纪》,[韩]林基中:《燕行录全集》第51册,韩国东国大学校2001年版,第167—168页。
[14]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2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612—619页。
[15]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1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445页。
[16]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3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079—1080页。
[17]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3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219—1220页。
[18] 傅瑾:《京剧历史文献汇编》叁·清宫文献,凤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355页。
[19] 李光:《清季的太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晚清宫廷生活见闻》,文史资料出版社1982年版,第164—165页。
[20]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33页。
[21]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36页。
[22]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42页。
[23] 溥杰:《清宫会亲见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晚清宫廷生活见闻》,文史资料出版社1982年版,第37页。
[24]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45页。
[25] 溥佳:《清宫回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晚清宫廷生活见闻》,文史资料出版社1982年版,第14—16页。
[26]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46—26047页。
[27] 国家图书馆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49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096页。
【项目说明】
本文系2019年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戏曲文献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19CTQ017;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清代宫廷戏剧史料汇编与文献文物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0&ZD270。
王岩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馆员,文学博士。主持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戏曲文献研究”(19CTQ017)。2022年于商务印书馆出版专著《清代宫廷地方声腔演剧史》。
来源:王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