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总是逞才使气,要发挥自己的才能,实际上很多时候都用了夸张的手法,不管是写诗抒情,还是直接表达自己的理想和志向,都有一些夸张的成分,与事实不符。
屈原是一介书生,辅佐楚怀王,被奸臣陷害,以至于被流放汨罗江畔。他写的诗歌都有一些书生意气的,或者说有一点自负,有独特的抒情理想,有夸张的手法,却偏偏和现实不太一致。虽然屈原的作品是浪漫主义的代表,本身有着瑰丽的想象,有着一定的美学追求,但现实并非是他想的那样,或者说正是因为他追求香草美人的美学理想,被奸臣嫉恨。奸臣大多追求功利主义,追求现实中的功利理想,总是要升更大的官,发更大的财,而不会写什么诗文,更不会考虑诗文可以流芳千古的事。后代的书生大多受到屈原的影响,追求纯粹的个人理想,而现实社会中,纯粹的个人理想总是难以实现。尤其是一些做了官员的书生,以前美好的理想大多在官场迎来送往中消失殆尽,如果还保持书生时期修齐治平的伟大理想,就很可能被排挤。就像李白一样,通过别人举荐做官,本来想修齐治平,却发现官场的风气不好,只是被强迫写诗,或者说写一些遵命文学之类的东西,觉得不自由,而他的脾气偏偏是自由的,总是会得罪权贵,不到一两年就被排挤出长安,不得不到天下云游去了。李白写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是他又写:“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希望皇帝像周文王启用姜尚一样,像商汤启用伊尹一样启用李白。实际上只是李白一厢情愿的想法,皇帝根本不重视他。
李贺写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写这首诗的时候,李贺应进士试受挫,回昌谷闲居。当时黄河南北五十余州为藩镇割据地区,李贺直抒胸臆,抒发了为平定割据、统一国家而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与怀才不遇的愤懑,蕴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豪迈情怀。其实李贺只是一介书生,根本没办法收取关山五十州,也不会上凌烟阁,更不会成为万户侯。虽然诗中突出了强烈的功利主义思想,但李贺并不可能成为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将军。这样的诗只是逞书生意气,用了夸张的手法,却偏偏与事实不符,或者说反向来看这首诗,就可以看到当时唐朝藩镇割据的状况。尤其是李贺生活的年代,唐宪宗时期,黄河南北藩镇割据情况非常严重,这时候才有了这首逞书生意气的诗。韩愈写《谏迎佛骨表》的时候,唐宪宗正在兴头上,要迎娶释迦牟尼的佛骨,铺张浪费,却并不觉得自己铺张浪费,反而觉得韩愈多事,就把他贬到了潮州。实际上韩愈写这一篇表没什么作用,只会耽误自己的大好前程。或者说韩愈在这一篇表中用了夸张的手法,逞书生意气,总是想纠正帝王的错误,却偏偏被打击。事实就是那么回事,不是书生写一两篇诗文就能改变的,真正的实权掌握在皇帝手里,掌握在高级官员的手中,而逞书生意气的官员一般官职都不大,也就发发牢骚而已,官职大了就会谨言慎行,甚至一句诗也不写了。
诗歌本身有着抒情的特征,做了官的书生写诗多了以后,就会出现问题,很容易在抒情过程中暴露自己真实的想法,也就是发发牢骚的过程中,被人抓住把柄。不管是宋代苏轼的“乌台诗案”,还是清代戴名世的“南山案”,都和写诗有关系。其实诗歌只是抒情见长,用一些夸张的手法是很必要的,哪怕书生不能睥睨天下,不能带兵打仗,也仍然可以显得自己英明神武。这种夸张手法是文学一种惯用的手法,尤其在诗歌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可是皇帝和高级官员却不这样想。认为一些官员没事总是写诗文发牢骚,就要杀一儆百,惩治一下,维护表面的安定与团结。如此一来,很多逞书生意气的诗文就会受到审核。其中的一些字句会被摘出来,一旦和皇帝主推的治国方略有矛盾,文化和皇帝主推的迷信思想有抵牾之处,就会被审查,诗人会被隔离,甚至被贬官。这种审查其实就是“文字狱”,而逞书生意气的诗人很可能遭遇“文字狱”,受到隔离审查,甚至一贬再贬,永远无法回到朝廷。本来只是逞书生意气,说几句大话,却偏偏被审查,实际说明政治形势不容乐观,或者说做了官员的书生应该学会闭嘴,不应该总是像没做官以前那样说大话,写诗文更应该歌功颂德,而不应该写个人的情绪。
龚自珍写诗道:“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天公抖擞了,不拘一格降人才了,却没有受到重用,或者说大多数人才都没有受到重用,以至于出现了很多有伟大抱负的人才,却偏偏难以遇到赏识自己的人。就像韩愈写的那样:“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人才总是会出现,但赏识人才的人总是难以出现。以至于很多人才淹没在民间,不会被提拔重用,而科举考试又往往成为愚民的工具。如此一来,在没有做官之前,书生有可能逞一时意气,用夸张的笔法来写自己的抱负,当然无可厚非,而做了官之后,倘若当朝的意识形态管控比较严重,或者说皇帝和高级官员总是要审查诗文,那么做了官的书生就不应该随便写诗作文了,不然就会受到连累。权力干预文学的恶果早已经显露出来,一直到现在,都有很多文学作品难说真话,总是绕着弯子说话,往往点不到实处。不管是诸葛亮的《出师表》,还是岳飞的《满江红》,都有写实的,也有夸张的成分,有现实的理想,却偏偏难以实现。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岳飞被高宗赵构和秦桧谋害。虽然他们有伟大的理想,但并没有实现,还是逞书生意气,用了太多夸张的手法,或者说他们并没有顾及到现实的重重压力,没有看到诗文和现实之间巨大的差距。
书生总是要抒发自己的志趣,不管写诗作文,还是做事,都要站位高远,却偏偏站得高,摔得重,不妨现实一点。可是书生现实一点,就没有浪漫主义诗文了,现在的人就读不到屈原、李白、苏轼等人的诗文了。正是因为他们逞书生意气,用夸张的笔法来写,才展现了思想美丽的境界。他们是文学上的成功者,却是政治上的失败者。周恩来做总理以前还写诗,做了总理就不怎么写了,有时候写一首,自己看着玩一会儿,撕碎,扔到废纸篓。做了官的知识分子不妨以此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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