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林知夏让我去睡书房,我没理论,天亮后我带着行李正要离开,刚到小区门口,她却一把抱住我,喊道老公,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我的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她的胳膊就从后面箍了过来,勒得我肋条骨生疼。

那是早上六点四十分,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油烟混着雾气往人脸上扑。

林知夏喊那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劈的,像半夜哭过又没喝水。

“老公,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门口值班的老赵从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我站在那儿没动,行李箱轮子卡在减速带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前一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我记得这么清是因为墙上那个电子钟跳了一下。

婚房里红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头贴着双喜,是我妈从老家集市上花八块钱买的。

林知夏坐在床沿,婚纱还没脱,头纱搭在肩膀上。

她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今晚你去书房睡吧。”

我当时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杯给她一杯给我,从厨房走到卧室一共十四步,我数过。

我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我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说行。

我没理论,一个字都没多说。

书房那张折叠床是搬家时房东留下的,铁架子,中间凹下去一块,躺上去硌腰。

我把西服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没脱,就那么躺下了。

墙那边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了大概有半个钟头。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做梦梦见我爹,他蹲在老屋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看手机,五点五十一。

我坐起来,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那个箱子是我三年前从老家背来的,帆布面磨得起了毛,拉链头用红绳缠过一圈。

我开始往里装东西,动作很轻,衬衫一件件叠好,刮胡刀,充电线,还有抽屉里那本存折。

存折上还剩三万一千四百块,是我这几年跑外卖攒的。

林知夏不知道这个存折,我没跟她说过。

装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包,我妈给的改口费,两千块,红纸包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好好过日子”。

我把红包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六点二十分,我拉着箱子出书房门,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灰蒙蒙的。

餐桌上摆着昨晚没吃完的喜糖和瓜子,还有两个高脚杯,杯底剩了一点红酒,颜色发暗。

我换鞋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那双旧皮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百二十八块,擦得干净,摆在门口鞋架最下层。

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有一双她的红色拖鞋,鞋尖朝里摆着。

门锁“咔嗒”一声,我拉上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从十二跳到一,用了大概四十秒。

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子,十月底的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拉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走到大门口,老赵正把一箱牛奶往保安亭里搬。

我跟他点了点头,他问我这么早去哪儿。

我说出去办点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啪嗒啪嗒,越跑越近。

我还没回头,腰就被抱住了。

林知夏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脚上就是那双红拖鞋,袜子都没穿,脚后跟冻得发白。

她喊那句话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隔夜的红酒味。

我说你先松开,路上有人看。

她不松,脸埋在我后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赵把牛奶箱子放下来,扭头进了保安亭,玻璃门带上了。

我站在那儿大概有两分钟,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被我攥得发烫。

后来我说,先回去再说。

回电梯的时候她一直拉着我袖子,手指头冰凉。

进了门她才说,她昨晚一宿没睡,在卧室里坐着,听见我在书房翻身的声音,听见我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她说她以为我会敲门,会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这事得从头说,不然你们听不明白。

我叫周立诚,今年三十四,在城南跑外卖,跑了四年零七个月。

林知夏是我送餐认识的,那天是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单超时了,系统扣了我八块钱。

地址是锦绣苑七号楼二单元,我爬到六楼,敲门,开门的是她。

她穿着灰色毛衣,戴一副细框眼镜,签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嘴唇都冻紫了,进来喝口热水吧。”

我没进去,说还有单子要送。

第二天又接了她那片的单,她还是那样,递给我一杯热水,用一次性纸杯装着,套了两层。

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比我大三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自己买了那套小两居,七十多平。

她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剩她一个。

我老家在北边县城,爹妈都在,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降压药,一个月药钱四百多。

我跑外卖每个月能挣七八千,旺季能上万,但得一天跑十二个钟头。

我们处了两年多,结婚的事是她先提的。

去年国庆节,她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喝到一半她说:“立诚,咱俩把证领了吧。”

我当时嘴里嚼着花生米,差点噎着。

我说我条件不好,没房没车,还有个老娘要养。

她说她不图这些,就图我这个人实在。

我说那行。

领证是今年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她说好记。

领完证她带我去吃了顿火锅,花了二百六,她结的账。

酒席没办大的,就在她那边请了两桌同事,我这边就来了我发小刘军一个人。

我妈本来要来,临出发前一天血压高了,头晕得起不来床,我打电话让她别折腾了,在县医院挂了两瓶水。

婚房就是她那套小两居,我搬过来住,我的出租屋退了,一个月省八百块房租。

搬家那天刘军帮我扛箱子,下楼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立诚,你这是倒插门啊。”

我说去你的,什么倒插门,人家不嫌弃我就烧高香了。

刘军嘿嘿笑,没再说什么。

我妈在电话里也问过一回,问房子写谁的名。

我说人家的房,跟我没关系。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行,你过得好就行。

结婚前一个礼拜,出了一档子事。

林知夏的舅舅从外地过来了,说是出差顺路看看外甥女。

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皮鞋锃亮,在客厅转了一圈,问了问房子多大、贷款还完没有。

林知夏给他泡茶,他喝了一口,问我干什么工作的。

我说跑外卖的。

他“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挺长。

后来他进了厨房,跟林知夏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我没听全,就听见一句“你妈要是还在,不能同意”。

林知夏没接话。

舅舅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

手劲挺大,拍得我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知夏话很少,我问她舅舅说什么了,她说没什么,老一套,嫌你没正式工作。

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说我要是在乎这个,当初就不会跟你领证。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跑外卖这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有一回给一个写字楼送餐,电梯坏了,我爬了二十三层,送到的时候那女的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说菜凉了要退。

我站那儿等她说完,把菜拎回来,自己蹲在楼下花坛边吃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我干这个行当,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个送饭的。

林知夏不一样,她从来没看不起我。

我冬天手裂口子,她给我买护手霜,三十多块钱一支,我嫌贵,她说你手要是烂了怎么干活。

就冲这个,我认她。

但结婚那天晚上,她让我去睡书房。

我躺在折叠床上想,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后来我又想,是不是她后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所以天一亮我就收拾东西,我心里想的是,行,你要是不想过,我不赖着你。

存折上三万一千四,够我租个房子缓一阵子。

我妈那边我先不说,能瞒多久瞒多久。

结果她追出来了。

回了屋她坐沙发上,我坐对面小凳子上,中间隔着那张茶几,上面还摆着昨天的瓜子。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昨晚坐在床上,看见床头那个双喜,突然害怕了。”

我问怕什么。

她说她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觉得从今往后,这个屋里多了一个人,她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她心里没底。

她说她爸妈没了以后,她一个人过了六年,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突然要跟另一个人商量着来,她慌。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搓手指头,指甲上是透明指甲油,涂得整整齐齐。

我没说话,听着。

她又说:“你昨晚为什么不敲我的门。”

我说:“你让我去书房,我就去了,我寻思你不想让我进去。”

她眼圈又红了,说:“你就不能问一句。”

我说:“我怕问了,你说出更难听的。”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有半分钟。

后来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面端过来的时候汤有点洒了,碗沿上挂着。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吃了两口我抬头说:“下次有事你直接跟我说,我脑子笨,猜不着。”

她点点头。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后面还有。

结婚第三个月,她舅舅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带着她姨妈一起来的。

姨妈姓孙,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往人心口上戳。

她坐下来先夸我,说立诚看着就老实本分。

然后话头一转,说知夏啊,你这房子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是不是得考虑换个大的。

林知夏说现在够住。

姨妈说够住是够住,就是立诚那个工作,风里来雨里去的,将来孩子上学接送都不方便。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出去,继续切我的苹果,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端出去。

姨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这苹果甜。

后来她又提起一件事,说知夏她妈留下的那点首饰,是不是该收好了,别到时候弄混了。

这话我听得明白,是怕我惦记。

林知夏说那些东西她收着呢,姨妈你放心。

姨妈走了以后,林知夏跟我解释,说姨妈就是嘴碎,没坏心。

我说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其实我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跑单跑到十一点多,回来的时候林知夏还没睡,坐在餐桌前算账,台灯开着,她拿个计算器按来按去。

我问算什么。

她说算这个月开销,房贷四千三,物业两百,水电燃气大概三百,两个人吃饭两千,还有你妈那边药钱四百。

我站在那儿听着,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我说:“我一个月交你三千,剩下的我自己留点加油钱。”

她抬头看我,说:“你的钱你自己存着,家里这些我来。”

我说那不行,我是男人。

她说:“我没拿你当外人,你也别拿自己当外人。”

这话听着暖和,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日子一天天过,我照样跑单,她照样上班。

早上我六点半出门,她七点半走,晚上我一般九点多回来,她有时候加班到八点,回来煮好饭等我。

有一回我接了个远单,跑到城北,回来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走了三公里,到家十一点。

她没睡,在客厅坐着,桌上扣着两个碗。

我进门她说饭凉了,我去热。

我说不用,就这么吃。

她非要去热,热完了端过来,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吃着吃着她突然说:“立诚,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那就要。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

过了半年没动静,她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稍大,得慢慢来。

她回来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我安慰她说没事,咱不着急。

她嗯了一声。

后来她开始吃中药,每周去一趟中医院,拿回来一包一包的草药,在厨房熬,满屋子苦味。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床边看手机,查那些备孕的帖子。

我说别看了,越看越紧张。

她把手机放下,说好。

今年八月,她舅舅第三次来,这回是带着一个男的来的,说是他朋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

那天我不在家,跑单跑到晚上九点。

回来的时候客厅里有烟味,烟灰缸里三个烟头。

林知夏坐在卧室里,门关着。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开门出来,脸色不好看,说舅舅带人来做客。

我说做客带个银行上班的来干什么。

她没吭声。

我把外套脱了挂上,说:“知夏,你要是觉得跟我过委屈了,你直说,我不缠着你。”

她猛地抬头看我,说:“周立诚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把话放这儿。”

那天晚上我们俩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快一尺宽。

第二天一早她没吃饭就上班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见她昨晚喝剩的半杯水,杯壁上还有口红印。

我把那杯水倒了,杯子洗了。

后来是刘军点醒我的。

那天我俩在路边摊吃烧烤,我把这些事说了。

刘军撸了一串腰子,嚼完了说:“立诚,你傻啊,人家那是考验你。”

我说考验什么。

他说:“她家里那些亲戚三天两头来搅和,她要是真想跟你散,早散了,还用等到现在?她扛着呢,你倒好,自己先往后退。”

我说我没往后退。

刘军说:“你那天早上拉着箱子走,不就是往后退?”

我哑了。

刘军又说:“你想想,她为啥追出来。”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刘军说:“因为她怕你真走了。她那些亲戚说啥她管不了,但她能管住你。你要是自己先怂了,她扛这些还有什么劲。”

这话我琢磨了一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个戒指,银的,三百八,不贵,我实在买不起好的。

晚上她下班回来,我把戒指放桌上,说:“知夏,上回是我糊涂,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家里人说啥我管不了,但只要你没说让我走,我就不走。”

她看着那个戒指,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戴上了,戴在中指上,大小正合适。

她说:“周立诚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说记住了。

我以为这回该踏实了,可还有一件事我没弄明白。

就是新婚夜她到底为什么让我去睡书房。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问,她也没提。

日子照常过,我跑我的单,她上她的班,中药照熬,苦味照飘。

上个月我送餐路过她单位楼下,正好中午,我想给她送份饭上去。

我没提前打电话,想给她个惊喜。

到了她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

她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人老实,对我也好。舅舅那边你别管了,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饭盒还热着。

她说的“妈”,是她已经走了六年的妈。

她对着一个打不通的号码说话。

我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下楼了。

那份饭我自己在楼下花坛边吃了,一边吃一边想,她心里那个坎,可能比我想的要深。

她不是不想跟我过,她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了六年,突然要跟另一个人过日子,晚上睡觉旁边多个人,打呼噜翻身的,她可能真不适应。

那天晚上回去,我什么也没说,她也没提。

但我看见她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跟她妈的合影,老照片,边角都卷了。

相框旁边,放着我妈给的那个红包,她拆开了,钱收在抽屉里,红纸包压在相框底下。

今天早上她又煮了小米粥,煮多了,剩了半锅,她倒进碗里想放冰箱,手一滑碗掉了,粥洒了一地。

我拿抹布擦地,她蹲在旁边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我说:“一碗粥的事,至于吗。”

她说:“我连粥都端不稳。”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又红了。

最近她老这样,一点小事就掉眼泪。

我上网查过,有人说备孕期间情绪波动大,也有人说这是心里有事压着。

我倾向后一种。

我把地擦干净,站起来说:“知夏,那事儿咱们不着急了,行不行。”

她抬头看我。

我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你别熬那些药了,太苦了。”

她说:“那你不想要啊。”

我说:“我想,但我更想你别整天苦着脸。”

她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把药罐子收起来了,搁在橱柜最里头。

晚上我跑单回来,她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吃了一口,她说:“立诚,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新婚那天晚上我让你去书房,是因为我前头那天去医院拿了个报告,医生说我子宫里有个小肌瘤,不大,但可能影响怀孕。我当时脑子嗡一下,觉得对不起你,你娶我图什么,连孩子都可能生不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就想着先躲一晚上,第二天再想辙。结果第二天一早看见你拉着箱子要走,我一下就慌了,我想这人要是走了,我连解释都没处解释去。”

她把话说完,低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我说:“你咋不早说。”

她说:“我怕你嫌弃我。”

我把碗放下,走到她那边,蹲下来看她脸。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我说:“林知夏,我娶你,是图你这个人,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咱俩过也是一辈子。”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说:“你少来这套,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我妈那边我去说,她要是问,我就说我们不着急。”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

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接了个电话,是她打来的。

她说:“立诚,我那个肌瘤医生说不用切,定期复查就行,不影响怀孕。”

我正骑着电动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我说真的假的。

她说真的,刚复查完。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把车靠边停下,跟她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电动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翻腾得厉害。

半年多的苦药汤子,白熬了。

她那些担惊受怕,白担了。

可我又想,要是没这一出,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心里头装了多少事。

晚上回去我买了半只烤鸭,她爱吃那个脆皮。

到家她正在厨房忙活,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头发用发卡别着。

我把烤鸭放桌上,她扭头看了一眼,说买这个干啥,多贵。

我说今天高兴。

她笑了一下,说:“周立诚,你这个人吧,傻乎乎的。”

我说:“我要是不傻,能娶着你?”

她拿铲子作势要打我,我躲开了。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立诚,那回你拉着箱子走,我追出去喊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一辈子忘不了。

她说:“我当时喊的是真心话。”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鸭腿放她碗里。

其实我心里有件事一直没跟她说。

那天早上我拉箱子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兜里揣着两张车票,一张去我老家的,一张去南边的。

我要是真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是她那一声喊,把我拽住了。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刘军也没说过。

今天说出来,我心里头松快一点。

天冷了,她最近晚上睡觉老往我这边靠,脚冰凉,贴我腿上。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她呼吸匀了,就想着,日子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熬法。

她那半锅煮多的小米粥,今天早上我热了热,我俩一人一碗喝了。

碗是她端的,端得挺稳当。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早上我要是再多走两步,走出小区大门上了马路,后面这日子会是个什么样。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亲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你的日子搅得七上八下?或者换个问法,两口子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到底该不该等对方自己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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