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边的师傅姓周,年纪快到六十了,焊活儿前前后后干了有四十来年。他这个人看东西,在一定程度上,往往都是先挑毛病、先挑刺的。别人只要焊完一道缝,他就会凑过去,把眼睛那么一眯,鼻子先往外出上一口气。这口气一旦出来,大家心里就明白,这道缝得重新来过。玛尔塔来的那一天,他连这口气都没有出。
她今年五十六岁,是波兰人,从格但斯克那边过来的。格但斯克船厂,也就是波兰最老的那一家,说要关,就这么把门关掉了。那家厂子在八十年代出过大事,全世界都知道,后来就渐渐不行了,到九十年代彻底破了产,厂区当中有大半都拆了。她在这厂里面,做焊工做了三十多年。人事那边拿到名单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女的,也干焊工?签证的材料被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
南通那边的船厂不少,太阳这么一晒,铁板上面都能煎鸡蛋了,车间当中基本上是没有女工的。以前也招过两个,干了俩月就走了,一个改卖衣服,一个回家带娃。招工的启事上写着“男女不限”,可谁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写着好看的。
玛尔塔头一天穿的劳保鞋,比脚大出两码,走起路来踢踏踢踏地响。她话相对不多,跟谁都点一下头、笑一下。中午坐在角落里头,自己带着饭盒,有面包,还有一罐红乎乎的酱。老赵问这是啥,她说是她妈做的。我说你妈还给你做酱啊。她笑了笑,说妈已经没了,这是妈以前做的,在冰箱里面冻着。
你看,这第一句就扯得有点远了。我知道我这个人嘴碎,反正是那天,整个车间里都在看着她,看她拿焊枪的那只手到底稳不稳。
要干的活是舱壁上面的一道立焊,这活不太好干,角度别别扭扭的,铁水会往下坠,小年轻最容易把边咬掉。老周本来是想让别人上的,玛尔塔伸手要了这个活,老周愣了一下,把面罩给她递了过去。她焊得不算快,手势较为稳当,一点儿都不飘。焊完放下焊枪,自己拿小锤把渣敲掉,敲得干干净净。那把锤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锤柄磨得发亮,是她爸留下来的,她爸也在那家厂子里干了一辈子。
探伤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全都是过的。那两天当中,老周没怎么说过话。
小刘是前年来的,九八年生的,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他说这活太苦,弧光刺眼,晚上回去会流眼泪,一个月到手也就六七千,可送外卖送得好,一个月能上万。走的那天老周骂他,说你这门手艺才学了一半,就废了。他说废了就废了。如今他在城里跑外卖,上回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他说挺好的,自由。
我没有接他的话。他自由,我却一个月就挣这么一点钱。我在这个行当方面干了快有二十年了,房子上面还欠着一百多万,这就不是自由不自由的事情。
到了月底那一批活,玛尔塔报上来的合格率是百分之百。老周不太相信,抽了三道缝重新做探伤,结果还是全过。他就站在那儿看她那个本子,也就是她每焊一道缝都会记,记上时间、位置、电流是多大,全都记在一本皮面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用的是波兰文,我们看不懂。
老周就问她,你记这个干啥用。她说,原来在的那家厂子里面,每一道缝都是要签上名字的,一旦出了事,就要找你这个签名字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船要是开到海上,谁知道哪一道缝是谁所焊的。
老周没有吭声,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剩下的搁在烟灰缸上,后来忘了。再后来他跟我说,你懂个啥,人家这是焊工的规矩,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要签的,到后来就不签了。
其实我也不太懂。就是觉得人家都五十六了,大老远地跑过来,到底图个啥。这事儿我想过好几回,后来觉得没劲,人家就是来挣口饭吃的,我操这心干什么。
我问过她一次,为啥来。她先说是因为钱,那家厂给的退休金不够用。后来说是她儿子不让她干,说妈你都这个岁数了,歇着吧。她说我歇着干什么,我就会这个。说这话的时候,她手上还在磨着一个接头,磨得可亮。
我又问,那船厂现在怎么样了。她说已经改成购物中心了,另外还有个小博物馆,游客们会在那边拍照。当年那些大吊车,拆的时候是当作废铁卖的,有几台还卖到中国来了。她笑了一下,说,说不定就在哪一个码头上站着呢,只是不知道罢了。
门口卖烧饼的那个老头,每天下午都会来,五块钱一个。玛尔塔头一回买,给了十块,老头要退给她,她摆摆手,说好吃。第二天她就带了硬币来,数得可认真了。她不知道我们这边都是扫码的,她的手机没绑这边的卡。
车间后头那条大黄狗,天天趴在那儿晒太阳,谁从旁边路过,它都不睁眼。玛尔塔有一回给它带了块面包,它闻了闻,没有吃。她也不恼,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她那一双手,指节显得粗,虎口上有一层茧子,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面嵌着黑,是那种洗也洗不掉的。
真正把老周整不会的,是上个礼拜。来了一个急活,是舱底的一个重要接头,焊口上面有问题。老周本来想着把它糊弄过去,反正探伤也抽不到。玛尔塔不肯,比划了半天,非要把它刨掉重新来。老周着急,工期紧,说没事的没事的。她就是不干,站在那儿,脸涨得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最后还是刨了,重新焊,多花了半天工夫。焊完以后,老周看着那道缝,看了半天,那口专门挑刺的气,还是没有出来。他跟我说,这个人,比咱们自己人还把它当回事。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给人事打了个电话,问玛尔塔能不能续签。人事说要打个报告。我说行,你打。
路过车间的时候,灯还亮着,玛尔塔还没有走,在那儿磨接头。我说,明天降温,多穿点。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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