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结束书记暗示我走人,众人等我落魄,调令到:升任上级副职

楔子

考察组离开镇上的第三天,书记何广福把我叫进办公室,亲手给我倒了杯茶。那杯茶搁在茶几上,杯口飘着两片碎叶子,他坐在对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像聊家常:“小程啊,你在青桥镇干了四年了吧?组织上考虑干部队伍年轻化,你的年龄、学历都合适。这次考察组来,我跟他们聊了聊你,评价两个字——扎实。不过我个人的建议啊,你还年轻,多换个地方锻炼锻炼没坏处。县里有些岗位,对口的,要是有意向,我帮你牵个线。”

话说得客气,意思明明白白:考察没你的事,自己找下家吧。

我端着那杯茶,心里算了算日子——从参加工作到现在,整整十二年。青桥镇四年,扶贫三年,招商一年,经手的项目资金过亿,没出过一笔烂账。考察组来之前,我把近三年的台账全整理了一遍,连一张招待审批单都没缺。结果考察结束,书记亲自劝退。

我笑了笑:“何书记,我回去想想。”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碰见党政办的小赵。小赵以前天天“程哥长程哥短”,今天低头看手机,从我身边侧身挤过去,连个招呼都没打。到了食堂,平时坐一块儿的那桌人突然都吃完了,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只剩打字员老孙头还跟我坐一桌,扒拉着碗里的土豆烧肉,闷声说了句:“程远,你那位置,听说老何的外甥盯上了。”

我夹了块土豆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急什么。天塌下来,也得等这口土豆咽下去再说。

第一章 考察组走的第二天,食堂没人跟我拼桌了

我叫程远,今年三十四,青桥镇经济发展办主任。说是主任,其实手底下就两个人——一个刚休产假回来的女同志,一个借调过来帮忙的实习生。整个镇的招商、项目、企业服务、统计报表,全从我这间十二平的办公室过。

考察组是上周来的,县里统一安排,说是对年轻干部做届中考察,每个镇抽两三个,谈话、查台账、看项目现场。考察组一共三个人,带队的是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老季,五十出头,头发剩了不到三分之一,说话慢悠悠的,每句话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另外两个一个记录一个看材料,全程没怎么开口。

他们在我办公室待了一下午,翻台账翻到六点多,老季临走拍了拍我肩膀:“小程,活儿干得细。”就这一句。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句客套话。

结果考察组前脚走,后脚镇上的风向就变了。

先是周一早上例会,何广福点名让我汇报招商进展,我讲了十分钟,他当众打断:“程远同志,这个数据你跟企业核实过没有?怎么跟上次报的不一样?”我说上个月有一家企业退了租,数据有调整,调整报告上周已经报给县招商局了。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个“嗯”的调子拖得老长,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我,跟看一个当众说错话的傻子似的。

再就是办公室。我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副镇长办公室突然开始装修,电钻响了一礼拜,换了新空调、新办公桌。我问党政办小赵谁搬进来,小赵眼神飘忽:“可能是新来的领导吧,我也不清楚。”

周三中午食堂,平时拼桌吃饭的那帮人集体疏远。以前吃饭坐我对面的财政所老钱,端着盘子绕了半圈坐到靠窗那桌去了。农业办的小刘更绝,明明看见我冲他招手,愣是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到何广福那桌边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只有老孙头不避嫌。老孙头是镇政府打字员,干了二十多年,编制挂在党政办,实际全镇的公文打印装订都是他管。他这人话少,不站队,谁当书记他都闷头干活。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了句:“昨天老何去县里开会,回来脸色不太好。听说考察组给县里报的材料里头,有人被点了名。”

我筷子顿了一下:“点了谁?”

老孙头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半天,含含糊糊:“我哪知道。我就一打字的,看见啥说啥。”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老孙头这人有个习惯——从不说没影的事。他说“脸色不太好”,那就是真不好;他说“有人被点了名”,那就是真有人被点了名。

问题是,被点名的是我,还是别人?

第二章 书记的外甥来“学习”,把我电脑里的文件拷走了

考察组走后的第二周,何广福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给我安排个帮手:“我外甥,何俊,大学毕业两年了,在县里一家私企干得不顺心,想进体制。你先带他熟悉熟悉业务,算是实习。”

何俊二十四岁,一米八的个子,戴副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看着挺斯文。第一天来我办公室,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客客气气叫“程哥”。我给他拿了套往年的招商档案让他先看,他翻了翻,问:“程哥,咱们镇的招商项目台账,有没有电子版汇总?”

我没多想,把电脑里一个文件夹指给他:“这里头,按年份分的。你看的时候别动原件,要改另存。”

他点头说好,抱着笔记本电脑坐旁边看了一下午。我中间出去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文件夹关得好好的,桌面看着没动过。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发现那个文件夹的“最近访问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我六点下班走的,何俊七点也走了,谁十一点动的电脑?

我去找老孙头,老孙头正在装订文件,听我说完,拿订书机“咔哒”一声压下去,头也没抬:“你办公室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党政办有一把备用的。”

“昨天下午谁去过党政办?”

我想了想:“何俊。他说去交实习登记表。”

老孙头又“咔哒”一声:“你自己琢磨。”

我回办公室把文件夹里每个文件都过了一遍,没少,也没多。但那个“最近访问”的记录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我把重要文件拷了一份到自己U盘里,然后把电脑里那个文件夹设了密码。

第三天何俊来上班,打开电脑,弹出密码框,愣了一下:“程哥,怎么加密码了?”

“哦,系统升级,自动加密的。”我头也没抬,“你要看啥跟我说,我帮你调。”

他“哦”了一声,坐回自己位置上刷手机。下午何广福打电话来,让我把近三年招商项目台账送到他办公室,说县里要检查。我把纸质台账搬过去,何广福翻了翻,随口问了句:“电子版小何那儿有没有?”

“电子版在我电脑里,加密了,要的话我发您。”

何广福翻台账的手停了一拍,随即笑了:“行,你发我微信。”

我回办公室把电子版发过去,顺便把文件夹密码改成了秦舒的生日。

老何这是要干啥?把我调走还不够,要把台账也捏手里?

第三章 同学聚会,有人提前给我敬了杯“送行酒”

周五晚上高中同学聚会,在县城一家土菜馆。我本来不想去,秦舒说去吧,散散心。结果去了才发现,组织者是高中坐我后排的吴涛,现在在县人社局当股长。

吴涛以前跟我关系一般,高中毕业之后基本没联系,去年我帮镇上一家企业跑人社局办社保补贴,找他盖过一回章,这才重新加了微信。这回他主动张罗聚会,还特意打电话叮嘱我“一定来”。

到了包间,坐了七八个人,大半是县里各局各镇的,有财政局的、有农业局的、有城关镇的。吴涛坐主位,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我坐他旁边,拍着我肩膀:“程远,咱班现在混体制的,就属你干得最实在,青桥镇那几年招商,全县都排得上号。”

这话听着像夸,但吴涛说“实在”俩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跟何广福说“扎实”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吴涛端着杯子站起来,冲我举了举:“程远,这杯我单独敬你。不管以后你在哪儿高就,咱同学情分不断。”

“不管以后在哪儿高就”——这话里的“以后”,已经把我现在的位置划掉了。

桌上其他人跟着举杯,财政局那个姓郑的笑着说:“程主任年轻有为,县里哪个岗位不合适?要我说,去开发区,那边待遇好。”农业局的老周接话:“开发区压力大,不如来我们局,清闲。”城关镇的老李一直没说话,闷头吃菜,这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笑着说了句:“听组织安排。”

散场的时候吴涛拉着我在饭店门口又聊了几句,压低声音:“程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何书记跟县里几个领导关系硬,他外甥想占你那个位置,你硬顶着没意思。我那边人社局有个岗位,事业编,级别低半格,但清闲,你要是有意向,我帮你递个材料。”

我看着他,笑了笑:“吴涛,谢了。我再想想。”

他拍了拍我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回到家秦舒问我聚会咋样。我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瘫:“挺好。提前把送行酒喝了。”

秦舒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茶几上:“他们真以为你要走?”

“已经有人帮我安排下家了。事业编,清闲,级别低半格。”

秦舒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你手头那些项目,真要是有人接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交接清单我早就列好了,谁接谁签字,一样都少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四年招商,经手的企业补贴、项目资金、土地流转合同,一笔一笔全在台账里。想让我走可以,想把账糊弄过去,得看我答不答应。

第四章 何俊“独立”跑了笔业务,企业老板连夜给我打电话

考察组走后的第三周,何俊突然主动请缨,说他想试试独立对接企业。何广福在例会上当众表扬:“小何同志有上进心,程远你多带带,放手让他干。”

我嘴上说好,心里画了个问号。何俊来了三周,连镇上有哪几家企业、各自做什么的都没认全,就要独立跑业务?

结果他跑的“第一单”就出了岔子。

镇上一家叫“恒达机械”的老企业,去年刚申请了一笔技改补贴,八十万,县里批了,分两批拨付,第一批四十万已经到账,第二批要等验收。验收材料是我跟企业会计对接了一个多月整理出来的,发票、合同、设备清单、能耗对比,装了两个档案盒。

何俊去了半天,回来跟我说:“程哥,恒达那边会计说有一份设备发票找不着了,让我帮忙补个说明。我写了个情况说明,你看行不行?”

我拿过来一看,情况说明上写着“因财务人员变动,原始发票遗失,特此说明”,底下签了企业会计的名字,还盖了公章。

“谁让你写这个的?”

“企业会计提的,说补张说明就能过验收。我想着能帮企业解决问题——”

“发票原件找不着,验收就过不了,补说明没用。”我把那张纸搁桌上,“设备发票金额多少?”

何俊眼神闪了一下:“四十多万吧。”

“四十多万的发票丢了,企业不报警,不找税务局备案,让你一个实习生写张情况说明糊弄过去?”我看着他,“何俊,这单你别跟了,我接手。”

他脸色变了变:“程哥,我舅说让我多锻炼——”

“锻炼可以,练歪了不行。”我把档案盒抱过来,“这事我跟你舅说。”

当天晚上九点多,恒达机械的老板老郑给我打电话,语气火烧火燎:“程主任,听说何俊在帮忙跑我们那个验收?兄弟你跟我说实话,那四十万的发票到底能不能补?会计说丢了,可我咋记得上个月盘点的时候还在呢?”

“郑总,发票原件在不在,你让会计翻翻凭证柜。真丢了,去税务局挂失,拿挂失证明来。补说明这条路走不通。”

老郑连说了三个“好好好”,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他又打回来:“程主任,会计说发票找着了,夹在去年十二月的凭证里,她记岔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发票找着了。何俊让我写“遗失说明”的时候,发票还在凭证柜里躺着。他到底是想糊弄验收,还是想把我从这单里踢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何广福汇报恒达验收的事,顺嘴提了发票“遗失”又“找着”的过程。何广福听完脸上笑容淡了三分,沉默了几秒:“小何经验不足,你多盯着点。这事你继续跟。”

出了书记办公室,我拐到老孙头那儿拿打印的文件。老孙头一边装订一边慢悠悠说了句:“昨天下午何俊去档案室调了恒达去年所有的验收材料,登记簿上签的是你的名。”

“我的名?”

“嗯。他跟管档案的小周说你让他调的。”

何俊在替我“跑业务”,也在替我“签字”。这盘棋,何广福到底下了几步?

第五章 考察组的“问题清单”传到我手里,第一页就是我

第四周,县委组织部下来一份《年轻干部考察情况反馈》,发到各镇党委书记手里,要求“对照问题、限期整改”。这东西按理说不会传到普通干部手里,但青桥镇就这么大,何广福把文件锁在办公室,复印件却从不知道哪个环节流了出来。

我是从老孙头那儿看到的。

那天下午我去文印室拿材料,老孙头正在碎纸,看见我进来,手往旁边一挪,把桌上两张A4纸压住了。我瞄了一眼,上头有“考察反馈”四个字。

老孙头看看门口,没人,把纸推过来:“看完了给我,我碎掉。”

我拿起来看。第一页第一行:“程远同志,青桥镇经济发展办主任。主要问题:工作方式简单,与同事沟通不足;招商数据存在口径不一现象,需进一步核实;长期在同一岗位任职,缺乏多岗位锻炼经历。建议:适时交流调整。”

下面还有三页,涉及另外几个人,有的写“担当精神不足”,有的写“基层经验欠缺”。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行:“何俊同志,青桥镇党政办借用人员。主要表现:工作积极主动,学习能力强,建议重点关注培养。”

我把纸还给老孙头。他接过去塞进碎纸机,机器嗡嗡响,纸屑从底下漏出来。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我问。

老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党政办小赵拿来的,说打错了要重打,让我碎掉。我看了一眼,没舍得马上碎。”

“小赵打这个干嘛?”

“何书记要的呗。说是要‘对照整改’。”老孙头把碎纸机底下的抽屉拉出来,纸屑倒进垃圾袋,“程远,我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考察反馈见过七八回。头一回见着把‘建议交流调整’写进第一页第一行的。”

我站在文印室里,闻着墨粉和碎纸屑混在一块儿的气味儿。

“建议交流调整”六个字,放在考察反馈里,就是组织程序上的“此人不适合继续留任”。何广福拿这份东西,开个党委会,照着念一遍,就算把我“优化”掉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面子上还说得过去——组织建议,不是我要赶你走。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把早就列好的交接清单又过了一遍。企业名单、项目进度、资金拨付节点、合同到期日,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对接人和联系电话。这份清单我三月份就列好了,那时候考察组还没来。

想让我走,没问题。但走之前,谁接我的活,谁就得在清单上签字。签了字,往后出了问题,白纸黑字,赖不掉。

晚上回家我跟秦舒说了反馈的事。她正在算这个月房贷,头也没抬:“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验收接着跑,台账接着理,谁问我要数据我照给。”

秦舒合上账本:“你不去找何广福理论?”

“理论什么?组织程序的事,我闹得越欢,显得我越心虚。”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那你这周把家里的物业费交了,别光顾着跟人斗气,日子还得过。”

我笑了一声:“放心。物业费我明天就交。”

第六章 恒达验收过了,签字栏里我的名字被人描了一遍

恒达机械那笔技改补贴的验收,我盯了整整两周。发票找着了,设备清单对上了,能耗数据也重新核了一遍,县工信局派了两个人下来现场看,老郑领着他们在车间转了一上午,临走说了句“材料扎实”。

验收报告一式四份,企业、镇里、工信局、财政局各一份。我让老郑签字盖章,又让何俊在“经办人”一栏签了名,最后自己签“审核人”。签完我把四份报告摞一块儿翻了翻,确认每份签字页都齐了,才让老郑带走两份。

过了三天,工信局打电话来,说报告里有一份签字页不对——“审核人”那一栏,“程远”两个字是打印的,不是手签。

我翻出自己留底的那份一看,手签的,没问题。工信局收到的那份,签字页上“程远”俩字确实是打印体,字体还跟正文不一样,明显是后贴上去的。

我把那份报告从工信局要回来,拿着去找老郑。老郑一看也愣了:“我拿走的时候四份都是手签啊,我还特意翻了一遍。”

“你们公司谁还碰过这个报告?”

老郑想了半天:“何俊第二天来拿过一份,说是镇里要存档,从我办公室桌上拿的。当时我不在,会计给他的。”

我拿着报告去找何广福,把情况说了。何广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皱起眉头:“小何这孩子,办事毛手毛脚的。可能是他复印的时候把原件跟打印件搞混了。”

“何书记,签字页是单独一页,打印体‘程远’俩字跟正文一个字号,排版位置也对得上。这不像搞混,像专门做了一页贴上去的。”

何广福把报告往桌上一搁,脸上笑容收了个干净:“程远,你什么意思?小何一个刚来的实习生,你怀疑他造假?”

“我没怀疑谁。我就说这个签字页不对,得换回手签原件。工信局那边等着归档。”

何广福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让老郑补一份手签的,把打印的换回来。这事别往外说,小何年轻,传出去不好听。”

我点头说好,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拐角,老孙头正好从文印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好的会议通知。他跟我并排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何俊来文印室印东西,让我帮他扫了一份文件,扫完把原件碎掉了。我扫的时候看了一眼——就是恒达那个验收报告。”

“他让你碎的是手签原件?”

“嗯。我还纳闷呢,手签的原件干嘛要碎。不过我没吭声,碎完把扫描件发他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老孙头发了条消息:“孙哥,扫描件你那儿还有没有备份?”

老孙头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回,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何俊把原始的手签页碎掉,换成打印页,想把签字这事糊弄过去。他图什么?让验收报告看起来“还没签完”,好找理由拖住第二批四十万拨款?还是想在签字环节插一脚,把功劳揽过去?

不管哪种,他碎掉的那页纸,老孙头那儿有扫描件。

第七章 镇里搞竞聘,何俊报了名,条件卡在我身上

六月初,镇里发了个通知,说经济发展办主任岗位实行竞聘上岗。文件是党政办起草的,何广福签发的,竞聘条件列了五条:年龄三十五周岁以下、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有三年以上经济工作经历、近三年年度考核称职以上、熟悉招商项目全流程管理。

五条我全符合。但通知底下附了条“补充说明”:竞聘人员须提交近三年经手项目的完整台账及验收材料,由竞聘工作领导小组审核。

领导小组组长是何广福,副组长是镇长和副书记,成员里头有党政办主任、财政所长,还有一个“群众代表”——何俊。

何俊报了名。他毕业两年多,在私企干过一年,来镇上实习不到两个月,年龄、学历都够,唯独“三年以上经济工作经历”这条卡得死死的。结果通知发下去的第二天,党政办又补了一则说明:经济工作经历包括在相关企业从事经营管理工作的时间,何俊在私企干的那一年,算“相关企业经营管理经历”,加上实习期,勉强凑够。

老孙头在食堂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程远,你算算,五条条件,他卡了三条,补了一条说明给他松了绑。剩两条——考核和台账——他拿什么跟你比?”

“考核他拿实习期的,台账他拿我电脑里拷走的那份。”

老孙头抬头看我:“你电脑里的东西他真拷了?”

“拷没拷我不知道。但他跟何广福汇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U盘,我看见了。”

老孙头把筷子一搁:“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竞聘就竞聘。我的台账我重新整理,每一份验收材料都附手签原件扫描件。他爱怎么补说明怎么补,我按规矩来。”

下午我把近三年所有项目的台账重新理了一遍。恒达的验收材料我专门放在最前面,手签原件、扫描件、工信局的回执、企业收条,一样不少。整理完我给秦舒发了条消息:“镇里搞竞聘,何俊报名了。”

秦舒秒回:“你怕他?”

“不怕。就是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一个实习生,先是拿我电脑拷文件,再是伪造签字页,现在直接报名竞聘我的岗位。何广福在背后推着,但推得太急了,急到连程序上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秦舒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她边炒菜边说:“程远,你想想,何广福为什么这么急?他要真是县里关系硬,把你调走就完了,何必费这么大劲搞竞聘?除非——”

“除非他上面的人没点头,他得走个‘公平竞争’的程序,把何俊扶上去才说得过去。”

“对。你自己琢磨吧,我锅要糊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竞聘通知又看了一遍。何广福急,说明他背后的人没给他吃定心丸。那考察组老季临走拍我肩膀那句“活儿干得细”,到底是客套,还是真话?

第八章 竞聘答辩那天,我放了一张PPT

竞聘答辩定在六月十八号,镇政府三楼会议室。何广福坐中间,镇长、副书记坐两边,底下坐了二十多号人旁听。何俊先上,讲了十五分钟,PPT做得花里胡哨,开头一页写着“青春建功,扎根基层”,第二页列了他在私企干过的几个项目,第三页开始讲他来青桥镇之后的“工作成果”——恒达验收、一家新企业的招商对接、一份产业调研报告。

恒达验收那页PPT上,何俊写的是“牵头完成恒达机械技改补贴验收,为企业争取资金四十万”。底下有人鼓掌,何广福点头微笑。

轮到我上,十五分钟,我讲了十二分钟。前五分钟讲招商数据,中间三分钟讲项目全流程管理,最后四分钟,我放了一张PPT。

一页三张图。左边是恒达验收报告的手签原件扫描件,审核人一栏“程远”两个字是手写的。中间是工信局收到的报告签字页,“程远”两个字是打印体。右边是两张图的局部放大对比,字体差异用红圈标出来。

会议室安静了。

“这三张图说明一件事,”我拿着激光笔点了点右边那张,“我留底的原件是手签的,工信局归档的那份被人换成了打印页。换页的人把原始手签页碎掉了,目前文印室的碎纸记录和扫描备份都能对上时间。”

何广福脸色变了。何俊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手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我不是来追究谁换了页,”我把PPT翻到下一页,是恒达验收重新补签的完整材料,“我是说,项目台账管理有漏洞,经办人、审核人、归档人三方签字确认的流程得补上。何俊同志在恒达验收里确实跑了腿、对接了企业,但‘牵头完成’四个字不合适。牵头的是企业会计和我,他负责的是跑腿送材料。把跑腿写成功劳,下次真正干活的人就不愿意干了。”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老孙头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玩手机,嘴角往上翘。

何广福干咳了两声:“程远同志讲得实在。年轻同志确实要戒骄戒躁,不能把集体成绩往个人身上揽。”他转头看了何俊一眼,何俊低下头,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

散会之后,镇长路过我旁边,拍了拍我胳膊,什么话也没说。副书记在走廊上跟我并排走了一段,突然冒了句:“程远,你那个PPT,发我一份。回头全镇干部培训用。”

我点头说好。副书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岗位竞聘,党委会还得再议。你别急。”

副书记说“别急”,说明党委会上有人替我说话。何广福想一个人说了算,没那么容易。

第九章 秦舒她舅从省里回来,饭桌上提了一嘴考察组

秦舒她舅在省发改委工作,平时不怎么回来,这回是休年假回来看他妈。秦舒拉着我去吃饭,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她舅坐主位,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二两。

酒喝到一半,她舅随口问了句:“你在镇上干得咋样?”

我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添油加醋,就说了考察反馈、竞聘、签字页被换。她舅听完夹了粒花生米,嚼了半天:“你们县组织部那个老季,我认识。前年省里开年轻干部座谈会,他代表县里来参会,发言材料是我审的。这人有个特点——嘴上不说硬话,但材料里写的东西经得起查。”

“他考察完拍我肩膀说了句‘活儿干得细’。”

她舅笑了一声:“那就是真话。老季夸人从来不当面夸,拍肩膀说‘细’,那就是材料他真看了,真觉得细。”他放下筷子,想了想,“你们镇那个书记,叫何广福?我好像听过这名字。去年省里有个信访件转下来,反映青桥镇招商补贴发放不规范,最后查了吗?”

“查了。县纪委来核过一遍,没查出问题,给了结。”

她舅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秦舒在旁边给她舅添酒,插了句嘴:“舅,程远那个岗位竞聘,何广福摆明了要扶他外甥,程序上做得滴水不漏。程远要是竞聘输了,是不是就得走人?”

她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竞聘结果得报县里备案。岗位调整不是镇里一家说了算,组织部得审。老季那关,何广福绕不过去。”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秦舒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赶紧举杯敬她舅:“舅,我敬您。”

她舅跟我碰了杯,喝了半杯放下,看着我:“小程,你记住一句话——在基层干活,台账比人硬。你手里那些手签原件、扫描件、碎纸记录,比何广福跟县里哪个领导关系硬都管用。谁想动你,先得把那些东西解释清楚。”

我点了点头。秦舒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还有老孙头。镇上二十多年的老打字员,谁的材料没经过他的手?何广福想绕开老孙头做手脚,做不干净。”

她舅笑了:“行。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吃饭。”

第十章 调令到的那天,何广福正在开党委会

七月初,县委组织部下来一份调令,送到党政办的时候何广福正在三楼会议室开党委会,议题就是“研究经济发展办主任竞聘结果”。小赵拿着调令跑上楼,在会议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推门进去递给何广福。

何广福接过来拆开,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他往下看了三遍,把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那张纸塞进公文包。

下午两点,镇政府工作群里弹了条消息,党政办发的:经县委组织部研究决定,程远同志任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副科级),免去青桥镇经济发展办主任职务,即日到岗。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吴涛,就是上回同学聚会上提前给我敬“送行酒”那位。他语气热络得跟亲兄弟似的:“程远!恭喜恭喜!我就说你能力强,早晚要上去!晚上有空没?哥几个给你摆一桌——”

“吴涛,”我打断他,“上回你说人社局有个事业编,级别低半格,让我递材料。那个岗位还留着没?”

电话那头噎了两秒,随即笑出声:“程远你这话说的,我那不是替你考虑嘛——”

“谢了。不用了。”

第二个电话是财政局老钱打来的,就是食堂绕着我走那位:“程主任!哦不对,程副主任!晚上有空没?我订了桌——”

“钱所,晚上我答应了秦舒回家吃饭。改天。”

第三个电话是农业办小刘,食堂假装没看见我招手那位。我没接,摁了静音。

老孙头在文印室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图:他把碎纸机底下的抽屉拉出来,里头空空的,干干净净。底下跟了一行字:“程主任,碎纸记录我都留着。以后用得上吱声。”

我回了个“谢谢孙哥”。

收拾东西的时候,何俊进来了一趟,站在门口不进来,搓着手:“程哥……那个恒达的事,是我不对。我舅让我……我就是想表现表现——”

“何俊,”我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纸箱,“你二十四,我三十四。你舅能扶你上马,扶不了你一辈子。往后干活实在点,别再让人替你签字。”

他脸涨得通红,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抱着纸箱下楼,路过食堂门口,老孙头端着茶缸子站那儿等我。他冲我举了举茶缸:“程副主任,到县里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

“忘不了。下回回来请你喝酒。”

出了镇政府大门,秦舒骑电动车在路边等我。她拍了拍后座:“上来。回家给你炖排骨。”

我抱着纸箱坐上后座,她拧了把电门,车子蹿出去。路过镇政府围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会议室窗户,何广福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调令,看不清表情。

老何,考察反馈第一页写我“建议交流调整”。现在真调整了——往上调。你那外甥的竞聘结果,党委会接着开吧。

第十一章 到县里报到第一天,办公室安排在了厕所隔壁

县发改委在县政府大院东楼,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水渍。我报到那天是周一早上八点半,拎着纸箱爬了三层,在走廊尽头找到“副主任办公室”的牌子。推开门,一股潮味儿扑面而来,窗户朝北,对面是隔壁楼的厕所排风管,嗡嗡响着,一股子樟脑丸混着消毒水的味儿从窗缝往里渗。

办公桌倒是不小,一米八长,桌面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椅子是旧款的黑皮转椅,扶手磨得发亮。我把纸箱搁桌上,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没有文件柜,没有电脑,墙角的插座孔松得能塞进去俩手指头。

隔壁办公室的老周探头进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打量了我一眼:“新来的程副主任?”

“程远。周主任多关照。”

“关照啥,我管档案的,闲职。”他走进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墙上的插座,“这个你得找人修,上回我插电水壶,冒火星子了。后勤那边说要打报告,报告批下来得俩月。”

“那电脑呢?”

“信息中心那边管,你打报告,走流程。”他笑了笑,“你是组织部调过来的,应该快。”

我点头说好,把纸箱里的东西往外掏——笔记本、台账复印件、保温杯、一包纸巾。老周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冷不丁说了句:“程副主任,你那个办公室以前是储物的,堆了三年旧档案。上周才腾出来。”

“谁让腾的?”

“办公室刘主任安排的。说新来的副主任先凑合凑合。”

我手里的保温杯搁桌上,转了一下。发改委副主任的办公室安排在厕所隔壁、排风管对面、插座坏的、没电脑的屋子里。刘主任这“凑合”,凑合得挺有水平。

行。比青桥镇那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大了一圈,就是味儿不太好闻。

第十二章 分管工作分下来,全是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

报到第三天,发改委开党组会,主任老李把分工方案念了一遍。我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审批、重点项目推进、能源电力协调、招投标监管。

念完老李看了我一眼:“程远同志基层经验丰富,这些块头交给你我放心。”

散会后分管办公室的刘副主任拍着我肩膀,一脸真诚:“程副主任,你分管的这几块,以前是三个人管。一个退休了,一个调走了,还有一个住院了。你先担着,回头有合适的人再配。”

我笑着说了句“行”,回办公室翻了翻老李让办公室送来的文件盒。固定资产投资审批——全县今年一百多个项目,三分之一卡在审批环节,涉及国土、环保、住建三家联席会签,哪家不高兴都能给你搁着。重点项目推进——四个项目进度滞后,其中两个是县里领导盯着的高铁连接线和工业园区标准厂房,滞后的原因一个写着“征迁未完成”,一个写着“施工方资金链紧张”。能源电力协调——全县电网改造计划跟供电公司扯皮扯了两年,卡在资金分摊比例上。招投标监管——去年有三个项目被市里通报“程序不规范”,今年要求整改。

老周端着茶杯进来送档案,看见我摊了一桌子的文件,乐了:“程副主任,这分工,叫‘能者多劳’也行,叫‘专挑软柿子捏’也行。看你咋理解了。”

“周主任,这四块里头,哪块最急?”

老周把茶杯搁桌上,掰着手指头:“高铁连接线,县里一号工程,征迁卡在城关镇。标准厂房,市里来观摩过两回,每回都看见工地半死不活。电网改造,供电公司那边天天催,咱这边没人拍板。招投标整改,下个月市里来验收,材料还没整利索。”

“行。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列了个单子,按紧急程度排了序:先跑高铁连接线征迁,再抓标准厂房进度,然后协调电网,最后整招投标材料。列完我给秦舒发消息:“新单位分管工作定了,全是硬骨头。晚饭别等我了,我加班。”

秦舒回:“骨头硬才找你。软乎的他们自己啃完了。”

行吧。在青桥镇啃了四年土豆烧肉,到县里改啃骨头。

第十三章 高铁连接线征迁,城关镇书记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高铁连接线征迁的事,我第三天就去了城关镇。镇党委书记姓方,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见我第一面就拉着我诉苦:“程副主任,不是我们镇里不使劲,实在是那几户钉子户条件太离谱。有一户要三套安置房,有一户要补偿款翻倍,还有一户死活不搬,说要等隔壁地块涨了价再说。我们上门做了二十七次工作,嘴皮子磨破了,没用。”

“方书记,二十七次工作记录有没有?”

“有啊,台账都记着呢。”

“借我看看。”

方书记让镇拆迁办把台账抱过来,我翻了翻,前二十次上门记录写得挺细,后七次只有一行字“入户做工作,未达成一致”。我问拆迁办主任那七次具体谈了啥,主任支支吾吾:“就……就讲道理嘛。”

“哪户先谈的?谈到哪一步卡住的?户主原话怎么说的?”

主任翻着台账不说话。方书记在旁边打圆场:“程副主任,基层工作不好干,有时候确实顾不上记那么细——”

“方书记,我不是挑台账的毛病。我想知道那三户到底卡在哪儿。是钱不够,还是安置房位置不满意,还是别的啥原因?”

方书记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户要三套房的,家里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按政策只能分两套。他要三套是因为大儿子离婚了,前儿媳妇还住家里。这个情况政策上没有先例,我们不敢开这个口子。”

“二儿子呢?”

“二儿子倒不闹,就是大儿子前妻那事卡着。另外那户要补偿款翻倍的,他家地里种了几年苗木,品种挺贵,但没办苗圃证,按普通青苗补偿差了他一大截。第三户不搬的,说是隔壁地块确实在谈开发,他想等涨价。”

我把这几条记下来,合上笔记本:“方书记,这三户我挨个上门谈。你让拆迁办主任跟我一块儿去,我谈的时候他在旁边记原话。”

方书记脸上有点挂不住:“程副主任,我们镇里做了快三个月了——”

“我知道。所以这回我跟你一块儿做。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负责讲政策,我负责听牢骚。牢骚听完再讲政策,效果不一样。”

方书记看了我几秒,笑了:“行。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第一户。”

出了镇政府大门,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老李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两秒:“程远,城关镇那几户征迁,之前县里领导去谈过两回都没谈下来。你悠着点,别把话说太满。”

“李主任,我不打包票。我就想把事捋清楚,到底是哪条政策卡住了,能不能县里出个补充意见。要卡在政策上,我打报告;要卡在人头上,我接着磨。”

老李嗯了一声:“行。你打报告我签字。但有一条——别跟方书记搞僵。他这人好面子,你压他一头,他回头给你使绊子。”

“知道了。”

第十四章 苗木补偿那户,我给老农算了一笔账

第二天上午,我跟方书记、拆迁办主任一块儿去了第二户——种苗木的老韩头。老韩头六十七,瘦得跟竹竿似的,院子里支了个塑料棚,棚底下摆着几十盆桂花苗、茶花苗,还有一排月季老桩。他老伴儿前年中风,坐轮椅在屋里看电视,见我们进来,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方书记先开口讲政策,老韩头蹲在棚子边上拿剪子修枝,头也没抬。方书记讲了十来分钟,老韩头终于抬头说了句话:“方书记,我那批桂花苗,一株买进来八十,养了三年,卖出去两百。你一株补我十二,我亏到姥姥家了。”

拆迁办主任在旁边翻文件:“韩大爷,您没办苗圃经营许可证,按政策只能按普通青苗补——”

“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说种自家地里还得办啥证。”老韩头拿剪子“咔嚓”剪掉一根枯枝,“你们要按政策来,行,我配合。但我老伴儿这轮椅进不了安置房的电梯,得换一楼的。一楼没有了,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啥时候有了一楼,我啥时候搬。”

方书记扭头看我。我蹲到老韩头旁边,拿过他手里的剪子看了看:“韩大爷,您这桂花苗,品种是金桂还是银桂?”

“金桂。丹桂也有几棵。”

“金桂养三年,地径三厘米往上,市场价两百一株算便宜的。您这批我数了数,棚底下连苗床带盆栽,能出圃的少说四百株,按两百一株算八万块。按十二块一株补,四千八。差七万多。”

老韩头手停住了,扭头看我:“你算得倒快。那你能给补八万?”

“政策上我补不了八万。但我可以帮你办苗圃经营许可证,补了证之后按经营主体跟镇里重新谈补偿标准。另外安置房一楼的事,我回去查查还有没有余房,有的话调一套给你。”

老韩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把剪子往地上一搁:“你说话管用?”

“我管不管用,您给我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办不下来证、调不到房,您接着蹲这儿,我不来烦您。”

老韩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方书记说了句:“方书记,你这个新来的副主任,比你实诚。”

方书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出了院子才跟我说:“程副主任,苗圃证这事,农林局那边卡得紧,不一定批得下来。”

“我去跑。跑不下来我认。跑得下来,你这户就解了。”

方书记闷头走了几步,说了句:“那第三户呢?要等涨价那个。”

“第三户我明天去。你让拆迁办把他家地块的规划文件全调出来,我看看到底有没有‘隔壁地块开发’这回事。”

第十五章 我在县大院食堂吃了一个月盒饭,有人开始叫我“盒饭主任”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跑了农林局三趟,把老韩头的苗圃证办下来了。农林局经办人一开始推说“没先例”,我把省里关于家庭农场和苗圃经营的扶持文件翻出来拍他桌上,又拉着城关镇农业服务中心出了个情况说明,三趟跑完,证批了。安置房一楼的事,我查了城关镇安置小区的剩余房源,正好有一套一楼的,原来分给一户不要,嫌采光不好退回来了。我让拆迁办重新做了分配方案,老韩头签字同意搬。

第三户那个等涨价的,我把地块规划文件查了一遍,所谓“隔壁地块开发”纯属传言,规划上那一片是基本农田,五年内没有开发计划。我把规划文件复印件送上门,那户主看了半天,骂了句“哪个缺德的传的瞎话”,第三天签了协议。

高铁连接线三户钉子户,一个礼拜全部签完。方书记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酸不溜丢的:“程副主任,你这办事效率,显得我们镇里前三个月跟白干似的。”

“方书记,前三个月你把政策口径摸清楚了,我就是在你摸清的基础上往前推了一步。回头县里开推进会,我报材料的时候把你镇里的前期工作写在前头。”

方书记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松动了:“行吧。回头请你喝酒。”

这事办完之后,标准厂房那个项目又压过来了。施工方资金链紧张,停工了俩月。我拉着财政局、工信局和施工方开了三次协调会,把县里欠付的工程款盘了一遍,发现财政那边有一笔八百多万的进度款押着没放,理由是“施工方工程量确认单没盖章”。施工方说章盖了,财政说没收到。我让双方把材料抱到会议室,当面一张一张对,发现施工方把章盖在附件上了,正本上漏了。补盖完,三天后八百万到账,工地重新开工。

电网改造的扯皮会开了两轮,供电公司要求县里承担四成资金,县里只肯出三成,僵住了。我把周边三个县的资金分摊比例调出来做了个对比表,发现我们县如果按三成五出,在地区里算中等偏下,供电公司那边也还能接受。第三轮协调会上我把对比表往桌上一拍,两边各让了半步,签了协议。

招投标整改材料整了半个月,市里来验收那天,组长翻完材料说了句:“你们县这个整改,比市里要求的细了一个档次。”

我在县大院食堂吃了一个月盒饭,每天中午打饭的时候跟各局的人混了个脸熟。财政局的老钱见了我主动递烟,农业局的老周拉着我问苗木补偿的事。城关镇方书记来县里开会,碰见我老远就招手:“盒饭主任!今儿又吃盒饭?”

“盒饭主任”这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第十六章 何广福来县里开会,散会后堵在我办公室门口

我到县发改委的第五周,县里开三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各镇党委书记、镇长全来。何广福坐在会议室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我坐在主席台下面第一排,分管领导那一溜。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我,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随即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跟以前在镇里走廊上碰见时一模一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会开了一上午,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去走廊上接水,何广福端着茶杯凑过来:“程副主任,到县里感觉怎么样?适应不?”

“还行。活儿多,慢慢捋。”

“那是那是,县里平台大嘛。”他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对了,镇里那个竞聘结果出来了。小何没竞上,镇长和副书记都投了反对票,说他资历不够。现在岗位暂时空着,由镇长兼着管。”

“哦。”我把杯盖拧上。

何广福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沉:“程副主任,小何年轻不懂事,之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你多担待。回头我让他登门给你赔个不是。”

“赔不是不用。让他把恒达验收的原始材料整理清楚,该补签字的补签字,该归档的归档。这些事做扎实了,比登门赔不是管用。”

何广福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了。散会后我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老周探头进来:“程副主任,青桥镇何书记在门口站着呢,说想跟你聊两句。”

“让他进来。”

何广福进来,没坐沙发,拉了把椅子坐我办公桌对面。老周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何广福把茶杯搁桌上,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程远,我跟你交个底。考察组来之前,县里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这次考察要‘关注’几个人,你不在名单上。我当时以为你上面没人,顺水推舟让小何顶你的位置,程序上做了点手脚。现在你上来了,我认栽。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恒达那个签字页,是小何自己搞的,我没让他干。”

“何书记,我没说你让的。”

“我知道你没说。但你这一个月在县里办的事,高铁征迁、标准厂房、电网改造,一件接一件,县里领导开会点名表扬了三回。我坐底下听着,心里明白——我当初看走眼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今天来就一个意思:青桥镇那边,往后你分管的工作需要配合的,我全力配合。小何那边,我让他回县里重新找工作,不在镇里待了。”

我看着何广福,这人能在镇上当六年书记,脑子转得确实快。他今天来这一趟,明面上是服软,实际上是给自己找台阶——我分管的工作里有一大块涉及乡镇项目审批,他今天不把话说开,往后我卡他镇里的项目,他一点脾气没有。

“何书记,”我给他续了杯水,“镇里的工作该支持我肯定支持。恒达那事翻篇了,小何年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是坏事。但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往后镇里报上来的项目材料,我会让经办人核对仔细。谁签的字谁负责,白纸黑字,程序上一点都不能马虎。”

何广福点头:“应该的。我回去就整改。”

他走了之后老周进来收拾茶杯,嘴里嘟囔:“这老何,以前来县里开会眼睛长脑门上,今天跑你这儿坐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主任,青桥镇下季度报上来的项目材料你帮我把把关,看看有没有缺项漏项。”

老周嘿嘿笑了:“行。我就爱看这种材料。”

第十七章 市里来调研,点名要看“盒饭主任”分管的项目

九月中旬,市发改委下来一个调研组分管投资和项目的副主任带队,三个人,说要看看县里重点项目推进情况。老李接到通知后把我叫过去:“程远,市里点名要看高铁连接线和标准厂房,你分管的,你全程陪。”

调研那天,市发改委的孔副主任先看了高铁连接线工地。征迁完了之后施工队上了六个作业面,进度表贴在项目部墙上,每周更新一次。孔副主任转了一圈,问了施工方几个问题,扭头跟我说:“程副主任,你们这个征迁,从卡住到全部签完用了多久?”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他看了眼身边的随行人员,“我记得上个月报上来的进度表,这个项目还标着‘滞后’。”

“上个月确实滞后。这个月刚追上来。”

孔副主任没再多问,上车去标准厂房。标准厂房工地比高铁那边热闹,三栋厂房同时施工,钢筋工、模板工、混凝土工加起来两百多号人。孔副主任在工地转了一圈,问施工方资金到位情况,施工方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到位到位!八百万进度款上个月就到了,材料款结清了,工人工资按月发,没人闹事。”

孔副主任扭头看我:“八百万进度款是财政那边押着的?”

“押了俩月。我拉着财政局和施工方开了三次协调会,把工程量确认单一张一张对了一遍,补完章财政就放了。”

孔副主任点了点头,没说话。中午在县大院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程副主任,我听你们李主任说,你分管的四块工作,以前是三个人管。你一个人顶了俩月,天天吃食堂盒饭?”

“盒饭方便,吃完接着干活。”

他笑了一声:“我在市里就听说青桥镇有个干部,考察完了差点被调走,结果调令下来是往上调。就是你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孔主任消息灵通。”

“老季跟我说的。”他夹了块红烧肉,“老季考察回去之后在部务会上专门提了你,说青桥镇那个经发办主任,台账做得细,项目盯得紧,建议重点关注。你们县里组织部一开始报的名单里没有你,老季硬给加上去的。”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老季,县委组织部那个头发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副部长,考察完拍我肩膀说“活儿干得细”。我一直以为那是句客套话。

“孔主任,老季后来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什么?考察组又不是组织部,考察完就完了。名单加上了,后面的事归干部科管。他一个副部长,总不能跑去找你邀功吧。”孔副主任扒了口饭,“不过你这一个月干的事,老季都知道。你们县里报市里的重点项目进度表,他每期都看。”

原来考察组拍肩膀那句“细”,真不是客套。

第十八章 青桥镇报上来一笔补贴申请,我批了“暂缓”

十月初,青桥镇报上来一份特色农业补贴申请,金额六十万,用于扶持一家新成立的合作社搞食用菌种植。材料是镇经发办报的,经办人签字栏空着,审核人一栏是镇长代签,最后附了何广福的批示:“情况属实,请县发改委予以支持。”

我翻了一遍材料,合作社注册时间今年六月,注册地址在青桥镇最偏远的李家坳村,法人代表叫李福来。这个名字我眼熟——去年恒达机械验收的时候,李福来是恒达的库管员,何俊的远房表舅。

我把材料压了三天,打电话给青桥镇经发办新来的主任小周:“周主任,李家坳那个食用菌合作社,你实地看过没有?”

“看过了。大棚刚搭了两座,菌棒进了一批,规模不大。”

“法人代表李福来,之前在恒达机械干过库管,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材料上没写。”

“你把合作社的章程、成员名单、出资明细调出来发我。另外去李家坳实地拍几张照片,大棚、菌棒、水电配套,拍全了。”

小周支支吾吾应了。第二天材料发过来,我一看成员名单——五个成员,李福来占股百分之六十,何俊占股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十挂在村集体名下。出资明细写着何俊实缴三万,李福来实缴六万,村集体以土地入股折价一万。

何俊。又是何俊。

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退回青桥镇,批了一行字:“材料不齐,退回补充。需提供合作社实际运营情况说明、成员出资银行流水、村集体土地入股协议。补齐后再报。”

老周在旁边看着我把材料装进信封,问了句:“程副主任,这个合作社有问题?”

“何俊占了三成股。他一个刚被清退的实习生,哪来的三万块实缴出资?李福来去年还在恒达当库管,今年就能掏六万搞合作社?这钱要是何广福出的,那就是拿镇里的补贴给自己外甥铺路。钱要是别处来的,更得查清楚。”

老周把信封封好:“你这一退,老何那边又得跳脚。”

“跳就跳。材料补不齐,这六十万我一分不批。”

第十九章 秦舒怀孕了,我妈和丈母娘同时杀到县里

十月中旬秦舒查出怀孕,六周。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标准厂房工地跟施工方扯消防验收的事,秦舒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二狗,我怀孕了。你晚上早点回来,咱俩商量商量。”

我挂了电话,施工方老板看我愣着,问了句:“程副主任,家里有事?”

“没事。你接着说消防水池的事。”

晚上回家,秦舒坐沙发上拿手机查孕期注意事项,茶几上摊着一张B超单子,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我妈和丈母娘已经通过电话了,俩人第二天一前一后杀到县里。我妈拎了一兜子土鸡蛋,丈母娘抱了一箱孕妇奶粉,俩老太太在客厅里碰了头,先交流了一通“县医院妇产科哪个大夫好”,然后统一了意见:秦舒从下周起每天带饭,不许吃食堂,不许点外卖。

秦舒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听俩老太太安排,趁她们进厨房的工夫跟我咬耳朵:“你妈说要搬过来住,我妈说她也搬过来。咱家九十五平,住四个大人加一个孕妇,你觉得挤不挤?”

“挤。”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进厨房跟我妈和丈母娘说:“妈,你俩轮班来,一周一换。谁值班谁做饭,不值班的回老家歇着。秦舒那边我负责接送,产检我陪。”

我妈跟丈母娘对视一眼,丈母娘先点头:“行。那我先来,你妈下周。”

我妈不乐意了:“凭啥你先来?”

“我做的饭小秦爱吃。”

“我做的程远爱吃!”

秦舒在客厅喊了一嗓子:“两位妈别争了!谁先来都行,但有一条——不许在我家客厅跳广场舞!”

俩老太太消停了。

第二十章 何俊找上门,带了份检讨和一份入股退出协议

十月下旬某天下午,何俊来县发改委找我。他在走廊上等了半个钟头,我开完会回来,看见他站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瘦了一圈,黑眼圈挺重。

进了办公室,他把文件袋搁我桌上,没坐:“程主任,这是我写的检讨,还有合作社退股协议。我舅让我来的。”

我打开文件袋看了看,检讨书三页,手写的,字迹工整,承认自己在恒达验收中擅自替换签字页、在合作社注册中借用李福来名义套取补贴,最后写“愿意接受组织处理”。退股协议写着他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无偿转给村集体,三万块实缴出资不要求退还。

我把东西搁桌上,看着他:“这三万块钱谁出的?”

“我舅。他给了我三万,让我以自己名义入股。他说等补贴下来,本金还他,分红归我。”

“你舅让你来的?”

“嗯。他说程远现在管着全县的项目审批,这事瞒不住,不如主动交代。他还说……”何俊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说他看走眼了,让我以后踏实干活,别再搞歪门邪道。”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何俊。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被亲舅舅当棋子摆了一道,又让亲舅舅推出来顶雷。可怜归可怜,但事做得不地道,该承担的责任一样跑不掉。

“检讨书我收着。退股协议你拿回去让李福来和村集体盖章,盖完送一份到镇里备案。合作社材料补齐之后按正常程序重新报,能批多少批多少,我这边不卡你。”

何俊点头,拿了文件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程主任,你刚调走那会儿,镇上有人说你肯定得灰溜溜回来求何书记。现在那帮人都不吭声了。”

“你回去告诉他们,有那工夫传闲话,不如把台账做扎实。”

第二十一章 年底考核,发改委拿了优秀,我分管的四块全达标

十二月底县里搞年度考核,发改委综合评分全县第二,拿了优秀。我分管的四块工作:固定资产投资审批按时办结率百分之百,重点项目推进滞后的两个项目全部追平进度,电网改造资金分摊协议签完,招投标整改通过市里验收。

老李在党组会上念考核结果的时候,多念了一句:“程远同志分管的四块工作,以前是三个人管,今年他一个人顶下来,全部达标。市发改委孔副主任来调研的时候专门跟我提了,说程远这个干部,放哪儿都放心。”

散会后老周端着茶杯晃进我办公室,冲我举了举缸子:“程副主任,哦不对,过了年得叫程主任了。老李明年二线,我听说县里有意让你主持发改委工作。”

“周主任,传言别乱传。”

“我传啥?全大院都知道了。你那个‘盒饭主任’的名号,现在成褒义词了。财政局老钱见人就说‘程远那盒饭没白吃’。”

我笑了一声,低头接着改标准厂房消防验收的整改报告。

晚上回家,秦舒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坐沙发上翻装修杂志——她打算把次卧改成婴儿房。我妈在厨房炖汤,丈母娘在阳台浇花,俩人轮班轮得挺和谐。我进门换了鞋,秦舒抬头看了我一眼:“听说你明年要扶正?”

“传言。”

“你升不升职我不管。婴儿房刷什么颜色你倒是管管,我妈说刷粉色,你妈说刷蓝色,我说刷浅绿,她俩都不听我的。”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拿过杂志翻了翻:“刷浅黄。中性,男孩女孩都能用。”

秦舒满意地点了点头,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妈!程远说刷浅黄!”

我妈在厨房回了一嗓子:“浅黄好!耐脏!”

丈母娘在阳台补了一句:“浅黄显亮!行!”

秦舒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二狗,你现在这日子,比在青桥镇那会儿强吧?”

“强多了。就是盒饭吃得有点腻。”

“那明天别吃盒饭了,回来吃。我妈炖了排骨。”

“行。”

从被书记暗示走人,到调令下来升任副职,统共不到半年。这半年里有人等着看我落魄,有人提前给我敬了送行酒,还有人把碎纸机底下的记录留着替我备着。

现在那些人要么改了口,要么闭了嘴。我分管的四块工作全部达标,秦舒肚子里揣着一个,俩老太太轮班给我做饭。

日子比在青桥镇忙,也比在青桥镇踏实。

明天还得早起。标准厂房消防验收整改报告还没改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