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一老头今年56岁了,今早突觉左腿无力,于是立马到医院检查
陈建国今年五十六岁,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在秦淮区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去年才把车交给他徒弟小赵开,自己退下来弄了个小区的门卫活儿,图个清闲。老婆刘桂芳在小区门口摆了十几年早点摊子,蒸饭包油条的手艺一绝,附近几栋楼的上班族都是她家老主顾。两口子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建国每天爬上爬下好几趟,权当锻炼,身体一直没什么大毛病。
可今早出事了。
六点十分,陈建国跟往常一样被手机闹钟吵醒,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戴好了,掀被子下床。右脚踩进拖鞋里,稳当的。左脚刚挨着地,整条腿忽然一软,膝盖直接打了个弯儿,人往左边一歪,差点撞上床头柜。
他扶着柜子站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桂芳,”他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我腿不得劲。”
刘桂芳正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喊声铲子都没放下就跑过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鸡蛋液:“咋了咋了?”
“左腿,使不上劲。”陈建国站在原地不敢动,右脚钉在地上,左腿跟根面条似的,膝盖以下都是虚的,脚趾头好像被人抽了筋,怎么都攥不起来。“就刚才下床那一下,差点摔了。”
刘桂芳蹲下来,照着他左小腿捏了一把:“疼不疼?”
“不疼。”
“麻不麻?”
“不麻,就是软。跟踩棉花似的,你知道那腿在那儿,就是不管用。”
刘桂芳又捏了捏他右腿做对比:“这边呢?有劲不?”
“这边好得很,跟平时一样。”
刘桂芳脸色变了。她在小区门口卖了这么多年早点,听过的事儿多,隔壁老张头前年中风,头天晚上就是腿发软,第二天嘴歪眼斜送医院,现在半边身子还画圈呢。她“噌”地站起来:“不行,上医院。现在就去。”
陈建国还犹豫:“我缓缓,可能睡觉压着了。”
“你压一个我看看,”刘桂芳一边解围裙一边进卧室翻医保卡,“你睡觉压腿能把一条腿压软了?你当你是麻筋儿啊?赶紧穿衣裳,我给晓雯打电话。”
晓雯是他们闺女,在鼓楼医院当护士,今年二十八岁,还没结婚,陈建国一提这事儿就叹气,刘桂芳倒想得开,说闺女自己有主意比啥都强。电话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晓雯刚下夜班,声音哑着:“妈?咋了?”
“你爸左腿突然没劲了,站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晓雯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啥时候的事?”
“就刚才,下床的时候。”
“别动他,让他坐着或者靠着,别自己走。你们别开车,打车过来,直接到急诊。我现在就下去接你们。”晓雯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妈你听我说,路上让爸别吃东西别喝水,万一要抽血做检查。我现在就给急诊打电话,你们到了直接找神经内科的值班大夫。”
“神经内科?”刘桂芳声音都抖了,“真是中风啊?”
“不一定,先查了再说。别慌,赶紧来。”
刘桂芳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但嘴上稳当:“老陈,晓雯说了,让咱打车去,你别自己走,我扶你。不吃不喝啊,万一要抽血。”
陈建国看她脸色煞白,反倒笑了:“你慌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一条腿软了点。”
“你闭嘴吧,平时让你去医院体检跟要你命似的,这回由不得你。”刘桂芳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外套扔给他,又拿了条围巾,“穿厚点,早上凉。”
陈建国单腿蹦着穿裤子,刘桂芳蹲下帮他提鞋跟,嘴里念叨:“让你天天爬六楼,让你不注意身体,去年社区免费体检你去了没?去了个屁,你跟人家大夫说‘我自己的腿我自己知道’,你知道个啥你知道!”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陈建国扶着墙往外挪,“我这不是怕花钱吗。”
“怕花钱?真瘫了花的钱够你体检一百回的!”刘桂芳锁上门,扶着他胳膊往楼下走。
老小区没电梯,六楼往下,陈建国左腿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撑着,刘桂芳在左边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挪,跟抬轿子似的。走到三楼碰见四楼的老周遛狗回来,老周吓了一跳:“哎哟,老陈这是咋了?”
“腿软,上医院。”刘桂芳没心思多解释。
“中风啊?那可得赶紧!我表舅就是……”老周话没说完,被刘桂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讪讪地让开路:“赶紧赶紧,路上慢点啊。”
好不容易挪到楼下,刘桂芳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鼓楼医院。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建国:“老爷子咋了?”
“腿不得劲。”
“哎哟,我丈人前年也是腿发软,脑梗,幸亏送得及时,溶栓窗口期内,现在一点后遗症没有。”师傅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你们别慌啊,鼓楼医院神经内科好的很,我开快点,十分钟准到。”
刘桂芳攥着陈建国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陈建国拍拍她手背:“你看你,我都没慌你慌啥。”
“你闭嘴。”
到了急诊门口,晓雯已经在等着了,穿着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手里推着个轮椅。看见她爸从出租车上下来,左边腿拖着走,晓雯眼圈红了一下,但声音稳得很:“爸,坐轮椅。”
“我能走……”
“坐轮椅。”晓雯语气不容商量,“妈你把挂号办了,身份证医保卡给我。爸你坐好,我带你去神经内科诊室,张主任今天值班,我打过招呼了。”
陈建国被闺女推进急诊大厅,四周都是人,有个喝多了摔破头的在嚎,有个老太太捂着肚子直哼哼,还有个年轻小伙抱着胳膊一脸痛苦。陈建国心想我这点毛病好像不算啥,但晓雯直接把他推进了神经内科诊室,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张,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很温和。
“陈叔是吧?晓雯的爸爸?”张主任站起来,“来,坐这边,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陈建国把早上那点事儿说了一遍,张主任一边听一边在病历上写,然后让他做几个动作:抬左腿,抬不起来;左胳膊平举,没问题;左手攥拳,有劲;咧嘴笑,两边对称;伸舌头,居中。
“陈叔,平时有什么病?高血压?糖尿病?”
“没有,我身体好得很,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少。”
“抽烟吗?”
“抽,一天大半包。”
“喝酒?”
“晚上喝点,不多,二两。”
刘桂芳在旁边插嘴:“他血压高,去年社区量过,一百四十五的九十,让他吃药他不吃。”
陈建国瞪她:“那不是高一点吗,谁还没个血压高。”
张主任笑了一下:“陈叔,你这个情况,我先给你开几个检查。头颅CT肯定要做,排除脑出血。另外抽血查一下血常规、凝血功能、血糖血脂。还有颈动脉超声,看看血管有没有斑块。咱们先做CT,这个最快,做完我再看看。”
晓雯推着他去CT室,路上陈建国小声问:“闺女,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中风?”
晓雯低头看着他,想了想,没瞒他:“爸,有这个可能,但不确定。也可能是别的问题,比如腰椎压迫神经,或者下肢血管的问题。CT先看一下脑子,没事最好,有事咱们早处理。你现在症状轻,就算真有点小问题,溶栓或者取栓的窗口期是发病四个半小时以内,你这才一个多小时,时间够用。”
“溶栓?”陈建国心里一紧,“那玩意儿是不是有风险?”
“有风险,但医生会评估,该溶就得溶。爸你放心,张主任是我们科老资格了,她手里溶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CT做了十分钟就出结果了。张主任对着电脑屏幕看片子,晓雯站在她旁边,父女俩都盯着她的脸。张主任把片子放大看了又看,转头说:“脑子没问题,没有出血,也没有明显的大面积梗死。”
刘桂芳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那为啥腿没劲?”
“别急,CT平扫看不出来小面积的急性梗死,也看不出来后循环的问题。我建议做个头颅磁共振,MRI,看得更清楚。”张主任顿了顿,“另外我注意到陈叔刚才说,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是拖着的,这个我建议再做个下肢血管超声,看看有没有动脉狭窄或者血栓。”
晓雯点头:“张主任,MRI约了吗?”
“我开了加急,现在人不多,半小时能排上。”张主任看着陈建国,“陈叔,你这个情况,如果MRI也没问题,咱们还要考虑腰椎的问题。你平时腰疼不疼?”
“不疼。”
“腿麻不麻?”
“不麻。”
“那你先去做磁共振,做完咱们再看。”
陈建国被推进磁共振室的时候,刘桂芳在外面走廊上坐着,晓雯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她捧着杯子不喝,眼睛直直地盯着磁共振室的门。晓雯坐她旁边:“妈,你别太紧张。CT没事已经排除最坏的情况了,脑出血没有,大面积脑梗没有,剩下的就算有问题也是小问题,能治。”
“你爸才五十六,”刘桂芳声音有点哑,“他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年轻时候开出租车,一坐就是一天,腰也不好,胃也不好。去年好不容易退下来,我说你歇歇吧,他又闲不住去当门卫,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我说你图啥,他说图个有事干。这人一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这要真瘫了……”
“妈,”晓雯握住她的手,“你别自己吓自己。我爸这症状轻,就算是最坏的情况,现在医学发达,康复手段也多,不会瘫的。”
磁共振做了将近四十分钟。陈建国被推出来的时候一脸不耐烦:“那玩意儿吵得要死,跟打桩似的,我差点睡着了。”
“睡着了?人家让你别动你睡着了?”刘桂芳没好气。
“我控制不住嘛,昨晚没睡好。”
晓雯推着他回诊室,张主任那边已经看到了影像传输,对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皱着。陈建国心里打鼓:“主任,咋样?”
“陈叔,”张主任转过来,“你脑子没事,血管也没有明显狭窄。但是我在你颈髓和胸髓交界的地方,看到一个不太明显的信号异常。”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脖子和后背交界那块,脊髓有一小块区域可能有缺血或者炎症。这个地方管的就是下肢运动功能。”张主任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亮点,“你看这里,正常人这块应该是均匀的,你这里有个小白点。磁共振对这个很敏感,但有时候也报假阳性。我建议你住院,咱们进一步查,顺便观察症状变化。”
“住院?”陈建国和刘桂芳同时开口。
“对,住院。你这个左腿无力,目前看不是脑子的问题,很可能是脊髓的问题。脊髓的问题可大可小,小到一过性缺血,大到脊髓炎、脱髓鞘病变,都得查清楚。而且你现在腿还是没劲,走路不稳,万一摔一跤,骨折了更麻烦。”
晓雯在旁边点头:“爸,听张主任的。我就在这个科,我还能照应你。”
刘桂芳一拍大腿:“住!马上住!老陈你别犟,这事儿听闺女的。”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眼闺女,晓雯冲他眨眨眼,他叹了口气:“行吧,住就住。那我的门卫活儿咋办?我得跟队长请个假。”
“我一会儿帮你打。”刘桂芳掏出手机。
“我自己打,我自己打,你说话那语气跟我们队长欠你钱似的。”
当天下午陈建国就住进了神经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脑梗后遗症,右边身子不利索,但精神头挺好,看见陈建国被推进来就打招呼:“新来的?咋了?”
“腿软。”
“哎哟,跟我一样,我也是腿先软的,后来嘴也歪了。你嘴歪不歪?”
陈建国咧了咧嘴:“不歪吧?”
“不歪不歪,比我强。”老爷子乐呵呵的,“你别紧张,这儿大夫好,护士也好,尤其那个小陈护士,长得俊,说话还温柔。”
晓雯正好进来给他量血压,闻言脸一红:“李爷爷您别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夸你咋了,你本来就俊。”老爷子转头跟陈建国说,“这是你闺女?哎哟,那你可有福气了。”
陈建国心里那点忐忑被这老爷子冲散了不少,笑着说:“是我闺女,在这儿当护士。”
“那更好了,有人照应。”
住院第一天,抽了六管血,做了心电图,又补了个胸椎磁共振。晚上刘桂芳回家给他收拾换洗衣服,晓雯下了班没走,在病房陪他。陈建国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李爷爷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索性坐起来,跟晓雯聊天。
“闺女,你跟爸说实话,那个脊髓缺血是咋回事?”
晓雯搬了把椅子坐他床边,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说:“爸,咱们的脊髓就像一根电缆,从脖子一直通到腰,里面全是神经。这根电缆需要血液供氧,供血的血管要是堵了或者痉挛了,电缆就缺血,信号传不下去,腿就没劲了。你那个小白点,可能就是一小块缺血的地方。”
“那能治好吗?”
“能。如果是缺血,用点改善循环的药,大部分人都能恢复。但得查清楚为啥缺血——是血管本身的问题,还是血压波动,还是别的毛病引起的。明天主任会安排血管造影,看看脊髓的血管到底啥情况。”
“造影?那玩意儿是不是得往血管里打造影剂?”
“对,从大腿根那儿的动脉进去,顺着血管到脊髓附近看看。有点不舒服,但能忍。”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妈是不是吓坏了?”
“她比你还紧张,刚才回去的路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你晚上吃啥、要不要加床被子、明天早上几点来。”
“你妈这人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陈建国笑了笑,“行,爸配合治疗,早点好了早点回去,省得你妈天天跑。”
第二天张主任查房,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大夫,晓雯也在里面,拿着小本本记。张主任问了陈建国症状变化,让他再抬腿试试——左腿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点,能抬离床面两三寸了,但还是没劲。
“有好转就是好事,”张主任说,“说明缺血可能不严重,或者已经在恢复了。但咱们还是得做造影,查清楚根本原因。”
造影安排在下午。陈建国被推进介入室之前,刘桂芳赶到了,拎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晓雯拦住她:“妈,做完造影再喝,现在不能吃。”
“我就看看,不给他喝。”刘桂芳趴在门口往里望,陈建国躺在手术床上冲她挥了挥手,她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造影做了半个多小时,晓雯全程在里面陪着。出来的时候陈建国精神还行,就是右腿根那儿绑着加压绷带,得平躺六个小时不能动。刘桂芳在旁边给他喂鸡汤,一边喂一边数落:“让你体检你不去,让你少抽烟你不听,让你别喝酒你当耳旁风。这回好了吧?遭罪了吧?”
“行了行了,”陈建国叼着吸管喝汤,“我以后戒了还不行吗?”
“你这话说了八百回了。”
“这回真戒。”
“真戒你连烟带酒一块戒。”
“……酒就算了吧,少喝点。”
“少喝也不行!”
隔壁李爷爷插嘴:“大妹子,你别跟他吵,我跟你说,我当年也戒不了酒,后来我老伴把我酒瓶子全砸了,我照样活到现在。你砸,你回去就砸。”
陈建国瞪他:“李叔你哪边的?”
“我站你老伴这边,”李爷爷嘿嘿笑,“男人嘛,就得有人管着。”
造影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张主任把陈建国一家三口叫到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说:“陈叔,你看,这根是脊髓前动脉,在这儿有个很细的狭窄,大概百分之七十左右。你左腿无力的原因基本可以确定了,就是这根血管狭窄导致脊髓短暂性缺血。暂时没有完全堵塞,但这是个预警信号。”
“那怎么办?放支架?”刘桂芳问。
“脊髓血管放支架风险比较高,我们一般不首选。陈叔这个狭窄程度,加上他本身有高血压、高血脂、抽烟这些危险因素,我建议先药物保守治疗。抗血小板药、降脂药、改善循环的药,配合康复训练。观察一周,如果症状持续好转,就继续用药,定期复查。如果症状反复或者加重,再考虑更积极的干预。”
陈建国问:“那我以后还能开车不?”
“出租车肯定是不能开了,你这是职业驾驶,对反应速度要求高。但日常生活开车,只要症状完全恢复,三个月后复查稳定,可以开。门卫的活儿不累,问题不大。”
陈建国松了口气:“门卫还能干就行,我就怕成废人。”
“不至于,”张主任笑了,“你这个发现得早,处理得也及时,预后应该不错。但有一点,烟必须戒,酒尽量戒,降压药得规律吃,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听见没!”刘桂芳在旁边一拍桌子,“大夫都说了,你再不听话我告诉你闺女,让你闺女收拾你。”
晓雯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刀:“爸,我们科有戒烟门诊,回头我帮你挂个号。”
陈建国苦着脸:“你们娘俩这是要我的命啊。”
“要你命的是烟,不是我们。”刘桂芳白他一眼。
住院第五天,陈建国的左腿已经能抬到四十五度了,扶着走廊扶手能慢慢走一个来回。隔壁李爷爷天天给他加油:“老陈,加油!我当初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你比我强多了。”
“那能比吗,我这是小毛病,你那可是正经脑梗。”
“小毛病你也得重视,听大夫的,别学我,我当年就是不当回事,结果第二次梗了直接躺平。”李爷爷拍拍自己的右胳膊,“这玩意儿现在还不怎么听话呢,你可别走我的老路。”
陈建国心里一凛,嘴上不说了,老老实实做康复训练。
住院第七天,晓雯带来个好消息:“爸,张主任说你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回家继续吃药,两周后门诊复查,康复训练不能停,每天至少走半小时。烟酒的事儿……”
“戒戒戒,这回真戒。”陈建国举手发誓。
“你发多少回誓了。”刘桂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翻白眼。
“这回不一样,”陈建国认真地说,“我这回是真吓着了。那天早上腿一软,我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要瘫’。我躺病床上这几天想明白了,什么烟啊酒啊,都是身外之物,真要瘫了,你伺候我,闺女还得上班,一家人都跟着遭罪。不值当。”
刘桂芳手停了停,没回头,声音有点闷:“你知道就好。”
出院那天,李爷爷拉着陈建国的手:“老陈,回去好好的啊。烟别抽了,酒别喝了,听老伴话,多活几年比啥都强。”
“李叔你也保重,我下回复查来看你。”
“别来看我,我过两天也出院了,咱俩公园见,我教你打太极。”
“行,公园见。”
回家爬六楼的时候,陈建国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上,左腿虽然还有点软,但比那天早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刘桂芳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住院带回来的东西,嘴里念叨:“慢点慢点,不着急。”
“我知道。”
爬到四楼,碰见那天早上遇到的老周。老周看见他,眼睛一亮:“老陈!回来了?咋样?”
“小毛病,脊髓血管有点窄,吃药控制住了。”
“哎哟吓死我了,那天我看你那样还以为中风呢。”
“差点,幸亏我闺女在鼓楼医院,直接走绿色通道,啥检查都没耽误。”
老周竖起大拇指:“你家晓雯真争气。对了,你那个门卫活儿还干不?我们楼底下那个老孙头前两天摔了一跤,正找人替班呢。”
“干啊,怎么不干,我下礼拜就去。”
刘桂芳在后面拽他衣服:“你歇两天不行啊?”
“歇啥,门卫又不累,坐着看大门,我还能跟人唠嗑。在家待着我憋得慌。”
刘桂芳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行行行,你爱干啥干啥,但有一条,每天吃药别忘了,烟酒碰都别碰。”
“记住了记住了。”
陈建国重新上班那天,刘桂芳特意在他的保温杯里泡了枸杞菊花茶,又在饭盒里装了蒸饭包油条——她自己摊子上做的,多搁了根油条。“中午热热吃,别凑合。”她把饭盒塞进他包里。
陈建国拎着包出门,走到楼下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拍在鞋柜上:“这个你收着,回头给对门老赵,他爱抽这个。我戒了。”
刘桂芳拿着那包烟,看着他晃晃悠悠下楼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
半个月后陈建国去复查,张主任看了他的血液检查结果和复查磁共振,点点头:“恢复得很好,狭窄那个地方没加重,脊髓缺血的信号也淡了。继续保持,药别停,三个月后再来。”
“烟戒了,”陈建国主动汇报,“酒也戒了,上回老同学聚会,他们灌我,我一口没喝,把他们气得够呛。”
张主任笑了:“好,陈叔你执行力很强。不过也别太极端,偶尔逢年过节喝一小杯红酒问题不大,别天天喝就行。”
“那不行,”陈建国一本正经,“我闺女说了,一滴都不能碰,她在家装了监控,我喝一口她就知道了。”
张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不行:“你闺女那是吓唬你呢。”
“我知道她吓唬我,但我还真就不喝了。她妈说得对,遭一回罪就知道了,不值当。”
出了诊室,晓雯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着两张体检单子:“爸,我给你和我妈都约了全套体检,下周三早上空腹来。这回别跟我找借口啊。”
陈建国接过单子看了看:“你妈也查?”
“我妈也得查,她那个早点摊子油烟大,胃和肺都得看看。再说了,你俩都五六十的人了,每年一次体检是必须的。”
“行,听我闺女的。”陈建国把单子叠好揣兜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你说那个李爷爷,他咋样了?”
“李爷爷出院了,恢复得还不错,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好不好呢。”
“回头你把李爷爷电话给我,我约他公园打太极。”
“你真去啊?”
“真去,人家七十多岁老头都天天锻炼,我五十多就躺平,像话吗?”
晓雯笑着挽住他胳膊:“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听话了。”
陈建国嘿嘿一笑,父女俩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刘桂芳的早点摊子,刘桂芳正忙着给客人包蒸饭,看见他俩回来,抽空喊了一嗓子:“检查咋样?”
“好得很!”陈建国晃了晃手里的复查单子,“大夫说我恢复得最快,让继续保持。”
“那赶紧回家歇着,别在这儿杵着。”
“我帮你收个摊呗?”
“不用你,你回去把药吃了。”
陈建国冲闺女使了个眼色,晓雯心领神会:“妈,我帮我爸把药拿回去,顺便给他做午饭,你忙完早点回来。”
“行,你爷俩先回。”
往家走的路上,陈建国忽然说:“闺女,爸这回算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人啊,别跟身体较劲。年轻时候觉得自己钢筋铁骨,啥都不在乎,等真出了毛病才知道,啥都不如腿脚利索管用。我那天腿一软,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你妈——我要是真瘫了,你妈一个人又得管摊子又得伺候我,非累垮了不可。第二个念头是你——还没结婚呢,爸要是躺床上让人伺候,人家男方一看这家啥情况,不得吓跑了?”
晓雯哭笑不得:“爸你想啥呢,我找对象跟你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人家一看你爹瘫了,寻思这家有负担,扭头就走。”
“行了行了,你没瘫,别瞎操心。”晓雯推开单元门,“上楼慢点,扶着扶手。”
“知道知道。”
爬到三楼,陈建国喘了口气,忽然说:“闺女,你那个戒烟门诊,真管用啊?”
“你不是戒了吗?”
“戒是戒了,但我这几天做梦老梦见抽烟,梦里抽得可香了,醒来一看,嘴里没味儿。”
晓雯笑得不行:“那是正常的,尼古丁戒断反应,过段时间就好了。你要真想抽的时候,嗑瓜子、嚼口香糖,或者去楼下走两圈,转移注意力。”
“行,我回头买两斤瓜子放门卫室。”
父女俩上了六楼,陈建国掏出钥匙开门,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茶几上的瓜子罐翻出来,抓了一把嗑起来。晓雯在厨房给他热饭,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爸坐沙发上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一边嗑一边打开电视看《非诚勿扰》,乐得跟什么似的。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我爸到家了,嗑瓜子呢,精神头挺好。
刘桂芳秒回:你让他少嗑点,回头上火爆得满嘴泡。
晓雯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这日子啊,虽然偶尔吓人一跳,但终归是往好了走的。
一个月后,陈建国真去公园跟李爷爷打上太极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六一个七十三,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在小区旁边那个小公园碰头,跟着个老头老太太的方阵慢慢悠悠地推手。陈建国手脚不协调,学得慢,李爷爷在旁边笑他:“老陈你这胳膊跟棍子似的,绷那么紧干啥,放松!”
“我这不头一回学吗!”
“慢慢来,我学了仨月才记住动作。”
刘桂芳有时候收了摊子也溜达过来看,站在旁边乐:“老陈你这打的啥呀,跟摸鱼似的。”
“你懂啥,这叫太极。”
“我看你是太急。”
练完太极回家洗澡吃早饭,陈建国揣着保温杯去门卫室上班。他的门卫搭档老孙头问他:“陈哥,你那腿到底啥毛病啊?上回听老周说你可吓人了。”
“脊髓血管狭窄,缺血,现在吃药控制住了。大夫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拖几个月可能真出大问题。”
“哎哟,那你这算是命大。”
“命大啥呀,是我老婆闺女管得严。那天早上要不是我老伴非让我上医院,我还寻思躺会儿就好了呢。”
老孙头感慨:“所以说啊,家里有个厉害老婆是好事。”
“可不是嘛。”陈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眯着眼看了看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上班族,心想这日子挺踏实。腿上有劲儿,家里有人惦记,闺女在医院上班还能随时咨询,他这五十六岁的人生虽然出了个小岔子,但好在拐了个弯又回正道上了。
至于那包拍在鞋柜上的中华烟,后来真让刘桂芳送给对门老赵了。老赵抽了一根,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陈建国,竖起大拇指:“陈哥,你这烟不错啊,够味儿。”
“好抽吧?以后别在我面前抽就行,我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
老赵嘿嘿一笑:“我不信,你能撑过仨月再说。”
三个月后陈建国复查,一切指标正常,张主任亲口说“可以适当喝点小酒了,但烟绝对不能碰”。他回家跟刘桂芳申请:“大夫说了,可以适当喝点。”
刘桂芳斜他一眼:“适当是多少?”
“就……一小杯?”
“小杯是多小?”
“二两?”
“一两。”
“一两五。”
“一两,多一滴都不行。”
“成交。”
当天晚上刘桂芳炒了四个菜,陈建国倒了一两洋河大曲,滋溜一口,眯着眼咂了半天:“香。”
“瞧你那点出息。”
“你不懂,三个月没喝酒了,这第一口跟神仙似的。”
晓雯周末回家吃饭,看见她爸美滋滋地喝那一小杯酒,忍不住笑:“爸,你那酒杯也太小了,跟喂鸟的似的。”
“你妈规定的,一两,多了没有。”
“行吧,少喝点对身体有好处。”晓雯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对了爸,我们科张主任问我,说你那个病例她想写成科普文章发医院公众号上,行不行?不写名字,就写‘五十六岁男性突发单侧下肢无力’,提醒大家脊髓缺血的症状。”
“写呗,我又不丢人。”
“那我跟张主任说一声。”
“等等,”陈建国放下筷子,“你让她写清楚,我闺女在鼓楼医院当护士,第一时间带我走的绿色通道,没耽误。”
晓雯哭笑不得:“行,我让她加一句‘患者女儿系本院护士’。”
“这还差不多。”
刘桂芳在旁边撇嘴:“你爷俩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咋了,我闺女就是优秀嘛。”陈建国理直气壮。
一家人笑作一团。窗外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南京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但屋里这顿饭吃得热乎乎的。陈建国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从今儿起,我这腿算是彻底好了。往后啊,该吃吃该喝喝,烟不碰,酒限量,每天太极打起来,体检按时去。闺女你盯着我,老伴你管着我,咱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晓雯举起饮料杯:“那我祝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刘桂芳也举杯:“长命百岁不敢说,再干二十年门卫就行。”
“二十年?那我都七十六了,你想累死我啊?”
“那你少干几年,七十退休。”
“七十五。”
“七十。”
“七十三,不能再少了。”
“成交。”
晓雯看着他俩为“退休年龄”讨价还价,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这故事到这儿基本就讲完了。陈建国后来逢人就说:“腿软这事儿可大可小,千万别扛着,赶紧上医院。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要没我老伴当机立断,没我闺女在医院接应,拖到第二天说不定真瘫了。现在好了,每天打打拳喝喝茶,小日子滋润着呢。”
至于那根狭窄的脊髓血管,它还在那儿窄着,但陈建国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它也没再闹过脾气。人跟身体的关系有时候就跟过日子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认真对待它,它也认真对待你。
陈建国五十六岁这年,学会了对自己的身体认真。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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