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北京,徐向前审阅红四方面军战史编辑委员会的人员名单时,秘书忽然停了下来,试探着问道:“周纯全担任副主任,是否合适?”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谨慎起来。
徐向前抬起头,神情明显严肃了许多。他没有立即看名单,而是反问了一句:“我有那么小心眼吗?”随后,他说明,编写战史不能夹杂个人恩怨,周纯全是红四方面军的重要干部,对那段历史有亲身经历,不能因为旧事便否定其资格。
这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宽容话。周纯全与徐向前之间,确实隔着一桩极深的个人悲剧。徐向前的妻子程训宣,正是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肃反扩大化的背景下,被关押并遇害,而周纯全当时担任鄂豫皖省苏维埃政府政治保卫局局长。
关于这件事的具体责任,历史材料中有不同表述,但可以确认的是,周纯全身处执行肃反任务的关键岗位,程训宣被捕、审讯和处置,都与这一系统密切相关。她没有按照要求指认徐向前,也没有承认所谓“问题”,最终被秘密杀害。
那是红四方面军发展过程中极为复杂的一段时期。张国焘掌握着根据地和部队的实际权力,对不同意见十分警惕。徐向前虽然担任军事领导职务,却并非所有重大事务都能自行决定。程训宣之死,正发生在这种高压环境中。
周纯全并不是普通执行人员。他早年参加革命,后来在红四方面军中担任重要职务,曾任总政治部副主任、政治委员等职。由于长期负责保卫和政治工作,他既掌握相当权力,也承担着特殊年代留下的沉重责任。
徐向前得知妻子遇害后,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红军长征和西路军失利后,他历经辗转回到陕甘宁边区。一次见面时,他直接问周纯全:“程训宣为什么会被杀?”这不是一般的工作询问,而是一个丈夫对旧案的当面追问。
周纯全没有闪躲,也没有把责任完全推给别人。他向徐向前讲述了当时的经过,承认自己参与其中。徐向前听完后,既有愤怒,也看到了周纯全没有隐瞒的态度。两人之间的裂痕并未消失,但事情没有继续扩大。
徐向前后来向身边同志谈过自己的考虑。他认为,周纯全有责任,却不是制造这场悲剧的主谋;在当时的组织关系和权力格局下,周纯全既是执行者,也受制于更高层的命令。若把全部罪责都压在一个具体办事者身上,便无法解释事情真正发生的原因。
还有一点很关键。周纯全没有在徐向前面前编造理由,也没有装作毫不知情。对于一名曾经身居要职的干部来说,这种承认并不能抹掉过错,却使问题有了清楚的边界。徐向前所作的,是把个人仇恨、历史责任和组织处理区分开来。
不过,宽恕并不等于恢复私人关系。徐向前没有再追究周纯全,却也没有与他重新亲近。周纯全此后较长时间主要从事教育、后勤等工作,个人仕途没有继续向前推进。旧案留下的影响,显然没有因为一句“过去了”便完全消失。
有意思的是,真正重新改变周纯全政治和军事处境的,是抗美援朝战争。1951年以后,志愿军后勤保障面临巨大压力,运输线不断遭到破坏,前方部队对粮秣、弹药和医疗物资的需求极为迫切。
周纯全赴朝慰问部队期间,彭德怀发现他熟悉部队,组织能力很强,便将其留在志愿军工作,后来担任志愿军后勤部政治委员。这个任用并非对旧事的否定,而是从战争需要出发,对其工作能力重新作出的判断。
在朝鲜战场,周纯全与洪学智等人配合,参与组织后勤运输和政治工作。铁路、公路反复遭到轰炸,车辆、桥梁和仓库随时可能损失,后勤人员只能在夜间抢运、分散储存、迅速补充。所谓“钢铁运输线”,靠的是无数基层人员在极端条件下维持运转。
这段经历也影响了周纯全此后的政治选择。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他没有跟随对彭德怀的批评潮流,仍坚持不说彭德怀的坏话。多年以前的知遇之情、战场上的共同经历,显然在他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分量。
因此,1959年徐向前同意周纯全担任红四方面军战史编辑委员会副主任,并非忘记了程训宣,也不是把旧案轻轻带过。主任委员由徐向前担任,王树声、王新亭、周纯全等任副主任,体现的是编史工作对亲历者、不同岗位干部和完整史料的需要。
1985年,周纯全病逝。他生前提出不举行追悼会,不安葬于八宝山,希望将骨灰撒在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最终留在了红四方面军的战史编纂工作中;而程训宣的名字,也没有从那段艰难历史里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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