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0年九月,洛阳。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走进了则天门,宣布改唐为周,自称圣神皇帝。从这一刻起,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女性身份正式称帝的君主诞生了。

这件事放在中国历史的任何其他时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女人,在父权制根深蒂固的中古社会,把延续了将近三百年的李唐国号彻底换掉,自己坐上了龙椅——按理说,天下应该炸锅才对。后世的史书也确实用“牝鸡司晨”之类的词骂了她一千多年。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当时,去看一看那个九月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反对的人当然有,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那么大,那么成气候。李唐宗室起过兵,失败了;有大臣暗中抵制,被清除了;更多的人——包括很多李唐的旧臣——选择了沉默,甚至主动上表劝进。据记载,当时上表劝她称帝的,从文武官员到王公贵族、远近百姓、各族首领、和尚道士,加起来有六万多人。

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大,但大方向不会错:武周的建立,在当时的政治和社会条件下,遭遇的阻力远比后人想象的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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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这件事值得认真掰扯掰扯。

要理解武周为什么能立住,得先看她在此之前已经经营了多久。

武则天在唐高宗显庆五年,也就是公元660年,就开始代替患病的高宗处理政务了。那时候她三十六岁,高宗三十三岁。到690年正式称帝,中间整整三十年。三十年是什么概念?一个人从出生到而立之年,一个王朝从开国到步入稳定,都差不多是这个时间长度。

麟德元年(664年),高宗曾经动过废掉武则天的念头,和宰相上官仪商量起草废后诏书。诏书还没写好,武则天就得到了消息,直接冲到高宗面前质问。高宗慌了,把责任全推给上官仪。结果上官仪被杀,武则天从此垂帘听政,“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上元元年(674年),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天下人并称“二圣”。

也就是说,在正式称帝之前,武则天实际上已经掌权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朝廷任免的官员、执行的政令、形成的利益格局,很大程度上都打上了她的烙印。到了690年,朝堂上站着的很多人,已经是“武则天时代”培养起来的官僚,而不是“贞观时代”留下来的老臣。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前提。后人在讨论武则天称帝为什么阻力小的时候,往往盯着690年前后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其实真正的答案埋在更早的三十年里。

那么,那些最应该反对她的人——李唐宗室和旧臣——为什么没有形成有效的反抗?

先看宗室。

李唐宗室的第一次大规模反抗,发生在684年,也就是高宗去世后的第二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打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徐敬业是李勣的孙子,李勣本姓徐,因功被赐姓李。徐敬业起兵时,骆宾王还写了一篇著名的《讨武曌檄》,骂得酣畅淋漓。但这场叛乱只持续了四十多天就被平定了。原因不复杂:徐敬业没有直取洛阳,反而南下想割据金陵,战略方向就错了;而且他打着“恢复庐陵王”的旗号,自己心里未必真这么想,队伍内部各怀心思,战斗力大打折扣。

真正让宗室感到生死存亡的,是垂拱四年(688年)。这一年,武则天在洛阳修建明堂,召集各地刺史和皇亲国戚齐聚洛水,准备拜洛神。宗室诸王觉得这是一个信号——武则天要对李家人动手了。于是,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在博州率先起兵,通知越王李贞、纪王李慎、韩王李元嘉等人同时响应。但结果是,只有他父亲越王李贞起兵了。

李冲起兵七天就败死了。李贞独自率兵对抗朝廷,武则天派了十万大军镇压,李贞起兵二十天,兵败服毒自尽。

这两次起兵,是李唐宗室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反抗。它们的失败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到了武则天掌权的晚期,李唐宗室已经没有足够的政治号召力和军事组织能力来发动一场有胜算的反击了。诸王之间互相观望、彼此猜疑,真正起兵的只有父子两人,其他王爷选择了按兵不动。他们不是不想反,是反不动了。

宗室的反抗失败后,武则天开始了系统性的清洗。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等被逼自杀,亲信被杀,大批宗室成员被流放边疆。到690年武则天称帝时,宗室中有能力、有胆量挑战她的人,基本上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再看朝臣。

朝臣的情况比宗室复杂得多。确实有像裴炎这样的大臣公开反对武则天。裴炎在高宗死后担任中书令,是当时的首席宰相。徐敬业起兵后,裴炎对武则天说:“皇帝年纪大了,还不让他执政,人家就有了借口。只要太后把政权还给皇帝,徐敬业的叛乱自然会平息”。这话等于是在逼武则天交权。武则天认定裴炎跟徐敬业是一伙的,把他杀了。

裴炎是反对派中职位最高、最具威胁的人物。他的死,震慑了朝中一批暗怀不满的旧臣。但这批旧臣并没有形成统一的反对阵营。原因在于,武则天从很早开始就在系统性地替换官僚队伍。

显庆四年(659年),武则天通过高宗下诏,把唐太宗时期编纂的《氏族志》改成了《姓氏录》。《氏族志》是太宗用来打压山东旧士族的工具,把皇族列为一等,外戚列为二等,山东士族降为三等。而武则天的《姓氏录》更激进:把武氏列为第一等,其余“悉以仕唐官品高下为准”,“于是士卒以军功效位五品,予士流”。换句话说,只要你能做到五品官,不管出身什么家庭,都能进入“士族”行列,连靠军功升到五品的普通士兵也不例外。

这在当时是一项极具颠覆性的政策。魏晋以来,士族和庶族之间的壁垒极其森严,一个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一生的上限。山东旧士族连皇族都看不上,更何况普通寒门。武则天的《姓氏录》等于是在说:门第不重要,官位才重要。而官位是谁给的?是朝廷给的。朝廷是谁说了算?是她武则天。

这项政策把大量原本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庶族地主、寒门子弟拉进了体制。他们的政治前途跟武则天绑在了一起——武则天倒台,他们的既得利益也就没了。

与此同时,武则天大力改革科举制度。她增加了进士科的录取人数,开创了殿试,还设立了“南选”,把选拔范围扩大到江淮以南。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进士科平均每年录取八九人。而武则天自显庆元年之后,进士录取人数大幅增加。

这些通过科举上来的新进官员,对武则天没有旧臣那种“我是李唐的臣子”的情感羁绊。他们的忠诚对象,更多是给他们官做的那个人。

所以到690年,朝廷里站着的,已经是一个被武则天改造过的官僚群体。旧臣中反对最激烈的已经被清洗,剩下的要么选择了沉默,要么已经跟新的权力格局绑在了一起。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武则天为称帝做的舆论准备,做得非常充分,而且很有策略。

中国古代改朝换代,最讲究的是“天命”。你不能说我想当皇帝就当皇帝,你得让天下人相信,这是上天的意思。武则天在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垂拱四年(688年),武承嗣找人凿了一块白石,上面刻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扔进洛水里,然后让人捞出来,说是天降祥瑞。武则天把这块石头命名为“宝图”,还给自己加了个尊号叫“圣母神皇”。

到了载初元年(690年),僧人法明等人进献了一部《大云经疏》,里面说武则天是弥勒佛下生,应当取代唐朝成为天下之主。这部经书被分发到全国各州,命令各地官员和僧侣宣讲。

这些动作在今天看来像是自导自演,但在当时,它们是有实际效果的。祥瑞和佛经预言,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天命转移”叙事:不是我武则天想当皇帝,是上天和佛菩萨的安排。对于普通百姓和基层官员来说,这套说法至少提供了一个接受现实的理由。

更微妙的是,反对派中的一些人,对这些符谶其实也是默许的。裴炎、骆宾王这些反对武则天的人,并没有公开否认祥瑞的合法性,他们反对的是武则天本人,而不是“天命可以转移”这个逻辑框架。这就使得武则天在舆论场上占据了主动:你可以反对我这个人,但你很难反对“天命”本身。

但光有天命还不够,还得让人不敢反对。

武则天在垂拱二年(686年)做了一件事:在洛阳宫城前设了一个铜匦,就是铜制的箱子,接受天下人的告密文书。告密的人,就算是普通农民,武则天也会亲自接见。如果告密内容符合她的心意,就破格提拔;如果告密不实,也不追究。

这个制度配合酷吏政治,形成了一套高效的恐怖机器。来俊臣、周兴、索元礼这些酷吏,用各种骇人听闻的刑罚逼供,“每得囚,辄先陈其械具以示之,皆战栗流汗,望风自诬”。来俊臣还和万国俊合写了一部《罗织经》,专门教人怎么罗织罪名、陷害他人。

在这套制度下,反对武则天是一件成本极高、风险极大的事。你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告密,你也不知道告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但值得注意的是,武则天并没有让酷吏政治无限持续下去。当她利用酷吏打倒了主要的反对派、登上帝位之后,就开始逐步清除这些酷吏。周兴被来俊臣用“请君入瓮”的办法收拾了,来俊臣后来也被处死。这说明酷吏对她来说始终是工具,用完就扔。这种收放自如的政治手腕,本身也是她能稳住局面的重要原因。

说到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需要回答:武则天称帝,真的只是她个人的野心和权谋的产物吗?

不完全是。

初唐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化。魏晋以来延续了四百年的门阀政治,到唐朝初年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关陇集团——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代表的这批人——把持朝政,垄断了高级官职的任命。唐高宗想要摆脱他们的控制,武则天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推上前台的。

废王立武这件事,表面上是后宫争宠,实质上是高宗借助武则天来打击关陇集团的政治行动。武则天出身庶族,父亲武士彟虽然是唐朝开国功臣,但在太宗时期被边缘化。她跟关陇集团之间没有利益瓜葛,反而是天然的对手。

从更长的历史周期来看,武则天取代李唐、建立武周,是门阀政治向科举官僚政治转型过程中的一个节点。她所做的一切——修《姓氏录》、改科举、提拔庶族——都是在加速这个转型。反对她的人,很多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支持她或者默许她的人,很多是新秩序的受益者。

这不是在为武则天辩护。酷吏政治的残酷、宗室清洗的血腥,都是事实,不该被轻描淡写。但理解历史,不能只停留在道德评判上。武周建立之所以没有遭遇强烈反对,不是因为武则天多么得人心,也不是因为反对者都是懦夫,而是因为当时的政治格局、社会结构和官僚生态,已经为她铺好了路。

她做的很多事,其实是在顺应甚至推动一个更大的趋势。而这个趋势,在她死后也没有逆转——李唐复辟了,但门阀政治再也没有回来,科举出身的官僚成了此后一千多年中国政治的主角。

690年九月的那一天,武则天走进则天门的时候,她大概很清楚,反对她的人不会消失,但已经无法阻止她了。三十年经营,宗室凋零,旧臣离散,新贵依附,天命在握,刀斧在手。这一切加在一起,才让一个女人称帝这件事,在当时的中国变成了“可以发生”的事。

而这件事之所以“可以发生”,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个时代本身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武则天抓住了变革的浪潮,也成为了浪潮的一部分。她个人的权谋和冷酷当然重要,但如果没有那个正在松动和重组的社会结构,再高明的权谋也掀不起这样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