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俊卿

别人家的春节,是年夜饭、春晚、守岁。我们家那三年,一年在地震灾区的废墟里,一年在台湾高雄的厨房里,一年在非洲四国的农村里。那三个春节,是我过得最辛苦的,却也是最有意义的。

2009年春节·灾区的红包

那年春节,女儿还在美国读书,我带着太太和儿子,约上刘永好一家、陈光标一家,还有六十多位企业家,一起走进了汶川地震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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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一天走访一个重灾区。汶川、北川、都江堰、彭州、绵竹、中江、青川,7个重灾区,一个都没落下。每到一处,都给乡亲们发红包、送年货、送春联、送歌声。七天下来,光红包就发了三千多万,年货又是三千多万。书法家高军虎写了一千多幅春联,亲手送到乡亲手里。黄锦波先生也来了,在废墟前唱起《龙的传人》——这首歌他1985年在央视春晚上唱过,而这一回,是在满目废墟之间唱响。

那七天很冷,也很累。但有一幕我至今记得:11岁的儿子把红包递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手里,那个孩子愣了一下,接过去,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儿子回来路上一直没吭声。我想,他大概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别人家的日子”。

那七天,对儿子而言,是一堂任何课堂都给不了的课。几年后,这堂课真的显出了分量——他十六岁那年,初中同学的父亲生意失败,透支了十三张信用卡,无力偿还,已经被刑事拘留六个月,还要按诈骗罪判刑。他来找我,借出一百一十万元,救下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这笔钱再也没有回来,但他却说不后悔,因为那是他做的第一件最有意义的事。也许,这就是那堂课的价值吧。

2010年春节·高雄的饭碗

母亲一直有个心愿,想去台湾看看阔别几十年的舅舅。那年春节,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我陪母亲去了台北,登了阿里山,最后到了高雄舅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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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是退伍军人,比母亲长三岁,那年八十五岁。舅妈长期住院,儿子在美国,女儿在台北,平日里他一个人在家。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初二,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的。

那几天,我成了家里的保姆。每天买菜、做饭、洗碗、打扫卫生、通厕所,照顾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舅舅话不多,吃饭时总往母亲碗里夹菜。母亲笑他:“你自己吃。”他也不说话,还是夹。

看着两位老人脸上的笑,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原来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2011年春节·非洲的眼睛

女儿卢星宇2009年从美国留学回来,立志一生不从政、不经商,做一位职业慈善家。她做的第一件慈善,是为非洲捐建希望小学,我捐资一亿元支持她。

2011年春节,我带着女儿和儿子去了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卢旺达、布隆迪。儿子那年十三岁,成了我们的义务摄影师,一路扛着相机。他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张我印象很深:一间破旧的教室,黑板裂着缝,孩子们挤在一张长凳上,眼睛却亮得很。

我们不是去观光旅游,是去考察当地教育状况,实地走访建学校的地点。后来援助扩展到坦桑尼亚和纳米比亚,最终在非洲建成二十三所希望小学。

二十多天里,我们去了许多偏僻农村,一路并不轻松。当地流行疟疾,恶性疟疾凶险异常,一旦发展成脑疟,足以致命。还有一种让人昏睡不醒的怪病——夜里一旦被携带病源的采采蝇叮咬,有些人第二天就再也醒不过来。途中我们还遭遇过一次车祸,幸好大家都系了安全带,只受了轻伤。

后来女儿再去非洲建学校时,在肯尼亚感染疟疾,病情危急,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幸亏当地总理和副总统及时相助,她才脱离危险。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2011年8月,我们这项国际慈善工程,在“郭美美”舆论事件中无辜躺枪。我们被部分网民误解、被部分媒体质疑,更有竞争对手借机抹黑攻击,我和女儿甚至被恶意诋毁,被扣上“卖国贼”“骗子”的污名,遭受铺天盖地的人身攻击。

整整四个月的谩骂与非议,公司无法正常经营,一度濒临倒下。直到当年12月,民政部、央视及三十多家主流媒体为我们颁奖正名,企业才得以浴火重生。

纵使受尽委屈,我们从未放弃慈善之路。哪怕在被全网非议的四个月里,我们也始终坚守初心、未曾停步。因为我始终坚信:慈善永远是圣坛,而不是祭坛。

孩子们跟着我一路走、一路看。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父亲常说的“做好事”从来不是一句漂亮的空话,也不仅仅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条要走很远、历经艰险、甚至受尽委屈,却依然值得坚守的路。

那三个春节,我们不是在过节,而是在走路——

一条路通向废墟中的乡亲,一条路通向血脉中的亲人,一条路通向遥远大陆上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

我常想,什么叫传承?不只是把财产交给孩子,更重要的是把一颗善心播种到孩子的心田。让他们看见苦难,让他们学会给予,让他们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那三个春节,我虽然没有跟孩子们在温暖的家中团年,但是我给了他们最贵的新年礼物——不是红包,而是一条路,一条难而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