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9年的夏天热得反常。
陈永贵蹲在县一中门口的台阶上,用草帽扇风。蝉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尖已经磨出了白边,鞋带是捡来的,一长一短。
他是来替考的。
这事说起来不光彩,但在陈永贵那个圈子里,不算什么稀奇事。他是镇上出了名的聪明人,可惜家里穷,高中读了一半就辍了学了。后来在砖窑干活,手上全是茧子,但脑子没闲着,逮着什么书都看。
牵线的人是他在砖窑认识的工友刘三。刘三的表哥在市里当老师,说是有个学生的家长愿意出钱找人替考,条件只有一个:考得上。
"考得上给多少?"陈永贵当时问。
"十万。"
陈永贵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万块,那时候能在县城买三套房子。
"你没开玩笑?"
"人家家里开矿的,不差钱。孩子脑子不行,但家里想让他读个好大学,将来好安排工作。你只要考上了,钱当场给。"
陈永贵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事犯法,但十万块对他来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他妈有严重的类风湿,每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他爹前年因为矿上塌方,腰砸坏了,现在只能拄拐。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光他妈每个月的药钱就要三十多块。
"我去。"他说。
二
那个要被替考的学生叫周文远,比陈永贵小三岁,家里是做煤炭生意的。周文远的父亲周德发在市里开着三家煤场,据说还跟省里有些人搭得上线。
陈永贵第一次见到周文远是在县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周文远瘦瘦小小的,戴一副厚底眼镜,见了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哥"。
"你别紧张,"周德发是个大胖子,说话声音洪亮,"我儿子脑子笨,但人不坏。你替他考,考上了,咱两家都好。"
陈永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德发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这是两千,定金。考上了,剩下的九万八当面结清。"
陈永贵看了一眼那沓钱,没动。
"怎么,嫌少?"
"不是,"陈永贵说,"我信你。定金我不要,考上了你再给。"
周德发愣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行,你这人有点意思。"
三
考试前三天,陈永贵住进了县招待所。周德发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一日三餐有人送。他每天就做两件事:看书,睡觉。
其实也没什么书好看,他带的是周文远的课本和笔记。翻了几页,陈永贵心里有了底。周文远的成绩确实差,但也不是完全没救,主要是基础太烂,很多该懂的东西根本没弄明白。
陈永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复习计划。他没上完高中,但自学了高中全部课程,还啃过几本大学教材。他知道自己底子扎实,只要正常发挥,别说考个大学,考个好大学都没问题。
但问题是,他要考的不是自己,是周文远。
这意味着他得控制分数。考太高了引人怀疑,考太低了上不了清华。周德发的要求很明确:清华或者北大,其他的不算数。
陈永贵算了一下。1989年清华在省里的录取线大概在580分左右。他估摸着自己能考到600分往上,但替周文远考,他得把分数压在590到600之间。
压分比考高分难。你得知道哪些题该对,哪些题该错,错到什么程度刚刚好。
他花了两天时间研究周文远的笔记和模拟卷,摸清了他的水平。然后给自己定了一个策略:语文和英语按正常水平考,数学压一压,物理压一压,化学正常,政治正常。这样总分大概在590分左右,够上清华,又不至于太扎眼。
四
七月的七号八号,陈永贵走进了考场。
他坐在周文远的位子上,写周文远的名字,填周文远的考号。第一场语文,他写得不快不慢,作文题目是关于理想的,他写了两千多字,写得克制而工整。数学他故意在最后两道大题上留了空白,前面该对的都对了。物理压了几道中等难度的题,化学和政治正常发挥。
两天的考试,他坐得腰背挺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监考老师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卷面,点了点头。
考完最后一门,陈永贵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德发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陈永贵说。
周德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等消息。"
五
等成绩的那一个月,陈永贵回了砖窑干活。
他没跟任何人提替考的事。刘三倒是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他都说"等着看吧"。
八月中旬,成绩下来了。
周文远考了593分,全省排名前五十,稳稳地上了清华大学的分数线。
周德发亲自跑到砖窑来找他。那天陈永贵正光着膀子搬砖,周德发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砖窑门口,下来就喊他的名字。
"永贵!考上了!593分!清华!"
陈永贵放下砖,擦了一把汗。
周德发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的十元大钞。
"十万,一分不少。"
陈永贵没接。他蹲在地上,用脏兮兮的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周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钱,能不能先给我两万,剩下的八万分五年给我?每年一万六。"
周德发皱了皱眉:"怎么,怕我赖账?"
"不是,"陈永贵说,"我是怕我自己。一下子给我十万,我怕我扛不住。我穷了二十多年,突然有这么多钱,我怕我飘了,怕我干蠢事。你每年给我一万六,我每年都有个盼头,也能踏踏实实干点正经事。"
周德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六
拿到两万块钱的那天晚上,陈永贵没睡。
他把钱藏在床板底下,翻来覆去地想。两万块,对他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他先给妈买了药,又给爹买了副好点的拐杖,剩下的存进了信用社。
他没跟家里人说钱的来历。他妈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在砖窑加班多挣的。他妈不信,但也没追问。
周文远去北京报到了。临走前,周德发带他来跟陈永贵见了一面。周文远比考试前胖了一点,脸色也好看了,见了陈永贵,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哥,谢谢你。"
陈永贵摆摆手:"好好学习,别给你爹丢人。"
周文远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陈永贵一个人坐在砖窑旁边的土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自己如果没辍学,现在应该也在读大学。但他没后悔。两万块钱,够他妈治一阵子的病,够他爹少受点罪。
这就够了。
七
接下来的几年,陈永贵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没再回砖窑。他用第一笔钱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卖面条和盖浇饭。他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分量足,价格便宜。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了这家小店,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第二年,周德发派人送来了一万六。第三年,又送来了一万六。每年都是那个司机,一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把钱交到他手上,说一句"周总问你好",然后开车走人。
陈永贵用这些钱把饭馆扩大了,雇了两个帮工。到了第五年,他已经在镇上买了两间门面房,饭馆变成了小酒楼。
他妈的病在慢慢好转。类风湿治不好,但药跟上,疼痛减轻了不少。他爹虽然还是拄拐,但能慢慢走动了。
第六年,周德发又送来了一万六。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每年一万六,陈永贵都记着。他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第一年,收到。第二年,收到。一直到第九年,收到。
第十年,也就是1999年,一万六又送来了。但这次送钱的人不是那个司机,而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说,周总的生意出了点问题,这是最后一笔了。
"什么意思?"陈永贵问。
"周总的煤场关了两个,还有一个也快撑不住了。周少爷在北京读完书了,没回来,在深圳找了个工作。"
陈永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替我谢谢周叔。"
年轻人走了。陈永贵坐在酒楼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十年了,十万块钱,一分不少。周德发说到做到。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和周文远的再次相遇,不是通过周德发,而是在深圳。
八
1999年的冬天,陈永贵的酒楼出了事。
隔壁开了一家更大的酒楼,装修豪华,菜品精致,价格还比他便宜。他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到三个月就亏了两万多。他咬牙撑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关门了。
关门那天,他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执照上的名字是他自己,但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了十岁,头发浓密,眼神明亮。
他妈在电话里说:"回来吧,家里挺好的。"
他爹说:"败了就败了,人没事就行。"
但陈永贵没回去。他把剩下的钱收拾了一下,买了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深圳。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说过,周文远在深圳。也许只是因为他听说深圳机会多。反正他一个人,去哪儿都行。
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到了深圳,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月租两百五。然后开始找工作。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陈永贵心里冷。他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几家面试的,人家一看他的学历,高中肄业,直接摇头。
最后他在一家电子厂找了份仓管的工作,月薪八百。
九
电子厂在宝安区,离他住的地方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到家。仓库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他得记住每一箱货的编号、数量、入库时间。
他干得很认真。仓管这活儿不难,但琐碎,得细心。陈永贵天生就是个细心的人,在砖窑搬砖的时候,他都能把砖码得整整齐齐。
干了半年,他升了仓库组长,管三个人。工资涨到了一千二。
他妈在电话里说:"一千二不少了,够花了。"
他爹说:"别太累着。"
陈永贵没告诉他们,一千二在深圳根本不够花。房租两百五,吃饭最少三百,再加上水电、公交、偶尔打个电话回家,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但他没觉得苦。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才三十出头,还有的是机会。
十
转机出现在2000年的春天。
厂里要上一个ERP系统,需要有人负责数据录入和库存管理。厂长在会上问有没有人懂电脑,全车间没一个人举手。
陈永贵举了手。
他其实也不太懂电脑。他在酒楼的时候买过一台二手电脑,自己摸索着学会了打字和简单的表格操作。但他没用过什么ERP系统。
厂长看了他一眼:"你会?"
"不会,但我学得快。"
厂长想了想,说:"给你一个星期,学不会就换人。"
陈永贵花了一百块钱在电脑培训班报了个名,每天下班后去学两个小时。他本来就聪明,加上肯下功夫,一个星期后,基本操作已经摸熟了。
系统上线那天,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厂长站在后面看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就你了。"
他成了厂里第一个会用电脑的仓管。工资涨到了一千八。
十一
2000年的夏天,深圳热得像蒸笼。
陈永贵在厂里干了一年多,已经成了仓库主管。他管着六个人,负责整个厂的原材料和成品出入库。他还在业余时间自学了财务知识,能看懂基本的财务报表。
他觉得自己在这家厂里已经到了天花板。一千八的工资,在深圳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他省吃俭用,每个月能存个七八百。
他妈的类风湿又犯了一次,他寄回去两千块钱。他爹的拐杖坏了,他买了副新的寄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
直到那个下午。
十二
那天是周五,陈永贵去华强北买电子元件的样品。华强北那时候已经是全国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满街都是柜台和商铺。
他走进一家叫"远通电子"的店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打电话。
"对,这批货我要五百个,型号是……"
声音很耳熟。
陈永贵站在柜台前,等他打完电话。年轻人放下电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你……"
"周文远?"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十年了,周文远变了。长高了,也壮实了,脸上的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要不是那双眼睛,陈永贵几乎认不出来。
"陈哥?真的是你?"
周文远绕过柜台,一把抓住陈永贵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问。
周文远笑了:"你先说。"
"我在附近一家电子厂做仓库主管。"
"仓库主管?"周文远皱了皱眉,"你不是在老家开酒楼吗?"
"关了。"陈永贵简单说了酒楼关门的事。
周文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去我办公室聊聊。"
十三
"远通电子"是一间不大的店铺,但后面有一间办公室。周文远带他进去,倒了杯水。
"你呢?"陈永贵问,"在深圳做什么?"
周文远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毕业后没回老家。我爸的生意后来不行了,煤场关了两个,最后一个也卖了。我学的是计算机,就来了深圳,在一家电子公司做销售。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去年自己开了这家店,做元器件分销。"
他指了指外面:"小本生意,刚起步。"
陈永贵环顾了一下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摞文件夹。墙上挂着一面小黑板,写着各种型号和价格。
"你爸还好吗?"
周文远的笑容淡了淡:"还行。煤场卖了之后,他回了老家,现在在市里开了个小超市,我妈帮忙看着。不赚什么大钱,但够过日子。"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华强北车水马龙,嘈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陈哥,"周文远忽然说,"你当年考了593分。"
"嗯。"
"我后来在清华读了四年,说实话,前两年很吃力。同学们都是真刀真枪考进去的,就我……"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我学的是计算机,脑子其实不笨,就是高中那会儿没好好学。进了清华,环境逼着你学,慢慢就跟上了。毕业的时候,成绩中等偏上。"
他看着陈永贵:"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什么,你爸给的钱够多了。"
"不是钱的事。"周文远认真地说,"是你让我有了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如果没有那张文凭,我可能现在还在老家帮我爸看煤场。清华的四年,改变了我整个人。"
陈永贵没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后来没再读书?"周文远问。
"没机会了。"
"你现在在厂里做仓库主管,一千八一个月?"
"一千八,还行。"
周文远摇了摇头:"陈哥,你当年能考593分,脑子比我好使多了。你窝在一个电子厂做仓管,太屈才了。"
"人各有命。"
"不是命的问题。"周文远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哥,你要是不嫌弃,来我这儿干吧。"
"做什么?"
"我这儿缺个管仓库和物流的人。你懂仓库管理,又会电脑,正好。工资我给你开三千。"
三千块。陈永贵心里算了一下。比现在多了一千二。
"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十四
陈永贵没急着做决定。
他回去想了三天。三千块确实比一千八多不少,但换工作有风险。他现在的工作虽然工资低,但稳定,厂长对他也不错。去了周文远那儿,店铺刚开不久,能不能撑下去还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他不能一辈子做仓管。
他今年三十一了,再过几年,体力下降,脑子反应变慢,仓管这种活儿迟早干不动。他得学点东西,得往上走。
周文远的店虽然小,但做的是电子元器件分销,这个行业在深圳正是上升期。而且周文远是清华毕业的,脑子活,路子广,跟着他干,说不定能学到点真东西。
第四天,他给周文远打了个电话:"我来了。"
十五
2000年秋天,陈永贵正式到"远通电子"上班。
周文远给他安排了一间小仓库,就在店铺后面,十几平米,堆满了各种元器件。陈永贵的工作是负责收货、验货、入库、发货,同时管理库存系统。
他干得得心应手。仓库管理是他的老本行,加上他会用电脑,效率比周文远之前雇的那个人高了一倍不止。
周文远对他很信任。不到一个月,就把采购的活儿也交给了他。陈永贵开始接触供应商,学着谈价格、比质量、看货期。
他学得很快。他天生就是个会算账的人,脑子清楚,嘴也利索。跟供应商打交道的时候,他不卑不亢,该压价就压价,该让步就让步,分寸拿捏得很好。
年底的时候,周文远给他发了年终奖,三千块。加上每个月的工资,他这一年赚了将近四万块。
他寄了两万回家。他妈在电话里哭了:"儿啊,你别光顾着挣钱,注意身体。"
他爹说:"有钱了就找个媳妇。"
陈永贵笑了笑,没接话。
十六
2001年,远通电子的生意开始好转。
周文远跑客户跑得很勤,深圳的电子厂多,元器件需求量大。他为人实在,价格公道,慢慢积累了一批老客户。陈永贵在后面管仓库和采购,把后勤保障得稳稳当当。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周文远主外,陈永贵主内。周文远负责开拓市场,陈永贵负责控制成本。年底一算账,赚了十五万。
周文远拿出五万给陈永贵:"这是分红。"
陈永贵推辞了一下,收下了。五万块,他存了三万,花两万买了一台新电脑,又报了个会计培训班。
他开始学会计。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去上课。会计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是要细心,要耐得住性子。陈永贵这两样都有。
学了半年,他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
周文远知道后,把财务的活儿也交给了他。陈永贵开始管公司的账,从进货成本到销售利润,从税务申报到资金周转,他一点点摸索着来。
到了2002年,远通电子的营业额翻了一倍。周文远租了更大的店面,仓库也换了一个两百平米的。陈永贵招了两个帮手,一个管收货发货,一个管系统录入。
他升了运营经理,工资涨到了五千。
十七
2003年非典。
深圳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了。华强北的人少了大半,很多店铺关门歇业。远通电子的生意也受了影响,订单量下降了将近一半。
周文远急得嘴上起了一溜泡。他每天戴着口罩跑客户,回来就坐在办公室里发愁。
陈永贵倒是不慌。他把库存盘点了一遍,把积压的货列了个清单,然后开始联系外地的客户。非典期间深圳的生意不好做,但珠三角其他城市还有需求。他打了上百个电话,跑了东莞、佛山、中山好几趟,硬是把一批积压的货出了手。
"陈哥,"周文远看着他,眼里有佩服,"你比我沉得住气。"
"慌有什么用,"陈永贵说,"该干嘛干嘛。"
非典过去之后,生意报复性地反弹。积压的货提前出了,新订单又来了,远通电子反而比之前赚得更多。
年底分红,陈永贵拿了八万。
他妈在电话里说:"儿啊,你寄回来的钱够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爹说:"你都三十四了,该成个家了。"
陈永贵没说话。他不是不想成家。他谈过一个女朋友,是电子厂的一个质检员,姓林,江西人。两个人处了半年,后来女方家里嫌他没房没车没学历,不同意。林姑娘哭了一场,跟他分了手。
这事过去两年了,他没再谈。
十八
2004年,远通电子注册了公司,名字改成了"远通科技有限公司"。周文远当总经理,陈永贵当副总经理,管运营和财务。
公司搬进了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从城中村的小店铺到科技园的写字楼,这一步迈得不算小。
陈永贵在科技园附近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月租一千二。他妈来深圳看过他一次,住了一个星期,临走的时候说:"深圳好是好,但太热了,人太多,我还是回老家舒服。"
他爹没来过。他说他腿脚不便,坐不了那么久的车。
陈永贵每年回老家两次,过年一次,中秋一次。每次回去,他妈都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他聊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的孩子在城里买了房。
"你李叔家的二小子,在省城买了房,一百二十平。"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羡慕。
陈永贵没说话。他知道他爹的意思。
但他没打算在老家买房。他的根已经扎在深圳了。
十九
2005年,陈永贵三十六岁。
远通科技的年营业额突破了五百万。公司从两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个人。周文远负责市场和战略,陈永贵负责运营、财务和人事。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周文远在深圳买了房,结了婚,老婆是他在清华的同学,在一家外企做工程师。婚礼陈永贵去了,喝了不少酒。
"陈哥,"周文远在婚礼上搂着他的肩膀说,"没有你,就没有远通的今天。"
"没有你,我还在电子厂搬箱子。"陈永贵说。
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年,陈永贵也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公司的会计,比他小八岁,湖南人,叫何秀。何秀长得不算漂亮,但人实在,脾气好,做事认真。两个人是在工作中慢慢走近的。何秀知道他的过去,不嫌弃他学历低,反而觉得他踏实肯干。
陈永贵觉得,日子终于开始对得起他了。
二十
2006年,出了一件事。
公司的一个大客户突然跑了,欠了八十多万的货款。周文远急得差点住院。八十万,对远通科技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半年的利润。
陈永贵连夜查了账,发现这个客户的欠款已经拖了三个月,之前一直说下个月结,结果下个月又下个月。他翻出合同一看,发现合同里没有写违约金条款,也没有约定管辖法院。
"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你怎么不看看?"陈永贵问周文远。
周文远苦笑:"我当时觉得这客户靠谱,是老关系介绍的,就没细看。"
陈永贵没再说什么。他找了律师,开始走法律程序。同时,他调整了公司的财务制度,所有合同必须经过他审核,所有客户必须约定账期和违约金。
官司打了大半年,最后追回了六十多万。剩下的二十万,周文远认了亏。
"吃一堑长一智。"周文远说。
"以后别犯这种低级错误了。"陈永贵说。
两个人没红脸。这是他们合作以来第一次遇到大的危机,但反而让他们更信任彼此了。
二十一
2007年,远通科技开始做自主品牌。
之前他们一直做的是分销,赚的是差价。但周文远觉得,光做分销没有核心竞争力,迟早会被淘汰。他想做自己的产品,做研发,做品牌。
陈永贵支持他。但他也提醒周文远,做研发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且周期长,风险大。
"你算过账没有?"陈永贵问。
"算过。第一年至少要投两百万,而且前两年大概率不赚钱。"
"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
"三百多万。"
"那行,但得控制节奏。研发可以搞,但分销的生意不能丢,那是现金流。"
周文远点了点头。
他们招了几个工程师,在深圳租了一间小实验室,开始研发第一款产品:一款工业级的传感器模块。
陈永贵继续管运营和财务,同时开始学习研发管理。他不懂技术,但他懂管理。他把研发项目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定目标、定节点、定预算,每周开会跟进进度。
2008年,第一款产品做出来了。性能不算顶尖,但性价比高,在中小客户中卖得不错。
远通科技开始有了自己的产品。
二十二
2009年,陈永贵四十岁。
何秀催着他结婚。她三十二了,不想再等了。
陈永贵犹豫了很久。不是不爱何秀,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一个高中肄业的人,替人高考,干过砖窑,开过饭馆,现在虽然混得还行,但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没文化的人。
何秀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很认真地说:"永贵,你别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大学生都强。你聪明,踏实,有担当。我跟你在一起,踏实。"
陈永贵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2010年春天,他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深圳一家酒楼摆了十桌。周文远当的证婚人。他妈从老家赶来,穿着一身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他爹没来,腿脚不方便。
婚礼上,周文远说了一段话:"我跟陈哥认识二十一年了。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当年他替我考上了清华,改变了我的人生。后来他来深圳帮我,又改变了我事业的轨迹。但我知道,他本来也可以上清华,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走得比别人更辛苦,但他走得踏实,走得堂堂正正。"
陈永贵站在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二十三
2010年之后,远通科技进入了快车道。
自主品牌的产品线从传感器扩展到了控制器、通信模块,客户从中小厂商扩展到了一些大型企业的供应链。年营业额从一千万涨到了三千万,再到五千万。
陈永贵升了常务副总,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周文远把更多精力放在战略和资本运作上。
2012年,公司拿到了第一笔风险投资,估值一个亿。
2014年,公司在新三板挂牌。
2016年,公司年营业额突破两个亿。
陈永贵的股份从最初的5%涨到了12%。按市值算,他身家过千万了。
但他还是那个陈永贵。穿几十块钱的T恤,吃十几块的盒饭,坐地铁上班。何秀说他抠门,他说:"钱是赚来的,也是省来的。"
他妈在2013年走了。类风湿拖了二十多年,最后引发了并发症。陈永贵请了假回老家,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他妈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妈这辈子值了。"
他爹在2017年走的。走之前,陈永贵把他接到了深圳,在深圳住了一年。老人家不适应南方的气候,老是念叨着想回老家。陈永贵送他回去了,没过半年,老人家就走了。
两位老人走的时候,都没受什么罪。陈永贵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安慰。
二十四
2019年,陈永贵五十岁。
远通科技已经是一家颇具规模的企业了,年营业额五个多亿,员工三百多人。周文远四十一岁,当上了市政协委员。陈永贵还是常务副总,管着运营、财务、人事三大块。
他跟何秀没有孩子。何秀年轻时流过一次产,后来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检查,说是输卵管堵塞,做了手术也没用。陈永贵说不要就不要,两个人过也挺好。何秀知道他是安慰她,但心里还是愧疚。
"要不,领养一个?"何秀提过一次。
陈永贵想了想,说:"再等等吧。"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等他退了休,跟何秀回老家,在镇上买个房子,种种花,养养狗,安度晚年。
但还没等到退休,又出了一件事。
二十五
2019年秋天,公司被举报了。
举报的内容是:远通科技在2010年到2015年期间,存在虚开发票、偷逃税款的问题。
税务局的人来查了账。陈永贵作为财务负责人,被叫去问话。
他心里有数。2010年到2015年,公司发展最快的那几年,确实在税务上打过擦边球。有些费用没有正规发票,就找人代开了一些。有些收入没有入账,走了个人卡。这些事他知道,周文远也知道。
但他们没想到会有人举报。
查了两个月,最后的结果是:补缴税款加罚款,一共一千两百万。
公司账上的钱不够。周文远找了投资人,谈了股权质押,才把这笔钱凑齐。
陈永贵在那两个月里瘦了十斤。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公司,对不起周文远。作为财务负责人,税务合规是他的责任。
"陈哥,这事不怪你。"周文远说,"那时候公司小,不规范是普遍现象。换了别家公司,也一样。"
"但我没拦住。"
"你拦了。2014年你就提过要规范财务,是我没当回事。"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陈哥,"周文远忽然说,"要不,你退了吧。"
陈永贵抬头看他。
"不是让你走,"周文远赶紧解释,"是让你退到二线。财务这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继续管运营和人事,但财务不归你管了。"
陈永贵明白他的意思。出了这事,财务必须切割。他继续管财务,对公司、对他自己都不好。
"行。"他说。
二十六
2020年,新冠疫情来了。
远通科技的生意又一次受到冲击。但这次跟2003年非典不同。公司规模大了,抗风险能力也强了。陈永贵启动了应急预案,调整了生产计划,优化了库存结构,同时跟客户沟通,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公司停工了两个月。陈永贵在家办公,每天开视频会议,跟各部门负责人对接工作。
何秀也居家办公。她已经不在远通科技了,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做饭、看电视、散步。
陈永贵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疫情过后,公司恢复了正常。年营业额虽然没涨,但也没跌。活下来就是胜利。
二十七
2021年,陈永贵五十二岁。
他正式退居二线,不再管日常运营,只负责一些战略层面的事情。公司招了一个职业经理人来管运营,财务总监也换了新人。
他突然闲了下来。
闲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他习惯了每天忙忙碌碌,突然没事干,心里空落落的。何秀说他:"你歇歇吧,忙了二十年,该歇歇了。"
他试着歇了两个月,歇不住。
他开始琢磨着做点别的事。他想起老家镇上那些孩子,很多家庭条件不好,读不起书。他跟何秀商量,想在家乡办一个助学基金。
"你有多少钱?"何秀问。
"我名下有房有股,加起来大概两千万吧。"
"你打算拿多少出来?"
"先拿五百万吧。"
何秀想了想,说:"行,我支持你。"
2022年,陈永贵回到老家,在县教育局的帮助下,成立了"永贵助学基金",专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第一年资助了三十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每人每年两千到五千不等。
他亲自去每个孩子的家里走访。有些孩子的家在山上,路不好走,他拄着一根棍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看到一个母亲瘫痪在床、父亲在外打工、孩子成绩优异的家庭,他当场掏出一万块钱,塞到孩子手里:"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愁。"
孩子哭了,他也红了眼眶。
二十八
2023年,陈永贵五十四岁。
远通科技上市了。在创业板,代码3008XX。开盘当天,股价涨了百分之四十三。周文远敲钟的时候,特意给陈永贵留了一个位置。
"陈哥,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周文远说。
"什么我的大日子,是你的大日子。"
"没有你,就没有远通的今天,也没有我的今天。"周文远很认真地说,"当年你替我考上了清华,我才有机会学计算机。后来你来帮我,远通才从一个小店铺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陈永贵笑了笑:"你也是我的贵人。没有你那十万块钱,我妈的病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没有你给我这个平台,我可能一辈子就在电子厂搬箱子。"
两个人站在深交所的广场上,阳光很好。
周文远忽然说:"陈哥,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替我高考。如果你自己考了,你也能上清华,也能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陈永贵想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刚替你考完那会儿,晚上睡不着,老是想,如果我自己考,会考多少分。后来想明白了。人生没有如果。我替你考了,拿了钱,救了我妈,也救了我爸。后来我来了深圳,跟你一起创业,走到了今天。这条路虽然苦,但我不亏。"
他看着周文远:"你呢?你后悔吗?"
周文远笑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占了你的分数,读了你的清华,还白赚了一个哥。"
两个人都笑了。
二十九
2024年,陈永贵五十五岁。
他彻底退休了。远通科技的股份他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捐给了助学基金。他在老家镇上买了一栋小楼,装修得很简单,一楼是助学基金的办公室,二楼自己住。
何秀辞了工作,跟他一起回了老家。她在院子里种了花,养了两只猫。陈永贵每天去基金办公室看看,跟孩子们聊聊天,偶尔去镇上的学校给孩子们讲课。
他讲什么呢?讲他自己的故事。
"我高中没毕业,"他对孩子们说,"但我这辈子读了两所大学。一所是社会,一所是生活。社会教会我怎么活,生活教会我为什么活。"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没关系,他们会长大的。
周文远每年都会回老家看他。带着老婆孩子,住上几天。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过去的事,聊现在的事,聊孩子们的事。
"陈哥,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周文远问。
陈永贵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花。
"值。"他说。
三十
2025年秋天。
陈永贵五十六岁。何秀四十八岁。
助学基金已经资助了一百二十七个孩子。其中有十一个考上了大学,两个考上了985。
陈永贵收到了一封信。是一个受资助的孩子写来的。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在信里说:"陈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陈永贵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何秀在浇花,两只猫在脚边打滚。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陈永贵觉得,这一辈子,够了。
三十一
2026年的春天来得早。
正月还没过完,镇上的柳树已经抽了芽。陈永贵站在助学基金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对面小学的操场。孩子们在上体育课,跑得满头大汗。
何秀端着一碗汤圆进来,放在桌上:"吃吧,芝麻馅的。"
陈永贵接过碗,咬了一口。甜,但不腻。
"今天有个家长想见你。"何秀说。
"谁?"
"老李家的儿媳妇。她家小女儿今年初三,成绩好,但家里供不起。想申请资助。"
"让她们过来吧。"
下午,一个瘦小的女人带着一个女孩来了。女人穿得很旧,但干净。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低着头。
"陈叔,打扰了。"女人局促地搓着手,"我家丫头叫李春燕,在镇中读初三,年级前十。她爸前年出了车祸,腿断了,干不了重活。我在镇上给人洗衣服,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丫头跟我说想考高中,考大学,但我……"
女人说着,眼圈红了。
陈永贵看了看那个叫李春燕的女孩。瘦,但眼睛亮,像他当年在砖窑边上看到过的那种星星。
"进来坐。"他说。
李春燕考上了县一中。陈永贵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资助名单,每年五千块,一直到她大学毕业。
走的时候,李春燕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谢谢陈爷爷。"
陈永贵愣了一下。他今年五十七了,被叫爷爷也不算奇怪。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三十二
周文远在2026年夏天来了一趟。
他比上次见又胖了一点,头发开始白了,但精神头还足。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陈永贵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布鞋。
"你这身打扮,像退休老干部。"周文远笑着说。
"本来就是退休老干部。"陈永贵也笑。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何秀炒了两个菜,周文远从车后备箱拎出一瓶茅台。
"今天破戒?"陈永贵问。
"今天有好事。"周文远神秘地眨眨眼。
"什么事?"
"远通在东南亚开了分公司。马来西亚,做工业传感器的本地化生产。我下个月去吉隆坡。"
"好事啊。"
"我想让你去。"
陈永贵放下茶杯:"我去?我都退了。"
"不是让你去管事。是让你去考察。那边需要一个懂运营的人帮忙搭架子,我信不过别人。你去待三个月,把流程、制度、人员架构搭起来,回来就行。"
陈永贵想了想:"三个月?"
"三个月。"
"我得问问何秀。"
何秀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去吧!我在家待着也闷,正好你不在,我清净清净。"
周文远哈哈大笑。
三十三
2026年九月,陈永贵飞了吉隆坡。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五十七岁,第一次坐飞机。他在机场里转了半天,差点找不到登机口。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他一脸茫然,主动帮他看了登机牌,带他到了正确的登机口。
"谢谢啊。"他说。
"不客气,爷爷。"姑娘笑着说。
又一声爷爷。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永贵攥着扶手,手心出了汗。他这辈子坐过牛车、马车、拖拉机、绿皮火车,就是没坐过飞机。耳朵嗡嗡响,心悬在嗓子眼。旁边一个马来西亚华人看他紧张,递给他一颗糖:"嚼着,好受点。"
到了吉隆坡,周文远派来接他的人叫阿强,是个三十出头的华人小伙子,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
"陈叔,周总说您是公司的老前辈,让我好好照顾您。"阿强帮他拎行李。
"别照顾,带我去分公司就行。"
分公司设在吉隆坡郊区的一个工业园里。厂房是租的,设备刚到位,工人招了二十几个,大部分是本地马来人,少数华人。
陈永贵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问题不少。制度没有,流程混乱,工人不知道该听谁的,仓库里货堆得乱七八糟,连个像样的台账都没有。
他当天晚上就列了一个清单,第二天一早开始干活。
三十四
第一个月,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建制度。他把远通深圳那边的管理制度翻译了英文和马来文版本,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做了调整。考勤制度、生产流程、质量管控、仓库管理,一项一项写清楚,一项一项培训。
第二,搭架构。设了生产主管、仓库主管、质检主管,每个岗位明确职责。招了一个华人做行政,负责跟当地政府、税务、劳工部门打交道。
第三,理仓库。他亲自带着两个工人,把仓库里的货全部清点了一遍,建了电子台账,贴了标签,画了库位图。
工人一开始不习惯。马来工人动作慢,华人工人嫌规矩多。陈永贵不急,一个一个地教,一遍一遍地讲。他不会说马来语,就用计算器按数字,比划手势,实在不行就画图。
"陈叔,"阿强说,"您比我们年轻人还有耐心。"
"我当年在砖窑搬砖的时候,比这累多了。"陈永贵说。
第二个月,工厂开始正常运转。产量上来了,质量稳定了,仓库也清爽了。周文远视频电话过来,看到画面里整齐的车间,竖了个大拇指。
第三十五
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一个马来工人偷了仓库里的元器件,被监控拍到了。阿强要报警,马来工人跪在地上求情,说他母亲生病住院,需要钱。
陈永贵看了监控。那工人拿了一盒传感器模块,大概值两百多马币。
他让阿强把工人叫到办公室。
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睛红红的,一直低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陈永贵问。
"阿里夫。"工人小声说。
"来多久了?"
"两个月。"
"之前在哪儿干?"
"建筑工地。"
陈永贵问了阿强几句,大概了解了情况。阿里夫是外地来的,家里穷,母亲确实有病。他偷东西是因为母亲住院需要押金,他拿不出钱。
陈永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放回去。这个月工资照发。你母亲的医药费,公司先借给你,从工资里扣。"
阿里夫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嘴里说着马来语,陈永贵听不懂,但知道是感谢的意思。
阿强说:"陈叔,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永贵说,"他偷东西不对,但该帮还是要帮。你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不光报警,我亲自送他去。"
后来阿里夫成了工厂里最勤快的工人。
三十五
三个月期满,陈永贵回了国。
走的时候,工厂已经走上了正轨。周文远在视频里说:"陈哥,你这三个月干了我半年的活。"
"少拍马屁。"
"真的。我打算给你发个顾问费。"
"不要。我退休的人了,要钱干嘛。"
"那给你股份。"
"也不要。你留着给公司招人才吧。"
"那你图什么?"
陈永贵想了想,说:"图个踏实。看着一个东西从乱到好,心里舒坦。"
回到镇上,何秀说他瘦了,但精神好。
"马来西亚好不好?"她问。
"热,比深圳还热。但人挺好,吃的也行,就是太辣了。"
"下次还去不去?"
"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三十六
2027年,陈永贵五十八岁。
助学基金资助的孩子增加到了一百八十多个。他每个月都要翻一遍孩子们的信和成绩单。有些孩子写得认真,有些孩子写得潦草。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
李春燕在信里说,她高一了,成绩保持在年级前五。她想考医科,将来当医生。
陈永贵给她回信:"当医生好。但学医苦,要做好准备。"
他收到过最让他难受的一封信,是一个叫王强的孩子写的。王强高二,成绩一直不错,但信里说,他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打工。他爸得了肺病,干不了活,家里欠了债,他不想让妹妹也辍学。
陈永贵看完信,第二天就坐车去了王强家。
王强家在邻村,土房子,墙皮都掉了。他爸躺在床上咳个不停,他妈在院子里喂鸡。
"王强呢?"陈永贵问。
"去镇上了,说找活干。"他妈说。
陈永贵找到王强的时候,他在镇上的建筑工地扛水泥。十七岁的孩子,瘦小的肩膀上扛着一袋五十斤的水泥,走得摇摇晃晃。
"放下。"陈永贵说。
王强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跟我回去。"
"陈叔,我……"
"回去读书。你爸的病我帮你联系医院。家里的债,我帮你还。但你得给我好好读书。"
王强站在那里,眼泪混着水泥灰,糊了一脸。
后来王强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他妹妹也没辍学,陈永贵一并资助了。
三十七
2028年,陈永贵五十九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助学基金注册成正式的基金会,找专业的人来管。
"你管得好好的,为什么交给别人?"何秀不解。
"我管不了几年了。"陈永贵说,"基金会要做大,得规范化。得有专业的团队,有透明的财务,有系统的项目。我一个高中没毕业的人,管管小打小闹还行,真要做大,得交给专业的人。"
他找了周文远帮忙。周文远帮他联系了深圳一家公益组织的负责人,一个姓孙的女士,四十多岁,做过十几年的公益项目。
孙女士来镇上看了一趟,跟陈永贵聊了半天,答应接手。
"陈先生,您做的事很有意义。但您说得对,基金会要长久,不能靠一个人。"
交接用了半年。陈永贵手把手地带了孙女士半年,把所有的孩子档案、资助流程、财务账目、合作学校的关系,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交接完成后,陈永贵正式从基金会退了出来。他只保留了一个名誉理事长的头衔,每年参加一次理事会,其他的事不再过问。
何秀说:"你这是彻底闲下来了。"
"闲下来不好吗?"
"好。但你会闲出病来。"
陈永贵没说话。他知道何秀说得对。他这辈子就没真正闲过。从砖窑到饭馆,从电子厂到远通科技,从深圳到吉隆坡,他一直在忙。突然什么都不用管了,心里确实空。
三十八
2029年,陈永贵六十岁。
他给自己过了一个简单的生日。何秀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周文远寄了一件礼物来,是一个相册,里面是他这几十年的照片。有在砖窑的,有在酒楼的,有在远通科技办公室的,有在吉隆坡工厂的。
他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张照片是1989年考试前拍的。他蹲在县一中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那时候他二十岁。
他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六十岁了。
三十九
2029年秋天,何秀查出了病。
是在一次例行体检中发现的。甲状腺有结节,穿刺结果是恶性的。
陈永贵陪她去省城医院复查。路上,何秀很平静,反倒是他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最后打了个车。
"你别怕,"何秀说,"甲状腺癌是懒癌,切了就好了。"
"我知道。"陈永贵的声音有点哑。
手术安排在十月中旬。全切,加淋巴结清扫。
手术前一天,何秀拉着他的手说:"永贵,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给你生个孩子。"
陈永贵眼眶一热:"胡说什么。你给我生了一辈子的好日子,比孩子金贵。"
何秀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陈永贵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出来让他别抽了,他才把烟掐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切干净了,后续需要吃甲状腺素片,定期复查。
何秀在医院住了十天。陈永贵每天陪着,给她擦身、喂饭、倒水。何秀说:"你比护士还细心。"
"我伺候了我妈十几年,有经验。"
何秀出院后,恢复得不错。但陈永贵瘦了一圈。
"你比我像病人。"何秀说。
四十
2030年,陈永贵六十一岁。
何秀恢复得越来越好。她重新在院子里种了花,还养了几盆兰花。陈永贵每天陪她散步,从镇头走到镇尾,再走回来。
周文远退休了。五十二岁,从远通科技的总经理位置上退了下来。他把股份卖了大部分,只留了一小部分。他说想回老家陪陪父母,顺便写本书,写远通科技的故事。
"你写书?你会写吗?"陈永贵在电话里笑他。
"不会可以学。我又不是没上过清华。"
"你那清华是替考来的。"
"替考的也是清华。"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成一团。
周文远后来真的写了一本书,叫《从煤场到创业板》。书里专门写了一章,叫"替考的贵人"。陈永贵看了校样,说:"你把我写得太好了。"
"本来就好。"
四十一
2031年,陈永贵六十二岁。
助学基金会的孙女士打来电话,说基金会要办十周年庆典,想请他回去参加。
他去了。
庆典在县里的一家酒店办,来了很多人。有教育局的领导,有合作学校的校长,有受资助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家长。
一百八十多个孩子,来了六十多个。有些已经工作了,有些还在读书。
李春燕来了。她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一家医院做实习医生。她比当年高了半个头,剪了短发,穿着白大褂,干干净净的。
"陈爷爷。"她走过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好,好。"陈永贵连连点头。
王强也来了。他大学毕业,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师。他带着妹妹一起来的,妹妹也考上了大学,读的中文系。
"陈叔,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兄妹俩的今天。"王强说。
陈永贵摆摆手:"是你们自己争气。"
孙女士在台上讲话,介绍了基金会十年来的成果。资助了两千三百多个孩子,其中三百多个考上了大学,二十多个读了研究生。
台下掌声雷动。
陈永贵坐在台下,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眼睛有点模糊。
四十二
2032年,陈永贵六十三岁。
何秀的甲状腺癌复发了。
这次是肺部转移。医生说,已经到了晚期。
陈永贵带着她去了省城,去了北京,看了最好的医生。但医生的话都一样:晚期了,做不了手术,只能保守治疗,延长生存期。
何秀很平静。她从确诊那天起,就没哭过。
"永贵,"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我这辈子没白活。嫁了你,值了。"
"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我小时候家里穷,差点被送人。后来自己出来打工,吃了不少苦。遇到你的时候,我都快放弃了。是你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陈永贵握着她的手,手很瘦,骨头硌手。
"你别放手。"何秀说。
"不放。"
何秀走了。在2033年春天。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陈永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手凉了。
他没哭。不是不难受,是眼泪在心里,流不出来。
四十三
何秀走后,陈永贵一个人住在镇上的小楼里。
何秀种的那些花还在。兰花开了,白的,很香。两只猫死了一只,另一只还在,老得走不动了,每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散步,买菜,做饭。下午看书,或者去基金会办公室坐坐。晚上看电视,早早睡觉。
周文远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陈永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茶,一动不动。
"陈哥。"周文远叫了他一声。
陈永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
周文远鼻子一酸。
第二次来的时候,陈永贵好多了。他在院子里翻土,准备种点菜。
"你还会种菜?"周文远问。
"不会,学着种。"
"种什么?"
"辣椒。何秀爱吃辣。"
周文远没再说话。
四十四
2034年,陈永贵六十五岁。
他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陈永贵先生亲启",字迹工整,像是打印的。
拆开一看,是一份杂志。杂志里有一篇文章,标题是《一个替考者的三十年》。作者署名"周文远"。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章写得很长,从1989年的夏天写起,写到2024年的深交所敲钟,写到吉隆坡的工厂,写到助学基金,写到何秀。
写得很细,有些细节他甚至都忘了。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
"陈永贵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他替我考上了清华,我用那张文凭改变了命运。但他没有文凭,没有学历,没有光鲜的背景,他靠的是一双搬过砖的手,一颗不肯认输的心,和一辈子的踏实。他的人生没有开挂,没有逆袭,他只是一步一步,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我想,这就是平凡人最好的活法。"
陈永贵把杂志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章旁边写了一行字:
"文远,下辈子还做兄弟。"
四十五
2035年,陈永贵六十六岁。
他的身体开始出问题。膝盖疼,走不了远路。血压高,每天得吃药。眼睛花了,看书得戴老花镜。
但他还是每天早起,散步,买菜,做饭。那只老猫走了,他又养了一只小猫。院子里的辣椒长得不错,结了不少。
周文远打来电话,说想接他去深圳住。
"不去。我在这儿挺好。"
"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年。"
"陈哥,你听我说。你一个人住,万一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我能吃能睡能走路,出什么事?"
周文远叹了口气。
其实陈永贵不是不想去。他是舍不得。舍不得镇上这栋小楼,舍不得何秀种的花,舍不得助学基金那些孩子的笑脸。这里是他的根。
四十六
2036年,陈永贵六十七岁。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镇上的小楼捐给助学基金会,做办公和宿舍用。他自己搬到了县里的养老院。
"你疯了?"周文远在电话里喊。
"没疯。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浪费。捐给基金会,孩子们来办事有个地方住。我去养老院,有人照顾,你也放心。"
养老院在县城边上,三层的楼,有个小院子。条件不算好,但干净。他住一间单人房,朝南,有阳台。
他带了几样东西:何秀的照片,那只老猫的骨灰盒,还有那本周文远写的书。
养老院里住了几十个老人。有退休教师,有退伍老兵,有农村来的孤寡老人。陈永贵跟他们慢慢混熟了。他帮老教师们用手机,帮老兵们修收音机,帮孤寡老人跑腿买东西。
院长说:"陈叔,您比我们工作人员还忙。"
"闲不住。"
四十七
2037年,陈永贵六十八岁。
周文远查出了肝癌。
晚期。
消息是周文远的妻子打来的。陈永贵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第二天就去了深圳。
周文远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清华毕业生,那个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企业家,现在只剩一把骨头。
"陈哥。"周文远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陈永贵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还是热的。
"你怎么才来。"周文远的声音很轻。
"来了。我来了。"
周文远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陈哥,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一件事,是那年给了你十万块钱。最对不起的一件事,也是那十万块钱。如果不是那十万,你的人生不会是现在这样。"
"胡说。我现在挺好。"
"好什么。你本来可以上清华,可以当工程师,可以当教授。你比我聪明,比我勤奋。你的人生不该是替人高考,不该是砖窑搬砖,不该是仓管……"
"够了。"陈永贵打断他,"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后悔。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那十万块钱救了我妈,也救了我。后来的一切,都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跟你那十万没关系,跟清华也没关系。跟我这个人有关。"
周文远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陈哥,下辈子,换我替你考。"
"不换。下辈子你老老实实自己考。"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周文远的眼泪更多了。
四十八
周文远走了。在2037年冬天。
走之前,他把远通科技剩下的股份全部捐给了助学基金会。遗嘱上写着:陈永贵是基金会永久名誉理事长。
陈永贵没去追悼会。他去了深圳湾公园,坐在海边,看着海。
海很大,很安静。
他想起1989年的夏天,他蹲在县一中门口的台阶上,用草帽扇风。那时候他二十岁,满手是茧,但心里有火。
他想,这一辈子,值了。
四十九
2038年,陈永贵六十九岁。
他还在养老院住着。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膝盖换了关节,走路还是疼。血压得吃三种药才能控制。眼睛做了白内障手术,好了一些。
但他脑子还清楚。每天看报,听新闻,偶尔给基金会打个电话,问问孩子们的情况。
李春燕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她转正了,成了正式医生。她要结婚了,对象是她同事,一个心外科医生。
"陈爷爷,您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去。一定去。"
王强也打来电话,说他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不少。他妹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报社当记者。
"陈叔,我妹妹写了一篇关于基金会的报道,发在了省报上。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写得不错。"
五十
2039年,陈永贵七十岁。
他给自己过了七十岁生日。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给他煮了一碗面,其他老人凑了点钱,给他买了一个蛋糕。
他吹了蜡烛,许了个愿。
愿望是什么,他没说。
周文远的妻子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周文远的儿子从美国回来了,在深圳开了一家科技公司。他说他爸生前跟他说过很多次陈永贵的故事,他想见见这位"陈爷爷"。
陈永贵回了信,说:"有空来县城看我。"
小伙子真的来了。二十多岁,长得像周文远,但更斯文。他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听陈永贵讲过去的事。
"陈爷爷,我爸说,您是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
"你爸嘴甜。"
"不是嘴甜。他说的是真的。他说您比他聪明,比他能吃苦,比他有担当。他说您这辈子如果自己考了大学,成就一定比他大。"
陈永贵摇摇头:"人比人,没意思。"
"我爸还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让您替考。他说如果不是他,您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陈永贵沉默了很久。
"你爸没错。但我也没错。人生没有如果。我替他考了,拿了钱,救了我妈。后来我去深圳,帮他创业,走到今天。这条路是我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周文远的儿子:"你爸是个好人。他给了我十万块钱,一分不少。他给了我一个平台,让我从仓管变成了副总。他给了我一辈子的信任和友谊。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小伙子眼眶红了。
五十一
2040年,陈永贵七十一岁。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心脏不好,装了支架。肾功能也下降了,每周得去透析两次。
但他还是每天起床,散步,晒太阳。那只小猫陪着他,趴在床脚,哪儿也不去。
他收到了一封信。是助学基金会寄来的年度报告。报告上说,基金会成立十八年了,累计资助了四千六百多个孩子,其中六百多个考上了大学,四十多个读了研究生,十几个出了国。
报告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今年考上大学的孩子们,站在一起,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灿烂。
陈永贵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五十二
2041年,陈永贵七十二岁。
他住进了县医院。
不是什么急病,就是老了。各个器官都在衰竭,像一台用了七十多年的机器,零件一个个坏掉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
李春燕从省城赶来了。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进了病房,摘下口罩,眼睛红红的。
"陈爷爷。"
"来了。"
"我来看看您。"
她给他做了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肺。
"没事,"陈永贵说,"就是老了。"
李春燕没说话,眼泪掉在了白大褂上。
王强也来了。带着妹妹。妹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记者了,拿着笔记本,想采访他。
"采访什么?"陈永贵说。
"采访您的一生。"
"我的一生?我的一生就是个普通人。替人考了个试,开了个小饭馆,打了几年工,帮人创了个业,资助了几个孩子。没什么好采访的。"
"但您的人生不普通。"王强的妹妹说。
陈永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五十三
2042年,陈永贵七十三岁。
他知道自己快了。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何秀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那只猫的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周文远写的书,放在抽屉里。
他把一张银行卡交给了孙女士。卡里有一百二十万,是他最后剩下的钱。
"给孩子们。"他说。
"陈叔,您自己不留点?"
"留什么。我一个老头子,要钱干嘛。"
他给周文远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替我照顾好你妈。"
他给李春燕写了一封信:
"当个好医生。记住,医者仁心。"
他给王强写了一封信:
"好好干。你妹妹的文章我看了,写得比我好。让她多写写普通人。"
他给何秀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他写了三遍,每次都写不下去。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秀,我来找你了。"
五十四
2042年秋天。
陈永贵走了。
走得很安详。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脸上带着笑。
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旧。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蹲在县一中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那是1989年的夏天。
他替人高考,考上清华,拿了十万块钱。
那十万块钱,救了他妈,救了他爸,也救了他自己。
后来他去了深圳,帮人创业,从仓管做到了副总。后来他办了助学基金,资助了几千个孩子。后来他娶了一个好女人,过了一辈子踏实的日子。
他这辈子,没上过大学,没读过研究生,没出过国。他高中没毕业,在砖窑搬过砖,在饭馆洗过碗,在电子厂搬过箱子。
但他活得不比别人差。
他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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