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生日是五月二十号。这个日子是她自己挑的，说520好听。她跟儿子结婚六年，头两年我还记着给她发个红包，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去年她生日过了三天我才想起来，补了二百块钱，她收是收了，但儿媳妇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我也没问。

今年我特意在手机日历上设了提醒，头一个礼拜就想好了，这回给大方点。我退休金三千八，平时省着花，一个月能攒下一千多。攒了半年，凑了五千二。五月十九号晚上我转过去，附了句话：小芳，生日快乐，妈的一点心意。

转完我就睡了，心里挺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手机，钱退回来了。儿子发的消息：妈，钱你留着花，我们不要。就这一句，连个称呼都没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头不是滋味。五千二不多，但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钱，他一句不要就给我退回来了，连个为啥都不解释。

我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挂了。又打，又挂。我发消息问他啥意思，他回：没啥意思，就是不要你的钱，你自己吃好点。我说那你让小芳跟我说句话。他没回。

我在家坐了一上午，越想越不对劲。平时我去儿子家，小芳都挺热络的，妈长妈短的，给我倒水拿水果。上个月我去，她正在厨房忙，我坐客厅跟孙子玩，走的时候她没出来送。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她脸上就没个笑模样。是不是我哪句话得罪她了？还是她跟儿子吵架了，儿子拿我的钱撒气？

中午我坐不住了，去银行取了两千现金，又去超市买了袋米一桶油，打了个车去儿子家。他们住城东，我住城西，打车花了二十多。路上我想好了，不管咋样，今天得把话说开。

到了门口我拿钥匙开门，门反锁了。我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又敲，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小芳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头发乱着，穿着件旧T恤，一看就是哭过。她看见是我，嘴瘪了一下，没叫妈，把门拉开了。

我进了屋，客厅里一股方便面味儿。茶几上搁着半个馒头，一包榨菜丝，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孙子在里屋睡觉，门关着。小芳坐回沙发上，把那个馒头往跟前挪了挪，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米和油搁在厨房，出来坐她对面。我说小芳，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了。她摇头，说没事妈。我说你别骗我，你眼睛都肿成桃了。她嘴抿得紧紧的，手攥着那个馒头，指甲掐进馒头皮里。

我急了，掏出那两千块钱搁在茶几上，说是不是小伟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她看见那钱，眼泪唰就下来了，扑簌扑簌掉在馒头上。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说妈你别这样，是我不好。

我追问了半天，她断断续续说了。原来儿子去年背着她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项目，投进去五万块钱，说半年回本。那五万是他们两口子这些年攒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今年给孙子报个好点的幼儿园。结果那人卷钱跑了，儿子报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多得很，慢慢查。儿子不敢跟我说，也不敢跟小芳说，自己扛了半年多，拆东墙补西墙，信用卡套了两万多。小芳上个月才发现，跟他大吵一架。儿子最近天天在外面跑，说是找活干，实际上到处借钱填窟窿。

昨天我转那五千二，儿子一看就急了，他以为我知道了他欠钱的事，这钱是给他填窟窿的，当场就给退了。退完又后悔，觉得对小芳没法交代，两口子昨晚吵到半夜，儿子摔门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小芳说着说着哭出声来，说妈我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我连给孩子买盒草莓都得算计半天，你转那五千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他给退了，我跟他吵，他说不能要老人的钱，我说那你倒是挣啊，他说他挣着呢，我说你挣啥了你挣，你天天出去跑回来一分钱没有。她说妈我不是冲你，我是冲他，我憋得慌。

我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五千二，我攒了半年，人家五万说没就没了。我儿子那个犟驴，出了这么大事一个字不跟我透，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宁可跟媳妇吵架也不跟妈张嘴。我气他，但更心疼他。

我站起来去厨房，先把那袋米拆了焖上饭，又翻冰箱，里头就两根蔫了的黄瓜和半盒鸡蛋。我炒了个黄瓜炒鸡蛋，又烧了个西红柿汤。做好了我端出来让小芳吃，她说不吃，我说你不吃孩子醒了你拿啥喂奶。她才端起碗扒了两口。

我坐在沙发上给儿子打电话，这回他接了。我说你在哪儿。他说在外面。我说你回来，妈在你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管了。我说你回不回来，不回来我今儿就住这儿了，你媳妇你儿子我一块管。他说妈我真没事。我说你有没有事我不管，你媳妇眼睛哭得跟桃似的，你儿子睡醒了连个鸡蛋都没得吃，你回来把话说清楚，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过了半个多小时儿子回来了。胡子拉碴的，眼窝都凹进去了。进门看见我在，叫了声妈，又看见桌上摆着饭菜，小芳红着眼睛在喂孩子，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说坐下吃饭。他坐下来，端着碗，头埋得低低的。小芳把鸡蛋往他跟前推了推，没说话。

吃完饭我把两千块钱搁在桌上，说这钱你们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小芳要推回来，我按住她的手说，妈给孙子的，不是给你们的。至于那五万块钱，我说小伟你听好了，妈存折上还有三万，明天我取出来给你把信用卡填上，剩下的两万你们自己慢慢还。儿子抬起头说妈那是你的养老钱。我说我知道，但你现在拖着我孙子吃榨菜馒头，我留着那钱养老我睡得着吗。

儿子眼圈红了，嘴抿着说不出话来。小芳在旁边又掉眼泪，这回是边哭边笑的。我说行了别哭了，下个月你生日，妈重新给你转，这回不许退了。小芳说妈你别转了，你钱都给我们了。我说给你你就拿着，我攒钱不就是给你们花的吗，我自己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儿子送我到楼下。他低着头说妈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媳妇。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就好，往后有事别瞒着，瞒来瞒去最后瞒的都是自己人。他点头。

过了几天小芳给我发微信，说信用卡还上了，剩下的两万她跟她娘家借了，让我把那三万存回去。我没听她的，转头给孙子买了个教育金保险，一年六千，我交三年。小芳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哭了，说妈你这是干啥。我说不干啥，我孙子以后要上好学校，这钱谁也拿不走。

上礼拜我去儿子家，小芳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孙子围着我转圈叫奶奶。儿子下班回来拎了兜草莓，说妈你爱吃。我洗了吃了，挺甜。小芳坐旁边给我削苹果，说妈下个月我生日，你别转钱了，你来家吃饭就行。我说那不行，该转还得转。她笑了，说那你少转点，五百二就行。

我嘴上说行，心里想的是，下个月还是转五千二。这回她要是再退回来，我就直接拿现金塞她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