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前修的牙。半边腮帮子肿着，牵得太阳穴跟着疼，直播停了六天，评论区天天有人问老谭怎么还不播。疼是真疼，可我没敢开播还有别的原因——一开播就有人问数据，而我手里那份81中的表格，那几天正卡在最要命的一步上：发，还是压着。

我叫老谭，账号叫“老谭学习不迷路”，做中考数据三年，没团队，就我一个人。石家庄26年的中考成绩，学校不公开明细，网上传的版本五花八门，咱不敢直接拿来用，只能自己攒样本：家长发来成绩截图，老师私下给个分数段，我逐条录进表格，哪条是谁发的、几点发的，全记着。

到那天晚上，81中的样本攒了四百三十多份。一届毕业生按我打听来的说法有七百出头，也就是说，差不多有一小半的孩子，我连分数的影儿都没见着。

782这个数太要紧。二中的二统线是782，这条线是我这一年陆陆续续从家长和老师嘴里对出来的。照我这份样本，不考虑大小分，26年你在81中得考进前58名，才算得上择校自由。

782分以上，我核出来58人，每条都有截图有出处。可我清楚这数不全，有两个班的样本是空的，还有几个分数段只有零星几条。58只能当地板，真实人数多出多少，没人知道。

匿名包是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到的。账号没头像，没历史内容，注册时间就在当天。一个压缩包，解开是一张表：782以上，76人，比我多18个。排版干净，格式跟我用的差不多，像懂行的人做的。

我加他好友，问了一句：多出来的18个，来源是什么？过了十来分钟他才回：“你不能标我。”我问为什么。“标了我就有麻烦。你要的是数，数给你了。”

我说我这边家长要问出处。他回：“那就别让他们问。”发完这句，那账号再没动静。

那份表我看了两遍。多出来的人里，有几个分数跟我核到的对得上，也有几个名字和分数完全没见过。它可能是真的。可真到哪一步、打哪儿来的，我一个字都答不上。

要是把它并进主表，前58名就成前76名，视频会好看一倍，家长也爱看。说不动心是假的，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最后把文件拖进“待核验”文件夹，没并。那晚含着止疼药躺下，腮帮子疼，脑子里全是那18个人。

第二天上午，李姐的电话来了。她是老观众，孩子今年中考，平时在群里不吭声，一开口就是正事：“老谭，我儿子模考780挂点边。782这条线，81中到底多少人过？你给我个数，我看看志愿怎么填。”

我说李姐，我样本里是58，可这58是漏着人的，真实数比它大，大多少我不知道。她那头沉了几秒：“那你估呢？”我说估出来就是编的。

“哎呀，”她声音一下高上去，“家长群里都传遍了，说今年七十多个。你要也是58，我儿子这分数到底按哪个填？”

我说你等我晚上一版，能说清的我全说清，说不清的我写明白。她叹口气：“行，我等你。可你别学他们弄个数糊弄事，孩子中考就这一回，填坏了没地方后悔。”挂了电话我开了个新文档，第一行敲了四个字：误差说明。

下午两点半，升学通的视频出来了。画面做得真漂亮，从最高分往下排，782以上76人，790以上18人，占比、最高分全齐，一句没提样本，一句没提误差。

评论区家长排队道谢，视频在各个群里转。我的粉丝群下午就有人@我：“谭老师，人家数据比你全，你这58是不是活儿没干完？”

我把那条视频看了三遍。76，跟我昨晚收到的匿名表一个数。是同一个源头还是各整各的，我不知道。没证据的话，我不能往外说。

四点多，一家做暑期集训的机构来电话，是之前谈过两回没谈拢的那家。这回对方很痛快：“谭老师，你按76人那版做一期择校指南。另外把你视频里‘数据有误差’那行字幕去掉，家长看着不踏实。价钱好商量。”

我说字幕不能去。误差是长在我这份数据上的，掐了它，58就成了一个假准数。对方笑了：“老谭，家长要的是答案，谁看你的误差？人家76你58，广告跟着谁走，你心里没数？”

我把话挑明：76那个数我核不了，按它做指南，出了岔子谁担？对方顿了顿：“你写个‘据家长爆料’不就完了。”我说这个我也不写。

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再想想。”电话挂了。对方开的价，够我把大半年垫进去的设备钱和时间都挣回来。后台掉了两百多个粉，有两三个老观众私信问我，是不是被人挤得没法干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慢。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起来接着写误差说明，写得越细，心里越踏实。

晚上八点开录之前，我又把那份匿名表打开了一回。光标在合并键上停了得有一分钟。最后我把文件关了。八点半正式录，没开美颜，脸还肿着，也不想遮。

那期视频做了三个钟头。81中，782以上，可核验样本58人。790以上13人，含优惠加分的10人，纯裸分5人，最高分801，裸分最高792。

往下我按估算的一届人数给了占比，780以上7.8%，770以上19.4%，760以上32.1%，750以上41.8%，每一项都注明是按漏着人的样本估的，看趋势可以，当准数不行。

开头第一句我照实说的：“以下数据有误差，仅供参考，别拿它当准数。”后半段补了两件事。一件是网上有个76人的版本在传，我没采用，因为来源我核不了，哪位家长手里有成绩单愿意给，置顶评论里有入口。

另一件是择校自由。前58名是按漏人的样本算的，真实过线的人数只会更多，真想留这条路，名次别卡着58填，得给自己留余量。

二中还有大小分、志愿和当年政策，一条线定不了这么大的事。780跟782差的那两分，在志愿表上就是一档，怎么垫底、怎么保稳，得按各家自己的情况排。

发完我盯着后台。评论很快分两拨。一拨骂：“比人家少十八个还敢发？就这也叫做数据？劝退。”另一拨把视频往家长群里转，配的话是“这个起码告诉你哪些是没数出来的”。

骂的我一条没回，在置顶评论里补了征集方式，又添了一句：缺的那两个班，我接着等。当晚还有个家长私信我，说他家孩子就在其中一个空班里，问成绩单能不能发我。我说能，怎么发都行。

那晚牙又疼了半宿。第二天粉丝数还在掉，掉得慢了。

今天是发布后第三天。上午李姐来电话，一接通就说：“老谭，我去了趟学校。”她托了儿子班主任那头的朋友看了眼班级成绩单，又在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里搭了几天话，把儿子那个班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你标的那个班，我跟人对过了，缺口是真的。还有个事，那份76人的名单，我们这儿有家长照着名字找人，有的根本找不着。”我说名单的事我不敢下结论，我只担保我标出来的缺口是真的。她那边说：“够了，够填志愿用了。”

她说她按保守的改了：儿子那分数不赌二统线，稳的排前头，垫底换成去年线低的。“你视频里那句我记着呢，这表是漏着人的。漏着人的表，我不敢按满的填。”

挂电话前她又说，班里还有三个家长存了那期视频，这两天先后问我要后续。

李姐电话挂了没多久，机构的消息进来，就一行字：“投放取消，不好意思。”我回了个“好”。下午，那个匿名账号把76人的表原样又发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我建了个新目录，把文件挪进去，目录名打了几个字：永久归档，不采用。那个人是谁，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牙到今天还没好利索，医生说还得再去两回。粉丝数回来一些，没回到掉粉之前。有个做教辅的旧相识听说这事，问我后不后悔。我说牙还疼着呢，顾不上想这个。

当晚我把主表加了一列，列名敲的是“来源是否可公开”，然后把白天家长发来的截图往里录。十一点多又进来一份，发图的家长备注：孩子783，班里第五。我录完，782以上成了59人。备注栏里我敲下四个字：样本，可查。

窗外没什么动静。我从冰箱拿出冰袋贴在腮帮子上，接着录下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