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英国何以崛起,又为何衰落?长期以来,关于20世纪英国历史的解释众说纷纭,有些甚至彼此针锋相对。福利国家、帝国遗产、精英文化、科学教育、产业竞争力……每一种解释都有自己的拥护者,也都有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英国历史学家大卫·艾杰顿(David Edgerton)的《帝国余晖——现代英国的命运转折》(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British Nation),试图重新审视这些早已深入人心的历史叙事。他不满足于在既有框架中增添新材料,而是要追问,这些框架本身是否遮蔽了历史?那些被反复讲述、似乎不证自明的故事,是否也应当重新接受事实的检验?
下文是科学史家方在庆教授为此书撰写的书评。方在庆与艾杰顿相识,曾有过几次交谈。他选择从英国技术史切入这本内容庞杂的著作。对于不熟悉英国史的读者,这篇书评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入口;对于熟悉相关讨论的读者,它也提出了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当一个国家的历史被讲成一个过于顺畅的故事时,究竟有哪些事实被留在了故事之外?
撰文 | 方在庆
1947年10月14日,美国试飞员查克·耶格尔(Chuck Yeager)驾驶贝尔X-1飞机首次突破音障。几年后,英国导演大卫·里恩(David Lean)拍摄了电影《音障》(The Sound Barrier)。耶格尔后来观看这部电影,发现影片讲的并不是他的经历,而是虚构了一位英国飞行员突破音障的故事。
这当然不是历史造假,电影也无意充当航空史教材。不过,这件事颇有意思。技术成就一旦进入民族叙事,原本复杂的国际竞争、知识交流和共同探索,就很容易被编排成“我们做成了什么”的故事。
1975年,时任英国保守党领袖的玛格丽特·撒切尔在一次演讲中,列出了一长串英国人的发明。计算机、冰箱、电动机、听诊器、人造丝、蒸汽轮机、不锈钢、坦克、电视、青霉素、雷达、喷气发动机、气垫船、浮法玻璃、碳纤维,还有她颇为得意地补充的“协和式飞机最出色的那一半”(the best half of Concorde)。
这份清单很有气势,却也经不起简单地逐项归功。雷达不是某一个人的独立发明,喷气发动机的历史也不能归结为一个国家的功劳,协和式飞机更是英法合作的产物。
为什么人们总喜欢问“谁发明了什么”?读完戴维·艾杰顿(David Edgerton)的《帝国余晖》,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给技术寻找一个民族归属?
艾杰顿对英国历史的重新解释,正是从这里打开了一条思路。英国并不是一个因为轻视科学技术而走向衰落的国家;拥有技术能力,也不等于拥有相应的产业和商业竞争力。要理解英国后来发生的变化,不能只数它曾经发明了什么,还得看看它怎样组织科学、工程和工业,以及这种组织方式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一
艾杰顿并不否认英国的技术成就。恰恰相反,他花了大量篇幅展示英国在20世纪拥有的科学、工程和军事技术能力。他真正反感的,是把技术史写成一串伟大发明的历史。
这种写法很容易形成一个整齐的故事。某人提出思想,另一人做成机器,企业投入生产,社会广泛接受,经济随之增长,最后写进教科书,成为某个国家的成绩单。
在《老科技的全球史》(The shock of the old: technology and global history since 1900)中,艾杰顿已经反复提醒我们,现代世界并不只是由那些被历史学家挑选出来的“新技术”构成。蒸汽机和汽车固然重要,旧机器、普通工具、基础设施以及人们每天实际使用的东西,同样支撑着现代生活。一项新技术即使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也可能始终没有得到广泛应用;反过来,一些并不新颖的技术,却可能长期影响社会的日常运转。
因此,他对抽象使用的“technology”这个词始终保持警惕。如果不问究竟是哪一种钢铁、哪一台机床、哪一种设计,那么“技术”很容易变成一个包罗万象、却什么也没有具体说明的大词。
具体的技术史往往没有那么整齐。一架飞机究竟是谁发明的?是提出气动原理的人、设计机翼的人,还是绘图板前的工程师?一项技术的知识来源、实验地点、制造地点、资本来源和使用市场,也未必属于同一个国家。
与其给技术寻找一个唯一的民族归属,不如追问它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样进入生产和生活的。
二
英国的核研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
1940年,奥地利出生的奥托·弗里施(Otto Frisch)和德国出生的鲁道夫·佩尔斯(Rudolf Peierls)在伯明翰提出著名备忘录,论证利用少量铀-235制造原子弹在物理上具有可行性。两人都属于纳粹统治造成的欧洲科学家流亡潮的一部分。
此后,英国逐渐建立起合金管计划(Tube Alloys),开始系统推进核武器研究。查德威克(James Chadwick)、佩尔斯、弗里施、弗朗西斯·西蒙(Francis Simon)、汉斯·冯·哈尔班(Hans von Halban)等科学家参与了相关研究,英国帝国化学工业公司(ICI)的管理者华莱士·阿克斯(Wallace Akers)则承担了组织这一工程的重要职责。1943年以后,英国的核研究与美国、加拿大的资源和工业能力进一步结合,大量英国科学家进入美国的曼哈顿计划。
如果只问“谁发明了原子弹”,很快就会陷入归属之争。但换一个问题,事情就清楚得多。英国怎样把核裂变研究转化为国家级武器计划,又怎样把这项研究纳入英美加的联合工程?
这里起作用的,不只是科学家的发现。大学物理学家进入国家研究体系,政府设立专门机构,工业企业参与材料和设备生产,科研活动得到大量资金,跨国合作又将知识、人才与资源连接起来。理论研究必须经过组织、工程和生产,才能成为真正可用的武器。
英国在战争年代表现出的核研究能力当然是英国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原子弹完全由英国独立创造。英国的早期研究优势、美国庞大的工业规模、加拿大的资源以及跨大西洋的科学网络,共同构成了这项工程的历史条件。
英国的技术史并非总是一个封闭的民族体系独立发展的历史。外来知识和人才、海外资源、跨国企业,都曾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英国能够吸收这些外部资源,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研究的历史能力。
三
一种影响很大的英国衰落论认为,19世纪的英国拥有工业革命和帝国,后来却被德国和美国赶上,原因在于英国社会的文化精英迷恋古典教育,轻视科学和工程。斯诺(C. P. Snow)关于“两种文化”的论述,为这种解释提供了广为人知的表达。
1959年,斯诺在著名的演讲中批评文学知识分子与科学家之间的隔阂。他认为,文学文化对科学缺乏了解,甚至怀有敌意,这不仅妨碍不同知识群体之间的沟通,也会影响社会对工业化和现代化的理解。这一论述此后产生了深远影响。
艾杰顿对斯诺的批评相当尖锐。他认为,把英国的历史解释成文学人文文化压制科学文化的故事,实在过于简单。在他看来,斯诺的某些论断甚至“荒谬得令人失笑”(laughably wrong)。
有意思的是,早在1962年,文学批评家利维斯(F. R. Leavis)就曾对斯诺发动过一场猛烈的攻击。他称斯诺是一个“思想上毫无分量的人”(an intellectual nullity),并认为,这样一个在文学和科学问题上都错得离谱的人,竟能在现代文化世界中受到认真对待,恰恰暴露了这个世界的腐化。利维斯的措辞极为刻薄,但他提出的问题并不只是斯诺究竟懂不懂文学或科学,也包括一个人的公共声望究竟凭什么建立起来。
艾杰顿的批评则指向另一个层面。他不满足于争论斯诺的文化判断是否正确,而是追问,当一种解释被广泛接受时,它是否也遮蔽了不符合这一解释的历史事实。
艾杰顿称这种叙事带有“反历史”的性质。为了证明一个预先设定的论点,它把那些不符合论点的事实排除在外。英国政府在航空、无线电、雷达、核技术和军事工程等领域投入了大量资源,英国拥有重要的科研机构,也形成过强大的国家技术体系。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科学家、工程师、政府和工业企业之间建立起了紧密的合作关系。如果只看到文学知识分子对科学的轻视,却看不到国家实际投入的科研力量和工程能力,历史就被讲偏了。
这并不意味着斯诺提出的文化隔阂问题毫无意义。他所关注的科学与人文之间的知识鸿沟,确实值得讨论。但它是一种文化诊断,并不能直接充当解释英国经济和工业变化的总钥匙。艾杰顿真正反对的,是把一个复杂的历史问题归结为某种文化的胜利或失败。
他进一步追问,如果英国并没有失去科学家、工程师和科研机构,为什么后来仍然有那么多技术成就未能转化为商业上的成功?
协和式飞机是英法共同完成的重大技术成就,却始终没有成为商业上成功的民航项目。英国发展了具有特色的核反应堆技术,也没有由此获得与其技术能力相称的国际市场地位。气垫船等项目同样显示出英国的工程实力,却未必能形成持久的商业优势。
到了后来,英国仍然能够产生具有世界竞争力的技术企业。ARM就是一个例子。它在英国发展起来,拥有重要的处理器设计技术,却于2016年被日本软银收购。技术能力、企业所有权与民族经济之间,已经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
这正是艾杰顿不断将问题从“谁最先发明”转向“什么最终真正得到使用”的原因。发明者的故事容易讲,设计、试验、制造、维护和使用的历史却不那么容易进入公众视野。我们也习惯把专利和新产品当作创新的标志,却容易忘记,大多数发明并没有成为成功的创新。
四
说英国“衰落”,当然有其历史依据。但相对地位下降,不等于一个国家的科学、技术和工业能力全面消失。英国被美国超过,德国和日本后来也在制造业与出口市场上迅速追赶;与此同时,英国的大学、实验室、科学家和工程师并没有突然消失。
艾杰顿的解释重点,不是英国什么时候开始不会发明,而是英国曾经怎样把科学、工程、工业和国家经济组织在一起,以及这种组织方式后来为什么发生变化。
他所说的“British nation”,并不是一种固定的民族性格,而是一个有特定历史时期的国家经济形态。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逐渐形成了更强调国家经济、国内生产和技术自主性的组织方式。国有工业、产业保护、政府采购、公共科研,以及航空、核能、钢铁等战略产业,都被纳入国家规划。国家试图把科学研究、工程开发和工业生产连接起来,并在若干关键领域维持自己的技术能力。
这套体系并非没有成效。英国战后仍然能够研制先进的飞机、发动机、雷达和核武器。问题在于,国家能够组织一项技术工程,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能够建立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科研和工程的成功,与生产成本、市场需求、企业经营、规模化制造和出口能力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到了20世纪70年代,英国的经济问题日益突出。生产率增长缓慢、投资不足、劳资关系紧张,以及来自美国、德国和日本的竞争,都在削弱英国原有的工业地位。石油危机、通货膨胀和财政压力又使问题更加复杂。国家主导的产业与技术体系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由国家干预本身造成,也不能仅凭这些变化就断言另一种经济组织方式必然更好。
1979年以后,英国逐渐走向私有化、放松管制和金融开放,取消外汇管制,进一步融入国际资本与全球市场。伦敦成为世界金融中心,外国资本进入英国,英国企业也日益国际化。这些变化带来了新的机会,却也改变了国家、企业、科研与产业之间原有的关系。
艾杰顿关注的正是这种转变。英国并不是突然丧失了发明能力,而是原来那种试图在国家框架内组织科研、工程和工业的方式不再占据同样的地位。科学研究仍然可以出色,技术企业仍然可以成功,但它们未必继续支撑起一个由本国资本、本国企业和本国市场构成的完整工业体系。
这也使“英国衰落”变成一个需要进一步拆解的问题。英国失去的是世界市场上的相对优势、某些制造业的领先地位,还是国家组织工业和技术的能力?这几种变化彼此相关,却并不是一回事。英国融入全球经济之后,有些领域获得了新的活力,另一些领域则失去了原来的产业基础。若把它们一概归结为“衰落”,反而看不清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到撒切尔的那份清单,我们不难理解她为什么要强调“英国人发明了什么”。发明曾经是国家工业实力和国际地位的象征。但一项发明属于谁,并不能回答它后来在哪里制造、由谁投资、进入什么市场,又给哪个国家带来多少经济收益。
艾杰顿的书让我们看到,英国历史上的技术成就并非只靠独立的民族天才创造,英国后来的经济变化也不能简单归咎于轻视科学的文化传统。真正需要考察的,是知识怎样变成工程,工程怎样进入工业,工业又怎样与国家经济和国际市场发生联系。
因此,“英国人发明了什么”仍然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却不是历史解释的终点。更值得追问的是,英国曾经怎样把发明转化为国家能力,而后来又为什么难以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
作者简介:大卫·艾杰顿
伦敦国王学院科技史及现代英国史教授,撰写了多部关于20世纪英国历史的突破性著作。曾任帝国理工学院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研究中心创始主任,2013年随该中心迁至伦敦国王学院。他是英国科学院院士、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荣誉院士。
译者简介:沈国华
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法语系,曾赴法国深造。从事法语、英语翻译近30年,完成译作60余部。主要译作有《海底两万里》《加缪传》,以及彼得·德鲁克、萨金特、阿马蒂亚·森等名家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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