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一周回家,发现儿子被锁在卧室饿得奄奄一息,老婆却在打麻将

楔子

七天,整整七天。我攥着钥匙站在家门口,门缝里飘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平时这个点,小航早该扑上来喊爸爸了。我拧动钥匙,门从里面反锁了。卧室方向传来极轻极弱的一声响,像小猫的爪子挠在门板上。我把耳朵贴上去,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是一只小手,从里面拍门。

第一章 门缝里那只小手

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我以为是锁芯生锈,拔出来又试了一次,还是拧不动。低头一看,门缝里卡着一小截塑料片,是那种儿童积木上掉下来的边角。我的心猛地一沉。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我抬手按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应。又按,还是没人。

“小航?”我拍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小航,爸爸回来了。”

没有回应。

我绕到楼栋侧面,仰头看自家卧室的窗户。防护栏焊得死死的,玻璃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可就在我盯着那扇窗的时候,玻璃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很慢,像是在往窗台上爬。

我那一瞬间头皮炸开,转身就往楼上冲。到了门口,我抬脚就踹。防盗门震了一下,没开。第二脚,锁舌发出金属变形的闷响。第三脚,门框裂开一条缝。

“小航!你退后!退到床上去!”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力气动。第四脚踹下去,门锁彻底崩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我冲进去,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一只发霉的碗,苍蝇嗡地飞起来。卧室门从外面反锁着,挂锁扣上还插着一把钥匙。

我的手抖得插不进锁孔。

一把扯掉锁扣,推开卧室门。窗帘拉着,屋里一股闷臭的气味扑过来,混着尿味和馊掉的酸气。光线从门缝挤进去,照见床角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小航蜷在那里,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臂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被踩扁的蜗牛。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袖,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粘着干涸的血痂。脸颊凹下去,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门口的光。

“爸爸……”

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口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几乎听不见。

我冲过去抱他。入手轻得可怕,整个人像一把干柴。他的皮肤烫得吓人,手臂上全是蚊子咬的红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把他抱起来的瞬间,看见床单上有一小片干掉的尿渍,枕头旁边放着半包动物饼干,袋子撕开了,里面只剩碎渣。床头柜上倒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口有啃咬的痕迹。

“爸爸在,爸爸在。”我的声音在发抖,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小航的脸贴在我脖子里,嘴唇翕动着,我听清了:“水……爸爸,水……”

我抱着他往客厅跑,顺手抓起茶几上那个发霉的碗,碗底还有干掉的米粒。顾不上,我踢开卫生间门,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水凑到他嘴边。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一下,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慢点喝,慢点。”

我把他放在马桶盖上,腾出手拨120。电话接通后我报地址时,声音抖得连小区名字都说不清楚。接线员让我重复了两遍。

挂了电话,我脱下自己的T恤裹住小航。他缩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我抱着他冲出家门,在楼道里大声喊:“林薇!林薇!”

声音在楼梯间撞来撞去,没有回应。

隔壁老王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我抱着小航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拨林薇的手机。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第三遍直接挂断。

“你妈妈呢?小航,妈妈去哪儿了?”

小航的嘴唇贴在我胸口,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打牌……好久好久……”

到了一楼,我冲出门洞,晚风灌进肺里,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小航在我怀里打了个哆嗦,我把他裹紧,打开车门放他坐在副驾驶上。他坐不住,整个人往下滑,我只好用安全带把他斜斜地绑在座位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七天。从出差那天算起,我给她发了二十三条消息,打了十一个电话,全部没有回复。我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明天傍晚到家,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灰色的对勾。

车驶出小区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区棋牌室的招牌亮着灯,玻璃门里人影晃动,有笑声隔着几十米传过来。

小航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把油门踩到底,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摸他的脸:“别睡,小航,跟爸爸说话,别睡。”

“爸爸,我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哭……妈妈说不哭才乖……”

我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用力眨了两下,看见前面路口的红灯,我一把方向拐进非机动车道,按着喇叭冲过去。

“小航,你看着爸爸,爸爸在这。你告诉爸爸,这几天你吃什么了?”

“饼干……有半包……”他的手指动了动,指着自己胸口,“还有……水龙头……卫生间的……我够不着……站凳子上……”

他说站凳子上的时候,左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够东西的动作。那个凳子放在卫生间洗手池前面,平时用来给他垫脚刷牙的。他一站就是好几天。

“妈妈锁的门?”

“妈妈说……去去就回。”他的眼皮往下耷拉,“爸爸,我听话了……我没有哭……”

我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抱着他冲进去。分诊台的护士看了一眼孩子的情况,直接推来平车。小航被放上去的时候,手指还勾着我的衣领不肯松。

“家属去挂号!”护士喊。

我站在平车旁边,看着小航被推进抢救室。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个小孩在哭,家长低声哄着。我摸口袋找手机,手指碰到那串钥匙,上面还挂着去年小航在幼儿园做的手工挂坠,一只用毛线缠的小蜗牛。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小玻璃窗里,我看见护士在给小航量血压,袖带缠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树枝。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林薇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在哪。”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冰冰的。我抬起头,急诊大厅的电子钟显示着:19点47分。

距离我踹开那扇门,过去了二十分钟。

第二章 抢救室外的四十分钟

抢救室外面的走廊又长又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地面发白。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手放在膝盖上,还在抖。过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在不停地搓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掌心里搓掉。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小航攥过的痕迹,潮乎乎的。

一个年轻护士推开门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陈航的家属?”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我是,我是他爸爸。”

“孩子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但脱水比较严重,需要马上补液。你先把这些手续办了,医生一会儿出来跟你细说。”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等医生出来。”护士转身又进去了。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三个人。我盯着窗口上方滚动的红色字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几乎是扯出来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林薇回了一个字:“忙。”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前面的队已经挪了两个位置。

办完手续回来,抢救室的门正好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沓化验单。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航的爸爸?”

“是。”

“我是儿科的李医生。孩子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他把化验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脱水程度已经到中度以上,体重比你登记的健康档案轻了两公斤多。血糖偏低,电解质有紊乱,尤其钾和钠的指标都低于正常范围。我们在给他做静脉补液,纠正电解质失衡。”

我的后背贴着墙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李医生也蹲下来,把单子放在膝盖上,语气放缓了一些:“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到五天。孩子意识清醒,就是很虚弱,刚才抽血的时候也没怎么哭,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这样安静不太常见。”

“什么意思?”

“他可能已经没力气哭了。”李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你是刚出差回来?”

“七天。”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我出差七天。”

“孩子妈妈呢?我需要了解一下孩子在家里的照顾情况,有些问题得问清楚。”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李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化验单收起来。“先办住院吧,孩子一会儿转到儿科病房。有什么情况护士会叫你。”

他转身往抢救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陈先生,孩子的手指甲缝里有卫生间的清洁剂残留,这个我们做了记录。你如果有需要,后续可以来医生办公室找我。”

我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掏出手机。翻开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指尖往上滑。出差第一天早上:“到了,小航今天上幼儿园没闹吧?”没有回复。第二天中午:“吃饭了没?小航咳嗽好点没有?”没有回复。第三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看到回一下。”没有回复。第四天:“冰箱里有冻饺子,小航爱吃三鲜馅的,我走之前包了两抽屉,你们煮着吃。”没有回复。第五天:“明天我去工地,信号可能不好,有事给我留言。”没有回复。第六天:“小航睡了吗?拍张照片给我看看。”没有回复。第七天下午:“明天傍晚到家,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二十三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每一条后面,都是一个灰色的对勾。没有一条被读过。

我又翻开通讯录,十一个打出去的电话,分布在七天里不同的时间段。最长的一个响铃四十秒,最短的刚接通就被挂断。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当时还想着也许她在忙,也许小航在闹。我甚至替她找好了理由。

翻到相册,三天前的一张照片。我在出差住的快捷酒店里,桌上摊着文件和盒饭,手机随手拍了一张发给林薇,配文:“凑合吃点,回去你做顿好的。”那条消息同样石沉大海。当时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带着小航早睡了。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我妈拎着个布袋子快步走过来,头发有些乱,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小航呢?小航怎么样了?”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在里面,补液,没生命危险了。”

我妈的手松了一点,又紧起来:“怎么回事?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对了,我骑车过来的,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妈,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说清楚。”

我把事情说了。说到卧室门从外面反锁的时候,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没说话,转身就往抢救室门口走,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林薇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我妈翻了几下聊天记录,又看了那十一个未接电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她把手机还给我,没有骂人,只说了一句:“先顾小的,别的后面再说。”

然后她去护士站问病房安排,又去楼下超市买了毛巾、水盆和一双小拖鞋。她做事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只有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才会拿手背飞快地抹一下脸。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忙”字,又看了看抢救室的方向。李医生刚才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指甲缝里的清洁剂残留,没力气哭,体重轻了两公斤。我走之前那天晚上,林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看孩子的”。那天我还特意包了两抽屉冻饺子,把小航的牛奶备好了一整箱。走的时候小航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跟我挥手,说爸爸再见,早点回来。

我闭上眼睛。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妈从电梯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在我旁边坐下。

“默啊,”她低声说,“刚才护士说等会儿能让进去看一眼,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小航。”

我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

急诊大厅的电子钟跳到了21点14分。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说:“陈航家属,可以进来一个。”

第三章 牌桌上的那只手

我妈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眼圈红红的,但脸上绷得很平静。她说小航睡着了,手背上扎着针,小脸瘦得下巴都尖了。护士让她别待太久,她就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掖了掖被角。

“你回去吧,”她站在走廊里对我说,“我在这儿守着。天亮之前他醒了看不到家里人,会怕。”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林薇。”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动手。说清楚就行。”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她在后面又喊了一句:“默啊,路上慢点。”

凌晨十二点出头,我把车停在了小区楼下。家里那栋楼的窗户黑着,客厅和主卧都没有开灯。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拨了林薇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直接关机。

我下了车,往小区外面走。大门斜对面有一排底商,理发店、小超市、药店,最里面那间门脸挂着“休闲棋牌”的灯箱,红色字在夜里格外扎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但能听见里面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说话和笑。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门最下面没贴膜的那一条缝隙往里看。

屋里烟雾缭绕,四张桌子坐满了人。最里面那张桌,背对着门口的女人穿着浅灰色开衫,头发随意扎着,右手摸牌,左手夹着一根烟,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她摸起一张牌,在手里搓了一下,然后大声喊:“碰!”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我在家里从来没有听过的兴奋劲儿。烟雾缭绕中,她的脸被灯光照着,嘴角翘着,眼睛发亮,整个人像回到主场一样自在。

我推门进去。

玻璃门弹回去的时候撞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抬头看我。林薇没回头,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牌,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对面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先认出了我,手上的牌停住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走到林薇身后。桌上摊着零钱、烟盒、打火机,还有一听喝了一半的可乐。她的手机反扣在桌角,屏幕朝下。

“林薇。”

她手里的牌停住了。过了两秒,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那里。烟灰掉在她裤子上,她也没顾上掸。

“你怎么回来了?”

“出来。”

“我这儿还差两把……”

“我说,出来。”

旁边那个烫卷发的女人赶紧打圆场:“小林要不你先……”

林薇把牌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时碰倒了那听可乐,褐色的液体淌了一桌,几张牌被泡得翘了起来。她嘟囔了一句“马上就好”,伸手去拿反扣在桌上的手机,然后慢腾腾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在跟牌友交代:“等我一下啊,马上回来。”

我转身就出了门。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站在棋牌室门口的台阶下面,等她出来。她跟在我后面,两只手还在整理衣服,嘴里说着:“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家里都没收拾……”

我停下来。

“小航在医院。”

她正在理头发的手停住了。那只会发光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怎么了?”

“脱水,电解质紊乱,正在输液。”

她往前走了半步,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怎么会脱水?家里冰箱有……”

“你几天没回家了?”

“我……”她的目光往旁边闪了一下,看了一眼棋牌室的玻璃门,“我昨天还回去了……”

“小航被锁在卧室里三天。卧室门从外面反锁。”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在一起,站在这街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静了两三秒钟,能听见马路对面超市卷帘门落下的声音。

“严不严重?”她问。

“你说呢。五岁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靠喝卫生间的水。”

她点了点头,手插进开衫口袋里,又抽出来。然后她说:“那……我明天早上去看他行不行?我现在这身衣服全是烟味,去了对孩子也不好,而且我这牌局还没……”

我看着她。

路灯底下,她的脸和我在家里看的那张脸没什么两样。但此刻站在棋牌室门口的她,和抢救室走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小航之间的距离,好像比这七天的出差还要远。

“林薇。”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可以继续进去打你的麻将。”我的声音在抖,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但小航要是半夜醒了找不到任何人,你以后就别再来找他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棋牌室门口,一只手拉着门把,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牌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转身,又走了进去。

我踩下油门,车驶入夜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很短:“我明天一早去。”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方掠过,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小航蜷缩在床角的画面,还有我妈那声“路上慢点”,以及林薇转身进门时被玻璃门挡住的背影。车上了高架,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尾灯。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第四章 赵姐的沉默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没反应。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静。电瓶亏过电,上次出差前就该换的,一直拖到现在。我拍了一下方向盘,掌心震得发麻。

副驾驶那边的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我扭头一看,是刚才牌桌上坐林薇对面的那个女人,卷发,碎花外套,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她隔着玻璃冲我比划,意思让我把窗摇下来。

我按下车窗。夜风裹着一点棋牌室里带出来的烟味涌进来。

“陈哥。”她把那瓶水顺着窗缝塞了进来,瓶身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气,“路上喝。你嘴唇都起皮了。”

我接过来,没拧开。“赵姐,你回去吧,里头还打着呢。”

赵姐没动。两只手攥着外套下摆,往棋牌室那扇玻璃门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陈哥,我跟你说个事。”

她顿住了。

“你说。”

“林薇……她这几天基本没怎么回去。”赵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谁听见,“初五那天下午她来的,打完通宵,初六中午回去了一趟,拎了袋垃圾出来扔了,然后就去超市买了包烟又回来了。到今天……今晚这都第几圈了,她一直没走。”

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咯吱响了一声。

“两天多?”

“两天多。”赵姐点了一下头,“中间就回去那一趟,十几分钟。我以为孩子有老人带,也没多想。刚才你进去叫她,我才觉得不对……”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这话出口的时候没带什么情绪,但赵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这个人我知道,住我们楼下三年了,老公跑长途货运,她一个人带个上小学的女儿,平时在小区碰见了总笑呵呵的。林薇刚迷上麻将那阵,就是跟着她一块去楼下的棋牌室。

“我……”赵姐低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我想着别人的家事不好管。再说林薇是大人,她自己孩子她能不上心?我就……我就没往那处想。”

她吸了一下鼻子。

“陈哥,我也有闺女。要是我闺女被人锁屋里三天我非得疯了不可,可我就是没想到这一层。林薇天天在牌桌上,我天天跟她坐对家,谁也没问过家里孩子的事。牌桌上一坐,外面的事都跟自己没关系了。我今天回去看见小航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我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火气还有,但冲赵姐发没道理。她是牌友,不是保姆,不是亲戚,没有义务替我盯着林薇。但她住在楼下,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小航在客厅窗户后面探头探脑,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打个电话问一声。

“赵姐。”我把水瓶放在副驾驶座上,“以后遇到这种事,麻烦你说一声。不用管是不是别人家的事。”

赵姐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胡乱在脸上按了两下。“我知道了。陈哥你赶紧去医院吧,小航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敲我家门,什么时候都行。”

“嗯。”

她往后退了一步,替我关上车窗。玻璃升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弯下腰补了一句:“林薇那边……我说说她。”

“不用。”我按下启动键,这回引擎嗡嗡地转起来了,“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想。”

从小区到市一院,夜里不堵车,十几分钟的路程。我开得很慢,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路灯的橘光一段一段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脑子里乱得很,一会是小航床头那半包饼干,一会是赵姐刚才说的“十几分钟”。两天多,中间就回去了一趟。回去干什么?扔垃圾。家里到底什么样,她根本没往卧室那边看一眼。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姐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棋牌室老板记的账本我看过,上面有日期和小时数,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去要一份。”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到了医院,停好车已经快凌晨一点。住院部大厅的灯调暗了,值班护士在导医台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得我,没多问。我坐电梯上四楼儿科病区,走廊里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响。

小航住的是双人间,隔壁床空着。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坐在陪护椅上,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捏着棉签蘸了水,在小航嘴唇上轻轻擦。床头的小夜灯亮着,照出小航那张小脸,比白天看着好了一点,嘴唇上的干皮被润软了,但脸颊还是凹的。

我妈听见动静转过头,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出声。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小航的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缠了好几圈,手背肿了一小块。他蜷着身子侧躺,两只手交叠着靠在胸前,一条薄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浅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烧退了一点。”我妈站起来,把陪护椅让给我,声音压得很低,“李医生刚才来看过,说电解质补上来一些了,明天早上再抽个血复查。”

我坐下来,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小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他动了一下,没醒。

“你去楼下棋牌室了?”我妈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给我。

“嗯。”

“她怎么说?”

我喝了一口水,没接话。我妈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绕到床另一边,把被角给小航掖了掖。

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输液泵发出很轻的滴滴声。隔壁走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小航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向我这边。他眯着眼,目光涣散,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一个很轻的、含含糊糊的词。

“妈妈……”

就这一声,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我弯下腰凑近他,一只手轻轻盖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有点油了,摸起来软塌塌的。他没有再出声,呼吸又沉下去了,小脸往枕头里拱了拱,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小指。

很紧。

我在陪护椅上坐下来,后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没再动。窗外是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半夜里只有一盏地灯亮着,照着一小片草坪。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小航攥着我小指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泥,是趴在卫生间地板上喝水时沾上的。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湿纸巾,一点一点替他擦干净。

擦完指甲,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和林薇的聊天记录。七天前出发那天,我发了一句“到了,小航你多看着点”。她回了个“嗯”。中间我发过三条消息,打了五个电话,全部未接。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明天下午到家,你们不用等我吃饭。”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第五章 体温单上的数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走廊里开始有护士推车的声响。小航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渴。我用吸管喂了他小半杯温水,他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又躺回去。我妈从楼下食堂买了小米粥回来,用勺子压碎了米粒,一小口一小口喂。小航吃了小半碗,摇头不吃了,眼睛又闭上了。

八点半左右,李医生来查房。

她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迷你手电筒。进门先看输液袋,又弯腰翻了翻小航的眼皮,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烧基本退了。”她直起身,从胳膊底下抽出体温单和夹着的几页化验单,在我面前摊开,“你看这个,这是昨天的血检报告。血糖偏低,钠和钾都低于正常范围,肌酐偏高一点点,说明有脱水。目前看是中度脱水,不是最严重的级别。补液之后指标在往回走。”

她翻到另一张单子,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数据。

“体重比同龄孩子轻了将近两公斤,这个跟这几天没进食有关系,但不排除之前就存在营养摄入不足的情况。”李医生抬眼看我,“他平时的饮食规律吗?”

我张了张嘴。规律吗。我在家的时候,早上牛奶鸡蛋,中午晚上有菜有肉。近年我出差多,家里吃饭的事交给林薇,但她从不发朋友圈,也很少跟我聊这些。我问过一次小航晚上吃什么,她说下的面条。我当时没多想。

“以后我盯着。”我说。

李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体温单,在记录栏里写了两行字,又抬起头。

“身体上的问题目前可控。脱水纠正了,血糖补上来,电解质再观察两天。没有脏器损伤,这个你可以放心。”她停顿了一下,把笔插回口袋,声音放轻了些,“但是心理上,你们家属要多上心。五岁的孩子被困在一个封闭空间七十个小时,断了跟外界的联系,这种经历对大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小孩。”

“会有长期影响吗?”

“现在不好下定论。”李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这几天他可能会有夜惊、黏人、怕独处这些表现,都是应激反应。你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一个人待着,尤其是睡觉和吃饭的时候。讲话温和一点,不要在他面前吵架。如果一个月后还有明显异常,可以来看心理门诊。”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太太呢?昨天到今天没见她。”

“她……有点事。”我站起来,“下午会来。”

李医生没再问,推门出去了。门帘晃了两下,归了位。

我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和林薇的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

“小航住院了,李医生说孩子需要妈妈,你下午能过来一趟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大概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

“下午来。”

就三个字。没有问严重不严重,没有问住在哪个床位,没有问需要带什么。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水果刀在果皮上一圈一圈地走,红皮不断线地垂下来。她没看手机,也没问我她说了什么。

“妈,你回去歇着吧。昨晚没怎么睡。”

“不困。”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保鲜膜封上,“等下午有人来了我再走。”

我心里一沉。我妈的意思她知道林薇能来,但她不放心。

下午一点半,没来。两点半,没来。我给小航喂了半碗粥,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他精神比早上好了一点,能睁着眼看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卡通贴纸。他问我:“爸爸,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

“幼儿园是不是放假了?”

“嗯,放假了。”我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动物园。”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风翻得一面亮一面暗。半晌他小声说了一句:“家里那个门,我推不开。”

我握着他手的指节一下子绷紧了。

“爸爸知道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以后不会了。”

三点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赶。门被推开一半,林薇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上的超市标签还没撕。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先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床上。

小航先看见了她。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动,也没出声。

“来了。”我站起来,把陪护椅让出来。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边缘坐下。离小航的床有半尺远。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瘦了。”

小航没回应,看着我。

“小航,妈妈来了。”我说。

“嗯。”他的声音很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搭在我胳膊上。

林薇收回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看了我一眼,“医生怎么说的?”

我从床头柜拿起体温单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神在上面停了不到十秒就放下了。

“那还好,没大事。”

“肝肾功能都查了,还在等结果。”我说,“李医生说他现在需要人陪,不能一个人待着。”

“嗯。”她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小航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妈妈,你去哪儿了?”

林薇愣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妈妈有事,去外面忙了几天。”

“我喝了水龙头的水。”小航说,“饼干吃完了。”

林薇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小航的头顶,看着窗外,嘴唇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

“我得先走了,牌友那边有点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小航还攥着我的胳膊,手指收紧了。

“孩子刚醒没多久。”我说。

“我知道。”她拎起包,目光扫了床头的水果袋一眼,“水果洗了给他吃。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小航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手掌搁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床头柜上那袋水果贴着超市的黄色标签,塑料袋被空调风口吹得微微摆动。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二十七分。

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六章 你知不知道他几天没吃饭

我追出去时,林薇已经走到走廊拐角。消毒水的味道贴着墙壁,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整个病区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那边翻页的声音。

“林薇。”

她停下来,没转身。羽绒服的后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靠在什么地方压出来的。我走到她面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睛看着地面。

“你就这么走了?”

“我不是说了明天再来。”

“你知不知道他几天没吃饭?”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走廊那头有个护工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咯吱咯吱响,走远了才安静下来。

林薇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白上有几道红血丝,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很累的样子。

“我走的时候桌上有饼干,还有一箱牛奶。我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了。”

“他才五岁。”我往前逼了一步,“你告诉我,五岁的孩子怎么自己撕开牛奶箱上的胶带?那箱子上缠了三层,我用钥匙都划了半天。你让他怎么弄?”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走廊的墙壁,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他喝了三天水龙头的水。”我说,“你知道水龙头在哪儿吗?在卫生间,那个台子比他头顶还高,他是踩着马桶盖爬上去的。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你儿子踩着马桶盖,趴在水池边上,够那个水龙头。”

她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一只手攥紧了包带。

“你以为我想这样?”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你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家里就我一个人。孩子从早到晚缠着我,幼儿园放学接回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哪一样不是我在弄?你回来过几次?你算过吗?”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眼泪跟着掉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用手背去擦。

“我就是想出去透口气。打牌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我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我看了七年,第一次觉得上面写着的全是我不认识的东西。

“透气?”我把手插进口袋,手机屏幕硌着指关节,“你透了几天气?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她不说话。眼泪还在流,但下巴往上抬了抬。

“第几次?”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小航上次发烧到四十度,我妈从城郊打车过来送他去的医院。你在哪儿?我打了一晚上电话,你到第二天早上才回。那次是第几次?”

林薇偏过头去,看着窗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缓慢地移动着。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脸。

“我不想跟你吵。”她说。

“我没想跟你吵。”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就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以前你带孩子去公园,拍的照片家里墙上还挂着。小航三岁生日你给他烤的蛋糕,拍糊了你也舍不得删。什么时候变的?”

她不回答。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风声。病房那头,我妈的身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她大概一直站在那儿听着,这会儿侧过身,慢慢往回走,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她没让我们看见她擦眼泪,只是背影像一下子矮了几分。

林薇把包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也不想这样。”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变得含糊,“一开始就是无聊,去玩两把。后来输了想赢回来,赢了想再赢一点。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不知道怎么办,就把孩子锁在屋里?”

“我没锁他!”她猛地抬头,声音又尖起来,“那个门……那个门本来就是从外面才能锁的,你走之前不就那样吗?我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碎了吐出来的。“你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你出门去打牌,顺手把门锁了。然后你在牌桌上坐了三十六个小时,你知不知道这三十六个小时里你儿子在干什么?”

林薇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他在数饼干。我回去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每天只吃两块,怕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他数着饼干等你回来。”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走廊那头,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气氛不对,加快脚步过去了。轮子声消失在拐角。

林薇蹲了下去。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到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包的带子滑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灰。

我站着看她。没有去扶,也没有走开。日光灯打在她头顶,几根白头发混在黑发里,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

“你回去吧。”我说。

她没抬头,哭声闷在膝盖里。

“小航这边我来照顾。我妈也在。”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行程记录,“我明天去公司申请调整出差,以后不出长差了。”

林薇抬起脸,眼睛肿了一圈,睫毛膏晕开在眼角。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你先回去,把自己收拾一下。明天你要是想来,下午三点之前到。李医生说要让孩子感受到规律,固定时间探视对他好。”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没拍,拎起包,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黑色羽绒服把她整个人裹得很小,跟走廊的白墙一比,像一团影子。

“我现在没空恨你。”我说,“我得回去看着他。他刚才又没怎么吃东西,李医生说再这样要考虑输液。”

她没再说话,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门合上了,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转身往回走。病房门口,我妈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小航削第二个苹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块递过来。

“他刚才又睡着了。”我妈轻声说。

小航侧躺在床上,睫毛湿湿的,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蜷着。床头柜上那袋水果还搁在那儿,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把椅子挪近床沿,坐下来。我妈把水果刀收进包里,起身去倒水。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走开了。

病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来翻去,一面亮一面暗。我把小航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他动了动,没醒。

走廊里传来护士换药车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七章 麻将桌上的三十六小时

第二天上午,小航的情况稳定了些,李医生查房时说可以少量进食流质,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我妈从家里熬了小米粥带过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小航靠在我怀里,吃几口就抬头看我一眼,好像怕我又走了。

“爸爸在。”我拍拍他的背。

他点点头,继续小口咽粥。

快十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有点迟疑。

“是陈默吗?我是赵姐。”

我愣了一下。昨天在棋牌室门口,她追出来塞给我一瓶水,说了林薇那两天的情况,我当时脑子乱,只记得她穿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赵姐。”我从病房走出来,靠在走廊窗边,“有事吗?”

“你在医院?”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锅碗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在厨房。她压低了声音说:“我……我想跟你说点事。当面说方便吗?医院附近有没有什么店,我过去找你。”

我看了看病房方向,我妈正坐在床边给小航擦嘴,便说:“医院门口有个豆浆店,你知道吧?”

“知道,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打了声招呼,下楼。豆浆店不大,早上那一波客人已经散了,只剩靠墙一桌坐着个戴帽子的老头在看报纸。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杯热豆浆。

赵姐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她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在布袋上搓了搓,没碰豆浆。

“小航怎么样了?”她先问。

“好一些了,还在观察。”

她点点头,嘴唇抿了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布袋放到桌上推过来。

“这个给你。”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纸,还有几张手机截图的打印版。

“棋牌室那个老板跟我熟,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去找了他。他那里有个本子,每天谁上桌、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记着。”赵姐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页纸,“你看这个,十三号下午三点林薇去的,本子上记的是十四号夜里两点多走的。中间就十二号中午回去拿了点东西,我听老板说的,她进门拿了袋垃圾出来,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翻着那些纸。日期、时间、桌号、姓名,一栏一栏,字迹潦草但看得清。林薇的名字反复出现,像个有力的证据。最后一张是微信截图的打印版,几个牌友在群里聊天,有人说“薇姐今儿手气不行都坐了一天了”,底下有人接“她这两天就没下过桌,饭都是我帮她叫的”。

“这些……”我抬起头,“你怎么拿到的?”

赵姐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我跟老板说是我自己要看。截图是找群里一个姐妹要的,她跟林薇熟,这些记录她手机里存着。”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一直在搓布袋的带子。店里那台小电视在放养生节目,主持人说得热闹,衬得我们这个角落格外安静。

“我也有个女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上小学四年级。我平时打牌也就是下午去两三个钟头,接孩子前一定走。昨天你一说小航三天没吃上东西,我回去一晚上没睡着。我就在想,要是我女儿被锁在屋里三天……”

她没说下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那天其实看见林薇一直在打。十四号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我回家做饭,接孩子,晚上又去了一趟,她还在。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了想。你找过来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可能一直一个人在家。”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陈默,这些东西你拿好。要是以后需要,我可以去作证。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怕。”

我捏着那叠纸,纸边有点割手。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一段单调的旋律,水花溅到人行道上。

“赵姐,”我看着她,“谢谢你。真的。”

她摆摆手,站起来,把那杯凉了的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不好喝。你赶紧回去看孩子吧。”她拿起空布袋,走到门口又停下,“那个……你要是跟林薇离婚,孩子归你的话,以后忙不过来,周末可以放我那儿。我女儿挺喜欢小弟弟的。”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玻璃门晃了两下,外面车流的声音重新灌进来。

我坐在原位,把那叠纸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又掏出手机对着关键几页拍了照。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明。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律所做了快十年,专做婚姻家事。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陈?难得啊。”

“周明,我有点事想咨询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离婚,抚养权。我这边有证据。”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明的声音正经起来:“你说。”

我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尽量简短,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豆浆店的老板娘听见。讲到小航被锁在屋里三天,我停了停,嗓子发紧。

周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很稳,“第一,你手头这些证据很重要。棋牌室的记录、聊天截图、赵姐的证人证言,能形成完整的时间链。第二,孩子目前的医疗记录,医院出的诊断证明,也要留好。第三,你出差期间跟你老婆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不管她回没回,都截图保存。”

他停了一下:“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确定。”

“好。那你这两天方便的话来所里一趟,把材料带齐。我先帮你把诉状和证据目录理出来。抚养权这块,孩子五岁,法院会看双方条件。你有稳定收入,有老人帮忙,她那边有失职证据,胜算很大。”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小航正靠在我妈怀里看窗外的梧桐树,看到我进来,伸出手要我抱。我把他接过来,他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贴着我,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妈在旁边收碗,轻声说:“刚才护士来量过体温,正常了。”

“妈,”我抱着小航,看着窗外,“过几天我可能得去趟律所。”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去吧。家里有我。”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动,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病房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第八章 冰箱里的冻饺子

我让我妈先留在医院,自己开车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转了两圈才打开。防盗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闷了许久的空气扑出来,混着油烟和隔夜饭菜的味道。

客厅灯没开,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能看见茶几上堆着几只外卖盒,有一盒里面还剩着米饭,已经长了一层绿毛。沙发上扔着靠枕和外套,电视机待机灯亮着红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往小航房间走,经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顿。里面黑着,但有股很浓的烟味从门缝渗出来。我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小航的衣柜。拉开柜门,翻出几件干净短袖、两条裤子、内裤袜子,又去卫生间拿了他的小毛巾和小牙刷。东西不多,一个购物袋装完了。我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墙上贴着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小汽车,床头摆着那只耳朵都快掉下来的兔子玩偶。我把兔子也塞进袋子里。

转身时经过厨房,我顺手拉开了冰箱。

冷藏室的灯亮起来,照出里面几乎空荡荡的隔层,只剩下半盒过期酸奶和几根蔫了的葱。冷冻室一拉,冷气白雾一样散开。第一层,整整齐齐码着三排冻饺子,每一排都用保鲜袋分好,袋子上我用记号笔写着日期和馅料——白菜猪肉,芹菜牛肉。那是我出差前一天晚上包的,从和面到剁馅花了两个多钟头,当时林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航蹲在厨房门口的地上玩面粉,我一边包一边跟他说,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让妈妈给你煮。

每一袋都原封不动,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薄霜。

我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袋,指尖冰得发疼。旁边还有一盒冻虾仁,也是我走之前买的,包装都没拆。

冰箱门关上,我走到水槽跟前。里面泡着一只碗,碗壁上粘着干掉的米粒,边缘已经发黑。筷子横在旁边,勺子里残留的汤底结成了胶状。水槽内壁一圈水渍,像是很久没人用过。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把那点残渣搅进下水口。我没洗碗,只是站着看水流了一会儿,然后关上。

主卧的门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灯一按,满屋子烟味扑鼻而来。床头柜上烟灰缸堆成了小山,两个打火机,一包拆了口的烟。而那张靠窗的麻将桌,方方正正铺着绒布,桌中央散着一堆筹码和纸牌,边上还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叠在一起,大概几十块。桌角放着一本小册子,封面印着“麻将算番速查”,里面折了几个角。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化妆品小样、充电线、几张超市小票。翻到最下面,一个巴掌大的软面笔记本,粉色封面,上面印着卡通猫。翻开第一页,是林薇的字,写着一串数字和日期,后面标注“进账”“出账”。

往前翻,近半年的记录密密麻麻。十月十二号,进账两千,旁边写着“陈默转”——那是小航幼儿园的学费。再往前,九月三号,出账三千二,“牌局”;九月五号,出账一千八,“买衣服”;九月十号,出账八百,“聚餐”。而进账栏里,几乎每一条都标注着“陈默转”或“陈默给”。最大的一笔出账在八月底,五千,括号里写了四个字:“手气不好”。

我的手捏着笔记本页角,纸面被我攥出了印子。翻到最近一周,上面只有一行:十五号,出账六百,牌局。十六号空白。十七号空白。十八号空白。直到十九号——也就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吱呀一声陷下去。床头柜上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小航骑在我脖子上咧嘴笑,林薇站在旁边歪着头。相框玻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用拇指擦了一下,灰下面露出林薇当时穿的那件碎花裙。

我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板砖缝里一缕头发丝。不知怎么的,眼眶就开始发酸,鼻子堵得慌。我使劲吸了口气,没用,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温热的。我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捶我的背。客厅那台待机的电视还亮着红光,在这间黑了大半的卧室门缝外,像一只始终没闭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的号码,我赶紧接起来,是护士站通知明天早上带孩子去做个复查。我说好的,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抹了把脸,把笔记本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旁的地上还扔着小航的一只拖鞋,蓝色的,上面印着恐龙。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然后我翻出通讯录,拨了我妈的号码。响到第三声她就接了。

“妈。”我的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嗯,我在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等着这个电话。

“小航睡了吗?”

“刚睡着,护士来看过,说今天情况比昨天稳。”

我攥着那只小拖鞋,拇指摩挲着鞋面上凸起的恐龙轮廓。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黑乎乎的一片。

“妈,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我妈说:“好。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你这边。小航的事你别操心,先把自己顾好。”

“我知道。”我咽了一下,“明天我带小航的换洗衣服过来,你回去歇半天,我来守。”

“行。你晚上开车慢点,别急。”

挂了电话,我把小拖鞋放进那个购物袋里,又环顾了一圈这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茶几上那盒发霉的外卖旁边,还放着一罐没开封的奶粉,是小航早上喝的那种。我把它也装进袋子。

出门前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钥匙扣,旁边是林薇的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个毛绒小熊,那是小航给她选的。我把那串钥匙放在鞋柜最上层,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歌名,只觉得那个男声唱得又慢又沉。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给周明发了条微信:材料我明天整理好发你。

他秒回:收到。注意休息。

我盯着方向盘看了几秒,然后挂挡,打灯,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十楼那扇窗黑着,跟旁边亮着灯的窗户一比,像是缺了一颗牙。

第九章 小航画里的三个人

小航是住院第三天开始画画的。

前两天他几乎不说话,护士来扎针就缩到我怀里,脸埋在我胳膊弯里,不哭也不闹,就是抖。我抱着他,能感觉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硌着我的手臂,像抱着个轻飘飘的纸盒子。李医生查房时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转头跟我说,身体指标在回升,但精神上的事急不得。

“可以试试让他画画。”李医生把一支圆珠笔别回白大褂口袋,“这个年纪的孩子,说不出来的东西,有时候能画出来。”

我从护士站借了一沓A4废纸和几支蜡笔。蜡笔是那种幼儿园常用的粗杆,红黄蓝绿,有一支棕色断成了两截。我把纸笔摊在小桌板上,小航看了半天,才伸手挑了那支断掉的棕色,在纸角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我没催他。小航自己画一会儿停一会儿,有时候盯着窗外看几秒,有时候抠蜡笔上卷起来的纸皮。等他画完一整页,把纸推到我面前,我才拿起来看。

纸上有三个人。左边一个高的,火柴棍似的长长一条胳膊一条腿,头顶画了几根竖起来的头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是“爸爸”。中间一个矮的,圆圆的脑袋,胳膊也是两根线,脚底下画了一双鞋——鞋带画成了两个圈,那是我教他系鞋带时他学会的样式,旁边写着“小航”。右边离得远远的,几乎快出纸边了,画了一个长头发的,旁边一堆方块,方方块块堆成一摞,有的还画了斜线,像二维码。

三个人之间没有手拉手,中间隔着大片空白。高的和矮的之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路。矮的和长头发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堆方块看了很久。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但还是问了一句:“小航,这个是什么呀?”

小航用那截断了的棕色蜡笔点了点纸面,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妈妈在打牌,”他说,手指在那堆方块上戳了两下,“妈妈让我别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就自己睡觉。”

我捧着那张纸,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使劲攥了一把。纸边有点毛,我用拇指碾了碾。小航仰头看着我,他嘴唇上还带着干裂脱皮后新长出来的粉色嫩皮,眼睛还是那么大,黑眼仁里映着病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医院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有人在下面打手势指挥。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憋回去,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航齐平。

“小航,”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爸爸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我,两只手攥着那截棕色蜡笔。

“以后爸爸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管去哪里,爸爸都会安排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家,也不会让你害怕。”

小航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头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扎手,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我抬手搂住他,感觉他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硌着我的掌心。

“妈妈呢?”他闷闷地问了一句。

“妈妈……”我停了一下,“妈妈有点事要处理。等她处理好了,她会来看你。”

小航没再问。他只是把蜡笔从我手里抽走,又在纸上画了起来。这一次他在爸爸和小航之间画了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一半红一半黄,光芒画得长短不一。然后他把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个圆圈,里面涂满了绿色,旁边画了一扇门。

“这是我们的家。”他说,“爸爸和小航住。”

我捏着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纸角戳着胸口,硬硬的。

下午李医生来查房,我把画给她看了。她拿着纸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把纸轻轻放回桌上。

“陈先生,”她说,“小航这个年纪,经历这种事情,一般不会直接表达情绪。画画是很重要的窗口。他画里的距离感、那堆方块代表的具体场景,还有他把父亲的形象画得很大很有支撑感——这些都说明他把安全感完全放在你身上了。”

她顿了顿,又说:“出院之后,建议安排一段时间的儿童心理辅导。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而是给他一个安全的空间,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我已经让护士站整理一份儿童心理门诊的名单,你可以先了解一下。”

我把她说的每一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第一次去要准备什么,大概多久一次,小孩会不会抗拒。李医生一一回答,最后说:“你自己也可以考虑找个人聊聊。照顾孩子的人,自己先得稳得住。”

那天晚上小航睡得比前两晚踏实,手一直攥着我的食指。我靠在陪护椅上,半睡半醒之间,听见他在梦里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拍了拍他的背,他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上午在病房走廊拍的几页记账本照片,和陈建明律师之前发来的那份材料清单对了一遍。儿童心理辅导的记录、医院的诊断证明、赵姐愿意出具的情况说明——这些都在清单上。我把李医生给的心理门诊联系方式截了屏,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

相册名字我打的是“证据”,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材料”。然后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命名,就让那些截图躺在手机相册里,静静排成一列。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小航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我这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伸手把滑到床边的被角给他掖好,看见枕边那张画露出一个角。我抽出来又看了一眼——右边那堆方块旁边,小航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一笔,在妈妈头顶画了一根细细的线,线上画了一颗很小的红色爱心,几乎看不太清楚,像是不小心点上去的。

我把画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第十章 最后一次谈

我把小航托付给我妈,让她在病房里守着。我妈从城郊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赶过来,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她看了看小航,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你去办你的事,这里有我。

我俯身在小航耳边说爸爸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他正拿着蜡笔在纸上涂一片蓝色的天空,闻言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我两秒,然后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怕点大了我就会消失似的。我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他脑门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正坐在床边给小航喂粥,小航的两只小手捧着碗沿,一副很乖的样子。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客厅灯亮着,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脚边的地板上散着几颗麻将牌,大概是哪个口袋掉出来的。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但头发有些油,眼角浮着一层倦意。茶几上有几只没拆封的塑料袋,装着几件小航的衣服,叠得倒是齐整。

我换了鞋,没坐。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压在她那杯水旁边。

“去哪了?”她先开口,声音发虚。

“医院。”我说。

“我知道在医院。”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些红,但语气里还带着一股硬气,“我是说你找我回来干什么。有话不能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站在她对面的位置,没有坐下,“林薇,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应声。

“小航被锁在卧室那天,你出门之前,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茶几上那几颗麻将牌上。“我——”她停了几秒,“我以为他睡着了。我把饼干和牛奶放他床头了。”

“你放的是床头柜,”我说,“他够得着。可你从外面把门锁了。他才五岁,他打不开那个锁。”

“那个锁是坏的!平时根本不锁的——”她声音扬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双手在膝盖上攥紧,“我就是顺手带了一下,我真不知道那锁会卡住。”

我没接她这句话。从纸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放在茶几上。那是赵姐给我的牌局记录,棋牌室老板手写的,日期、时间段、桌号,清清楚楚。

“这是你打牌的记录。”我说,“从周二下午到周四晚上,你中间只回家过一次。”

林薇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发白。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唇抿紧了。

我又抽出第二张,是我的手机截图。出差七天,每天晚上十点左右我给林薇发的消息,从“睡了吗”到“小航怎么样”,一共二十三条。二十三条消息,她回了四条。五个未接电话,全是无人接听。

“这些我也没删。”我把截图一张张排开,像是摆一副牌,“出差前我给你转了生活费,冰箱里冻了饺子,柜子里有牛奶。我以为三天足够你安排好。但你打了两天多,中间只回来扔了一次垃圾。”

林薇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我输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开始只是无聊。你总不在家,小航上幼儿园了,我一个人待着没事干。赵姐叫我下去凑个手,我就去了。后来——”

她停下来,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后来输了想赢回来。赢了想再赢一点。手机调静音了,真没听见。第二天中午回去拿东西,看见小航在屋里哭,我哄了两句,给他拆了包饼干,又走了。”她的声音开始打颤,“我本来打算晚上就回来,可那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走不开。就想着再打一圈,再打一圈就回。”

我听着她说,胸腔里闷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想起小航蜷在床角的样子,想起他干裂的嘴唇和那半包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饼干。想起他喝卫生间水龙头的水,一滴一滴,接在掌心里。

“林薇。”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你打牌打了两天多,把小航锁在屋里,他靠喝自来水、啃饼干撑到第三天。如果我再晚回来半天——”

我没说下去。

她猛地把脸转过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没有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地说着这三个字,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像被扯碎了的布。

我等她哭了一阵,才把最后几张纸从袋子里拿出来。离婚协议书,两页纸,是陈律师帮我拟的。条款很简单:小航抚养权归我,现有住房归我——那是婚前我父母出首付买的,婚后我们一起还贷的部分,我折算成现金给她。存款对半分,另加一笔五万块的补偿款。

“你看看吧。”我把协议书推过去,“房子婚前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我不跟你争这个。婚后还款部分我算过了,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另加五万,你租房子、过渡用。小航跟我。探视时间我们可以商量,一个月至少一次。”

她松开手,满脸泪痕地看着那两页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掉了。她没有伸手去拿。

“陈默。”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协议书又往前推了一寸。

“孩子的命,”我说,“不能用来给你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发麻。我看见林薇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挂在下巴上,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茶几边缘。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那杯水还是满的,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微微晃动。

最后她直起身,伸手拿过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补偿款那一栏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你还算这个。”她说。

“算清楚,对谁都好。”我说,“赵姐愿意作证。手机消息和转账记录我都留着。但我不想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没意义。”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协议书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站起来时她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稳住。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还缠着一根红色的头绳,是小航以前给她扎头发用的。

“我明天去看小航。”她背对着我说,“可以吗?”

“可以。”我说,“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楼下等你。”

她穿好鞋,手搭在门把上,顿了几秒。“陈默,”她的声音很轻,“家里冰箱里那袋冻饺子……是我没煮。那天本来想煮的,后来赵姐打电话叫打牌,我就忘了。”

她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侧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茶几上那几颗麻将牌还在,我伸手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放进纸袋里。饼、条、万——三颗牌,花色都不一样。

口袋里的那张画还硬硬地戳着我的胸口。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小航在妈妈头顶画的红色爱心,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小心落上去的一个点。我把画放在茶几上,和林薇没喝的那杯水并排。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她带走了,明天等回复。

窗外不知谁家做饭,飘来一阵葱花炝锅的香气。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和医院停车场里那辆很像。我在想小航明天醒来第一眼会看到谁。这个念头让我把手里的钥匙攥得紧了一些,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让人清醒。

第十一章 调解室里的三小时

社区调解室在街道办事处三楼,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印着“家和万事兴”的牌子,窗台上放了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管。

我到得最早。调解员姓孙,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前先给我倒了杯水。她说陈先生你先坐,别紧张,今天主要是把双方的想法理一理,能商量的事尽量商量着办。我说好。她又说,你母亲和那位赵女士也通知了,一会儿就到。

王秀芬先进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小航的几件干净衣服和水杯,说是调解完直接去医院。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赵姐后脚到,进门时朝我点了下头,在桌子另一头坐下。她今天没穿棋牌室常见的那种花衬衫,换了件灰扑扑的针织外套,手指绞在一起,看着比我还紧张。

林薇最后一个到。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眼下两团青黑。进门后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坐到孙调解员指定的位置上。孙调解员在她面前也放了杯水,轻声说林女士喝点水,我们慢慢聊。

一开始孙调解员让双方各说各的想法。林薇先开口,声音细细的,说陈默要离婚,她不同意。她说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她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但愿意改,愿意以后好好带小航。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杯水。

孙调解员转向我。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出差那七天的消息记录,一条条摆给她看。哪天发的、几点发的、有没有回复、我打了几个未接电话。然后我又把赵姐前几天给我的牌局记录复印件和几段微信聊天截图递过去。孙调解员戴上眼镜,一份份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林女士,”孙调解员放下材料,“这些记录显示,你从上周二到周五,连续在棋牌室待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回家过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

林薇没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

“那天你回家那十分钟做了什么?”

“扔垃圾。”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换了身衣服。”

“孩子呢?”

“在卧室……我以为他在睡觉。门我出来时带上了,平时他打不开。”

孙调解员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林女士,你孩子五岁。三十多个小时,你把他一个人锁在卧室里。他爸爸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脱水了,靠喝卫生间水龙头的水撑了两天多。”

林薇的肩膀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没想到会这样。”

这时候赵姐忽然开口了。

“孙姐,”赵姐的声音有点哑,“我补充一句。那几天我就在棋牌室,林薇她——她不是中间只回去过一次。那是唯一一次。她第二天中午出来扔垃圾,是我催的。我说你回去看看孩子吧,她说孩子在家睡觉没事,冰箱里有吃的。我当时……我当时也没多想。我也有女儿,我该多嘴问一句的。”

赵姐说到这里停了停,抬手抹了下眼角。“后来陈默找上来,我才知道孩子被锁了那么久。我把我能提供的记录都给他了。今天来这儿,我就是想当面跟陈默说一声——对不起,我站出来得太晚了。”

屋里静了几秒。孙调解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林薇。

“林女士,刚才赵女士说的这些情况,你认可吗?”

“认可。”林薇的声音终于碎了,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调解员没有急着往下说,等了等,才用平稳的语调开口:“林女士,我不是法官,今天也不是判决。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孩子的抚养权问题,法律上最看重的是孩子跟着谁,能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长大。你刚才说你爱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这话没错。但事实是,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把他锁在屋里去打牌,一打就是三十几个小时。这个事实,再加上这些记录和赵女士的证词,对你争取抚养权非常不利。”

林薇猛地抬头,满脸泪痕:“我可以改——”

“改不改,不是今天说了算的。”孙调解员语气不重,但很稳,“你先听我说完。我的建议是,离婚的事你们协商解决。抚养权归陈先生,你每个月探视一次,探视时陈先生或者他母亲在场。你如果愿意,社区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心理辅导。等你状态稳定了,探视方式可以再商量。”

林薇怔怔地看着孙调解员,又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懊悔,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王秀芬在旁边轻声叹了口气,没说话,但手一直在布袋子口上攥着。

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台上的绿萝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

“探视的时候,”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能不能别在陈默家楼下。我不想让小航看见我站在外面等。我去幼儿园门口行不行?或者你带他去公园,我在那儿等。”

我看了孙调解员一眼,她微微点头。

“行。”我说,“公园可以。你提前跟我约时间,我带他过去。你每次待多久都行,但天黑了之前要走。小航现在还不太明白离婚是什么,我不想他一下子接受太多。”

林薇点了一下头,把脸别过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孙调解员拿出两份调解记录,上面列了我们刚刚达成的几条口头约定:离婚协商办理,抚养权归陈默,林薇每月探视一次,探视需在陈默或王秀芬视线范围内进行,探视地点由双方提前商定。林薇参加社区心理辅导课程,辅导情况每两个月向调解室反馈一次。双方在调解记录上签了字。

签完字,林薇站起来,把笔轻轻放在桌上。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我。

“协议书……我明天回复你。”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点点远去。赵姐也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陈默,小航出院那天我去看看他行吗?我给他熬点汤。”

“行。”我说,“他喜欢喝排骨汤。”

赵姐点点头,跟着出去了。王秀芬这才松开手里的布袋子,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我。

“默啊,”她叫我小名,“你做得对。”

我把调解记录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那袋小航的衣服。从三楼窗户往下看,林薇正穿过院子往大门走,深蓝色的背影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越来越小。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快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看了眼旁边棋牌室的方向,然后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我收回目光,对母亲说:“妈,走,去医院。小航该等急了。”

下楼时我摸了摸外套内袋,确认调解记录的纸还在。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回复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收到,继续。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王秀芬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她忽然说:“冰箱里还有饺子没?晚上我给小航煮几个。”

“有,”我说,“我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办事处三楼那扇窗,绿萝的叶子还搭在窗台上。风一吹,晃了两下,又不动了。

第十二章 判决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小航是出院第二天早上醒得最早的。

我听见他在次卧里翻身,窸窸窣窣的,然后就没了动静。我披上外套走过去,推开门,他正趴在床边,伸出脚在找拖鞋,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被子里。

“醒了?”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住院那几天李医生反复叮嘱,说脱水之后孩子体温调节能力会弱一阵,让我头一两周注意早晚温差。

“爸爸,今天上幼儿园吗?”他问,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住院那两天清亮多了。

“不上。再歇两天,下周一再去。”

他哦了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自己把被子掀开,两条腿垂到床边,鞋没穿稳,趿拉着往卫生间走。我跟在后面,看他站在小凳子上面够水龙头,挤牙膏挤得歪歪扭扭,一半掉在洗手池里。我没伸手帮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住院时李医生跟我说过,孩子受了惊吓之后,大人越自然越好,该让他自己做的事就让他自己做,别一下子全包了,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含了口水,咕噜咕噜,低头吐掉。擦脸的时候毛巾挡住了整张脸,两只手在毛巾后面胡乱抹了两下。

我回厨房,灶上小火煮着白粥,旁边蒸锅里是鸡蛋羹,加了剁碎的虾仁,是他住院时最爱吃的。李医生说电解质紊乱之后要慢慢补蛋白,鸡蛋羹好消化,也不刺激肠胃。粥稠了,我关了火,拿了两个碗盛出来,又把鸡蛋羹端出来放在桌上晾着。客厅空调制热开了,嗡嗡的声音很轻。

小航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停在餐桌前,眼睛盯着鸡蛋羹看了一会儿。

“爸爸,是你做的?”

“嗯。尝尝。”

他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嘴巴抿了几下,咽了,又挖一勺。我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的粥慢慢喝。窗外的天还没全亮,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有几个穿校服的孩子骑着车过去了,链条声响了一路。

吃到一半,小航忽然停下来,勺子搭在碗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我。

“爸爸。”

“嗯。”

“妈妈呢?”

我放下碗。早上的光从厨房那边的窗户照过来,正好照在他脸上,小航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微微发肿的痕迹,睫毛上沾了一点点鸡蛋羹的碎末。他的目光很平静地落在我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认真地在等一个回答。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他那一边,蹲下来,这样我的眼睛跟他的眼睛在同一高度。

“妈妈搬到别的地方住了。”我看着他,放慢了语速,“以后周末她会来看你。爸爸每天都会在。”

他说:“每天?”

“每天。”

“晚上呢?”

“晚上也回来。”

他点了点头,好像确认了什么。然后他伸出小手,把我的手指头抓了一下,松开。低下头,继续吃粥。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他认真地把最后一口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爸爸,鸡蛋羹我吃完啦。”

“好。”

他拿着空碗去厨房,踮着脚把碗放在水槽里。我过去接,“水凉我来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拧开水龙头了,小巴掌伸进去搓了两下碗沿,水花溅了一袖子。我笑了笑,把袖子给他挽上去。

上午我把小航送到王秀芬那边。她住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小区是老小区,但楼下有个小院子,天晴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晒太阳。我妈前几天就开始念叨,说要给小航找点事情做,剪纸、看图识字都行,反正不能让他一个人闷着。我送过去的时候她正戴着老花镜在择菜,看见小航就放下手里的菜,把他拉到身边,捏了捏胳膊又摸摸额头,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奶奶给你炖汤”。

我趁小航去阳台上看我妈养的那盆仙人掌的时候,跟到厨房,把事情简单说了。昨天调解室的情况,跟林薇达成的口头约定,还有我打算改岗位的事。

我妈听完,一边拧抹布一边说:“改岗位好。钱少一点就少一点,日子能过就行。”她擦了两下灶台,又补了一句,“你妈这儿还有一点钱,不够的时候跟我说。”

“不用,够用。”

“我跟你说够用不够用我说了算。”她把抹布一甩,“行了,你去忙你的,中午在我这儿吃。”

我从小航奶奶家出来,站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给老周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周嗓门大,电话里都能听出他在那头办公室里正拿笔写字。

“陈默?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孩子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歇着。周哥,我电话给你说个事。”

“说。”

“我想申请调岗。销售部那边跑外勤的岗位我干了三年,接下来想转回本市的业务支持岗。工资低一些没关系,关键是——”

“关键是能每天回家。”老周替我说了。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以为他要问原因,或者要劝我先考虑考虑,毕竟销售外勤的提成占了我收入的大头。但老周只是深吸了口气,声音沉了沉。

“我前天就想着你的事了。李姐那边有个岗位正好缺人,客户回访和本地项目对接,不用出差。工资是比你现在少两档,但五险一金照常交,年终奖按新岗位比例算。你要是愿意,下周回来就走流程。”

我愣了一下。“周哥——”

“别跟我客气。”他打断我,“家里的事比什么都大。你那个岗位我给你留到月底,你把家里安顿好了再过来。对了,孩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谢谢周哥。”

“行,挂了,我这边还有个会。”

电话断了。我站在桂花树底下,树上的花早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晴天,一片云也没有。

回到我妈家,小航正趴在茶几上画画。我妈在旁边用小剪刀剪着什么。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航画了三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根弯弯的东西。他画得很认真,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嘴巴抿着,没说话。

我把冰箱里冻的那袋饺子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中午就煮饺子,省事。

我妈在身后说:“下午我带你儿子去一趟超市,买点排骨。明天熬汤给他喝。”

“行。”

“你那份工作的事,定了?”

“定了。不出差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把剪好的纸样展开看了看。是一朵小红花,用旧挂历纸剪的。她递给小航,“给,贴在墙上。”

小航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回头看着我。

“爸爸,贴哪面墙?”

我指了指客厅那片空白的墙面,“就那儿。挨着你那幅画贴。”

第十三章 王秀芬的账本

我妈把择好的菜装进一个塑料袋,又从冰箱里翻出中午剩的半碗米饭热了热,自己蹲在厨房小凳子上吃。我给小航煮了饺子,他吃了六个,比出院那天强多了。吃完饭他跑到阳台上看仙人掌,我妈这才坐到我旁边,顺手把茶几上散落的蜡笔一支支收进铁盒里。

“你那个房子,租出去了没有?”她问。

“挂中介了,还没那么快。”

“嗯。”她盖上铁盒盖子,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里屋,传来翻柜子的声响。我听见抽屉拉开又推上,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蓝色塑料皮的本子,边上磨得发白,一看就有些年头。

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三年前的三月份。第一行记着:“给陈默买房凑首付,两万。”

我手停住了。往后翻,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用途。孩子满月,一千。小航发烧住院,两千。林薇过生日,陈默忘了,他妈悄悄塞了五百让她自己买点东西。还有零散的,买菜贴一百,电费贴两百,有时候只写一个数字,连用途都没标。字迹从三年前的工整到后来有些潦草,笔也换过好几种颜色,黑的蓝的红的都有。

“妈——”

“你别急,我不是跟你要账。”她把本子从我手里抽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些年在外头跑,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其实你妈在后面也扛着一份。你媳妇不愿意管的事,我管。你顾不上的人,我顾。”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年度总结报告。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蓝色的封皮。本子不厚,但我妈的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三年攒下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把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一件件摆出来。不吵不闹,就是摆出来给你看。

“以前我觉得,”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把外面的事干好,钱拿回来,就什么都够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爸一个样?”我妈说。

这句话砸下来,我没接住。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二岁。也是常年在外跑运输,一个月回家一趟,回来就躺着,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我妈一个人带我,上班、做饭、开家长会、半夜背着我去医院挂水。我印象里我爸从来没给我系过一次鞋带。后来他走了,我妈也没怎么提过他。这个家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跟你爸那会儿,”我妈看着窗外阳台上小航的背影,“有时也吵。后来他不在了,我才发现,其实吵不吵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家人得知道彼此在干啥。你爸就是不知道我在干啥,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啥。日子过成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

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不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平时催我多穿件衣服的语气差不多。

“你现在知道了,不晚。”

就这四个字。不晚。

小航从阳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片掉下来的仙人掌叶子,扎着手了但没哭,举着让我看。我给他把刺拔掉,他用另一只手去按那个小红点,按了两下不疼了,又跑去茶几边上搭积木。他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围成一个方形的圈。

“你搭的什么?”我妈问他。

“房子。”

“房子怎么没有门?”

小航低头看了看,从圈上抽掉一块积木,留下一个缺口。然后又想了想,在缺口的另一侧加了一堵墙,把开口堵住,从侧面留了一个口。

“这个门在边上。”他说,“门要小,不能让别人随便进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小航又往墙上加了两块积木,加得很高,超过了其他三面。

下午临走前,我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排骨塞给我,又找出一个保温桶,往里装绿豆汤,一边拧盖子一边说:“以后每周一三五,小航放学我去接,接到我这儿吃晚饭。二四你自己接。周末我看情况,你想带孩子出去也行,不想动就送过来。”

“你身体行吗?”

“接个孩子有什么不行的。下午四点放学,我三点半出门,走到幼儿园门口正好。接回来在我这儿玩到六点,你下班过来吃晚饭,吃完带他回去。”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又检查了一遍,“水电费别跟我算,我退休金每个月花不完,存着也是存着。”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那些白头发比年前又多了不少。我一直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以前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吃顿饭,看看小航,第二天又飞走了。她的脸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个模糊的轮廓。

“以前的事,”我说,“对不起。”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小航的衣领翻正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奶奶说再见。”

“奶奶再见!”小航挥着手,声音脆生生的。

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扶着门框,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容像是硬撑上去的。我别过头,牵着小航往楼下走。

“爸爸。”

“嗯?”

“奶奶家的小红花,我下次想贴的时候再贴,行吗?”

“行。”

“那我下次来,要带一个大的积木盒子,给奶奶搭一个房子。”

“好,下次带。”

走到楼下,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抱着小航走过那棵树的阴影,站在阳光和树影的交界处。我妈的账本还揣在我外套口袋里,薄薄的一本,却沉得压在胸口。大门已经落锁了,楼上有窗户推开的声音。

我抬头看。

她站在二楼窗边,朝我们挥了挥手。小航也挥着手,嘴里喊着“奶奶明天见”。我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示意了一下,她点点头,把窗户关上了。

走到路口,小航忽然说:“爸爸,我明天想去幼儿园。”

“好。”

“我能带那个小房子去吗?”

“能。”

他满意地把脸埋进我肩膀。绿豆汤在保温桶里晃了晃,发出很轻的声响。

第十四章 林薇的第一次探视

林薇是周六上午十点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小航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蜡笔滚到了沙发底下,他撅着屁股往里够。我去开门,透过猫眼先是看到一顶浅蓝色的遮阳帽,然后是林薇略显拘谨的脸。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像是零食,另一袋方方正正,包装纸还带着折痕。

“来了。”我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来。

林薇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目光越过我往屋里探。小航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手里捏着那截橙色蜡笔,脸上还沾着一点灰。他看见林薇,整个人定在原地,蜡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小航。”林薇蹲下来,声音有点紧,“妈妈来看你了。”

她没有立刻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薇,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声叫了一句“妈妈”,声音平得像是叫一个不太熟的阿姨。

林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往前挪了两步,蹲下身,双臂慢慢张开。小航没有动。她就那样蹲着,手悬在半空,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轻轻叫了一声:“过来让妈妈抱抱,好不好?”

小航终于迈开步子。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走到林薇面前时,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她,然后才把手里的蜡笔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林薇的脸。

林薇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我没有看到她哭出声,但她的后背在抖,抖得很厉害。小航被她搂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拍了拍林薇的后脑勺,像是在模仿平时我哄他的动作。

“妈妈不哭。”他说,“我给你吃饼干。”

我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把苹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下去。刀刃碰到果核的时候发出闷响,果肉切成月牙形,整齐码在盘子里。我又从冰箱里拿出葡萄,一颗一颗剪下来,放进盐水里泡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我能看到客厅沙发的一角,看到林薇松开小航,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个红色的玩具消防车,包装盒已经拆了,车顶的警灯还能亮。小航接过去按了两下,警灯一闪一闪的,他抿着嘴笑了一下。

“还有这个。”林薇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手指饼干,“你上次说喜欢吃这种。”

小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上次说喜欢,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林薇还在家。

我把果盘端出去的时候,小航已经坐回地板上,消防车摆在积木房子旁边。林薇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脖子上那根金项链不见了。

“吃点水果。”我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谢谢。”林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她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递给小航。小航接过去吃了,又伸手去拿苹果。林薇把苹果块递给他,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也没有躲。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工作邮件。余光里,林薇在轻声问小航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小航含糊地说了几句,又低头去玩消防车。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时不时帮他递一块水果。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小航跑进卧室去拿他画的那张画。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薇。她站起来,摸了摸沙发的扶手,又走到阳台边上,看着我妈前两天买的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很长,我妈用绳子绑在防盗网上,绕了好几圈。

“家里……挺干净的。”她说。

“我妈每周来收拾两次。”

林薇点点头,手指拨了拨绿萝的叶子,又缩回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陈默,我报了个班。”

我抬起头。

“心理辅导课程,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绿萝的根茎上,“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免费的那种。老师说,先要认识到自己的问题,然后才能找办法解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有接话。她又说:“我还想找工作。之前在超市问了,他们招理货员,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我想去试试。”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但为了孩子,希望你能坚持。”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反驳——比如“你凭什么管我”或者“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但她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很低幅度地,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然后她说:“好。”

小航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张画。上面是三个人,画在浅蓝色的天空下面。他跑到林薇面前,把画举高给她看。林薇蹲下来接过去,手指轻轻摸了摸画上那个小人。

“这是妈妈。”小航指着最右边那个,“站得远。”

林薇的手指停在半空。

“现在近一点了。”小航说着,从她手里拿回画,跑到茶几边上,拿起一支黑蜡笔,在那个远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人,“这个是妈妈,在这里。”

他把画翻过来给我看。原来的画上,三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现在他在爸爸和自己中间,加了一个新的小人,线条歪歪扭扭,但和另外两个人挨在一起。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鞋拔子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她拿下来用了一下,又挂回去。

“下周六还能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你来之前给我发个信息。”

“好。”她打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航站在客厅中间,一手拿着画,一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那声音停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我回到客厅,小航正把那幅画贴在冰箱门上,和之前贴的小红花并排。

“爸爸,妈妈下周还来吗?”

“来的。”

“那我能把我的消防车给她看看吗?它的灯会闪。”

“能。”

他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反复了好几次,确认画贴牢了。然后他跑到茶几边,把林薇带来的那盒手指饼干打开,拿了一根递给我:“爸爸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有点潮了,但味道还是甜的。

第十五章 深夜那通电话

电话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我手机调了勿扰模式,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还没睡着。小航这周开始分床睡,我在卧室地板上铺了张旧床垫,他睡大床,我睡旁边。手机放在枕头边,震动第一下我就醒了,怕吵到孩子,赶紧抓起来按了接听。

是林薇的号码。

我没出声,先转头看了一眼小航。他抱着那辆消防车侧躺着,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睡前喝牛奶留下的白印。我光着脚走到客厅,把阳台门带上,才把手机贴到耳边。

那头很安静,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陈默。”

“嗯。”

“你睡了吗?”

“睡了就不会接。”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半杯凉水喝了一口。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背景里有车经过的声音,窗户可能开着。她住的地方是以前她们牌友合租的老小区,临街,晚上总有摩托车炸街。

“我今天上课,”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哭过一阵了,“老师让我们轮流讲。有个大姐,她说她以前把孩子锁在家里自己去打牌,孩子从窗户掉下去了,三楼还是四楼,我记不清了。她说她这辈子都过不去。教室里好几个人在哭。”

我没接话。阳台外面黑漆漆的,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剩几户还亮着。楼下那棵玉兰花开过了,叶子被路灯照得发白。

“我当时坐那儿,手一直在抖。”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噎住了,“我就在想,小航那天要是爬到窗台上去了呢。那卧室的防护栏我看过,底下有一根松了,我一直说让你修,一直拖着没修。”

我攥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那根防护栏确实是松的,我出差回来第二天就找师傅重新焊过了。我没告诉她这件事。

“陈默,我真的不知道他够不到门锁。我以为他能打开,我走的时候跟他讲了,我说妈妈出去一下你自己开门拿饼干。他点头了,他每次都点头。”

她的哭声突然从听筒里涌出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整个人崩掉的那种。闷闷的,像脸埋在被子里。我听见她喘不上气,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了很多遍。我数不清,也没打断。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伸手推开门,走出去。

夜里的风带着点潮湿。楼下棋牌室的位置早就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慢慢移动。

“你把对不起变成以后的行动。”我说。

她那边哭声小了一点,变成断续的抽噎。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盯着对面楼顶那盏信号灯,红色一闪一闪,“刚结婚那会儿,你说你想开个花店。我记得你大学学的园艺,阳台上养什么活什么。后来我出差越来越多,你说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我就让你别上班了。再后来小航出生,我陪产假就休了四天,你月子里我妈在照顾你,我自己在外面跑业务。你第一次去打牌,是楼下刘姐叫你去的吧?你说就去坐坐,我在电话里说行,你去散散心。”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你打牌这个事情,不是一天就成了今天这样。我也有份。我要是那几年少跑几趟外地,多陪陪你和孩子,可能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半截小航白天塞给我的贴纸,边角有点翘,“但我气的是,你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三天,林薇。冰箱里有冻饺子他没力气煮,牛奶他够不到架子,就靠啃那半包饼干和喝洗手池的水。他才五岁。”

她哇的一声又哭出来,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我听见她用手捶什么东西,可能是床板,闷闷地响。

“我知道我不配当妈。”她哽着说,“老师今天问我们,你们觉得孩子最需要什么。我写的是陪伴。写完我自己都笑了,我写陪伴,我自己儿子锁在屋里三天,我坐在牌桌上摸杠。”

“你现在知道,比你一辈子不知道强。”我说。

“陈默,你骂我吧。你骂我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我不骂你。”我把贴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栏杆上,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图案,“骂你解决不了问题。你那个课,坚持上。工作的事,定下来就去干。每个月来看小航,提前跟我说,别迟到。他刚开始重新认你,别让他再等。”

她嗯了一声,吸了好几下鼻子。

“你阳台那盆绿萝,我妈帮你搬过来了。”我说,“你要想拿回去,下周探视的时候带个袋子。”

她愣了一下,哭腔里带出一点笑意,很短,像是没忍住:“那是你妈养的,我养什么什么都死。”

“那你现在学着养活的。”

她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背景里的车声停了,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小航那个消防车,我那天看见了。灯会闪。他说是你在火车站买的。”

“出差回来顺手带的。”

“你是个好爸爸。”

我没回应这句话。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稀疏了,信号灯还在闪,一红一红。

“挂了。”我说。

“好。”

我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阳台门半开着,客厅里小航翻了个身,旧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站在栏杆边上没有动。

我想起来刚结婚那年冬天,林薇在阳台上种了一排小番茄,粉色的那种。第一颗熟的时候她摘下来洗了洗,切了一半塞到我嘴里,酸得我皱眉。她笑得蹲在地上,说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先酸后甜。后来那排番茄冬天冻死了,花盆收进杂物间,再没拿出来过。

我承认我们两个都疏忽了这个家。我疏忽的方式是往外跑,她疏忽的方式是往牌桌上坐。但小航不应该成为任何一个人的代价。

我转身回了客厅,把阳台门关严。小航的被子滑到腰上了,我帮他拉了拉,把消防车从他怀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他嘟囔了一声,翻过去又睡沉了。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拧了一下,没拧紧,干脆拿扳手把阀芯紧了半圈。冰箱门上那张三个人的画还在,小红花挨在旁边。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冻饺子和牛奶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层,那是我今天下午趁小航午睡时买的。

我关上冰箱门,回卧室在旧床垫上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今天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小航的呼吸声很浅,很匀,像一只小动物窝在旁边。我听着听着,慢慢也就睡着了。

第十六章 幼儿园门口的小红花

小航重新上幼儿园那天,是周二。

我起得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煮了小米粥,蒸了奶黄包,又把他的小书包翻出来检查了一遍。书包是去年秋季开学时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消防车图案,跟他那辆玩具车凑成一套。之前住院那几天他一直攥着书包带子不松手,现在拉链有点松了,我拿针线缝了两针。

“爸爸,我今天去幼儿园吗?”小航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翘起来一撮。

“去。你张老师昨天打电话说小朋友们都想你了。”

“李小胖也想我吗?”

“肯定想。你去了可以问他。”

他点点头,慢慢走回卧室去换衣服。我给他准备的那套是蓝色短袖配深灰裤子,他自己套了半天,把裤子穿反了,又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提起来重新穿。我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帮他。李医生上次复查时专门说了,让孩子自己完成力所能及的事,有助于重建安全感。

吃完饭,我牵着他下楼。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一点凉意,楼道里飘着对门熬粥的味道。小航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手攥着我的手指,越攥越紧。

“爸爸。”他仰头看我。

“嗯。”

“妈妈今天也去幼儿园吗?”

我蹲下来,把他的衣领翻好,动作放慢了些。这是李医生教我的,孩子问问题时不要马上回答,给他几秒钟。

“妈妈今天不去。妈妈住得比较远,以后周末来看你。”

小航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我手指里抽出来,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等我。

幼儿园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我远远看见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穿了件米色外套,正在弯腰跟一个小朋友说话。小航松开我的手,两条小短腿忽然迈得快了起来,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是被爸爸送来的。

“小航!”张老师蹲下来张开手臂。

他跑过去,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刹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他这才伸出手,让张老师牵住。

“陈先生。”张老师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几天他吃饭睡觉都挺好的,画画也比刚回来那阵子放开多了。就是昨天小朋友画全家福,他拿蜡笔愣了半天,最后只画了两个人。我没有问他。”

“不用问。”我说,“他想画几个画几个。”

“好。我们这边会注意,不主动提。不过他愿意说的时候,也不会拦着。”

“谢谢您。”

我站在门口看着小航进了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哭,也没回头找我。过了几秒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我还站在那儿,很快地把脸转过去了,耳朵尖有点红。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想显得黏人。五岁的孩子,居然已经学会这个了。

我转身往外走。幼儿园铁门上贴着新学期的食谱表,周一红烧鸡翅,周二番茄炒蛋,周三肉末豆腐。我掏出手机把那块菜谱拍了下来,想着回家贴在冰箱上。

白天在工地跑了两趟,又跟老周通了电话,说下周开始不出长差了。老周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他知道我家里的事,不用解释,让我把手下几个项目交给小刘跟,我转回本地客户维护。末了加了一句:“早该这样了,陈默。钱挣不完,儿子就那几年肯黏你。”

下午四点二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幼儿园门口。围栏边上已经站了一圈家长,有爷爷奶奶,也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来的。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看着教室门。

门一开,小朋友们像一群小鸭子涌出来。小航混在中间,但背挺得直直的,走路带一点小跑。他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粉红色的,在风里一晃一晃。

“爸爸!”他跑到铁门里边,隔着栏杆把手举高给我看。

是一朵小红花。纸质剪的,花瓣薄薄一层,中间印着“好孩子”三个字。边角有点皱,应该是攥了一路。

“老师说今天午饭我吃得最快,第一个吃完的。”他喘着气说,眼睛亮亮的,比住院那会儿有神多了。

“真的?你吃的什么?”

“番茄炒蛋!还有米饭,我一口都没剩下。”他把小红花贴在胸口,又拿下来仔细看了看有没有折到。

张老师在后面朝他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我伸手把他从门里接下来,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他比上个月沉了一点,不是那种软绵绵没有力气的沉,是实实在在的孩子体重。李医生说体重恢复到标准线了,但还要继续追。

“想吃什么?爸爸晚上给你做。”

“饺子。”他趴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咱们家冰箱里那种。”

“好。先去超市买肉馅。”

我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这两周他走路稳当多了,不像刚从医院回来那阵,走几步就喘,要靠着墙歇一会儿。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水果摊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橘子,我挑了几个。又路过一家文具店,他盯着门口摆的消防车橡皮看了半天,我给他买了一块。

再往前走了两百多米,街角那家棋牌室的灯箱亮着,绿底黄字,卷帘门半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还有人在笑。下午这个点人还不多,但已经有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小航的脚步慢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灯箱,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攥紧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往我掌心里塞。

我没有停下来。脚步顿了一瞬,大概比一秒钟还短,然后就握紧他的手,绕开门口放着的几辆电动车,快步走了过去。灯箱的光在我侧脸上扫了一下又灭了。

“爸爸。”小航的声音闷闷的。

“嗯。”

“可以走快点吗?”

“行。”

我一把把他捞起来,让他抱紧我的脖子,大步流星走过那段路。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短短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趴在我肩膀上,小红花还攥在手里,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直走到超市门口,我才把他放下来。他双脚一沾地就拉着我往鲜肉柜台跑,好像刚才那几步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买了半斤猪肉馅、一把香菜、一沓饺子皮。小航趴在购物车边上看师傅绞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爸爸,你能不能教我包饺子?”

“行。今天教你。”

“要包一百个。”

“包多少吃多少。”

他咯咯笑了一声,很短,但笑了。我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路过冷柜时顺手拿了一排小酸奶,草莓味的,他幼儿园发的点心那种。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小航提着装酸奶的小袋子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证明什么。

我想起来他三岁那年第一次吃我包的饺子,咬了一口就把整颗吞了,烫得直跳脚,林薇在旁边急得拿凉水杯往他嘴边凑。那会儿家里还热闹。后来慢慢地,饭桌上就剩我和他两个人吃饭了。再后来我出差多,连两个人吃饭都成了稀罕事。

“爸爸,你在想什么?”

“在想饺子馅咸了还是淡了。”

“淡了可以加酱油。”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以前看妈妈加过。”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再往下说了。我也没有追问,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数着手里的小红花有几片花瓣,眉头皱得紧紧的,很认真的样子。

楼上邻居家的灯亮了,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我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小航抢先跑上去,站在家门口等我,小红花举在头顶,像举着一面小旗子。

第十七章 赵姐送来的那碗汤

我把饺子馅拌好,放了点香油,小航搬了个小凳子站在灶台边看我搅。他够不到案板,只能踮着脚看,鼻尖差点凑到馅料盆里。

“闻着好香。”他吸了吸鼻子。

“你洗了手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立刻跳下凳子往卫生间跑。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举着湿淋淋的手回来,往自己衣服上蹭了两把。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干,又把他抱到椅子上,让他面对着案板。

“看好了,饺子皮摊在手心,馅放中间,不要太多。”

我示范了一个,捏出褶皱。小航拿了一张皮,摊在掌心里,挖了一小勺馅,结果馅太湿,皮子边沿沾了汁水,怎么捏都合不上。他急了,两只手一起上,把饺子捏成了一个圆球。

“爸爸,它不听话。”

“没关系,能包住馅就行。”

他把那个圆球状饺子单独放在案板一角,又拿了一张皮。这次学乖了,馅只放了一点点,捏出来的饺子扁扁的,像一只没吃饱的小鸭子。他把它跟圆球放在一起,一个圆一个扁,哥俩好似的。

“这是小航饺。”他说,“跟爸爸饺长得不一样。”

“对,每个饺子都不一样。”

他包了七八个就坐不住了,溜下椅子去客厅拿他的画本。我一边包剩下的馅一边听他在客厅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给画上的人物分配角色。水烧开的时候我探头看了一眼,他趴在茶几上画了三个人,跟医院里那张差不多,但妈妈的形象不再是远远站着的了,而是蹲着的,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我没叫他来帮忙。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三次,我点了两遍凉水,最后拿漏勺捞了大半碗。小航的圆球饺煮出来鼓鼓囊囊的,咬开一口全是肉,他吃得满嘴油光。

“爸爸,这个饺子它自己变大了。”

“是煮胀了。”

“胀了好,馅多。”他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吃到一半,门响了。我放下筷子走过去,从猫眼里看见赵姐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只搪瓷锅,锅盖上冒着热气。我打开门,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默,我炖多了排骨汤,想着你们爷俩可能还没吃,就端一锅过来。”

“赵姐,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就是顺手的事。”她把锅递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往屋里看了一眼,“小航在吃饭呢?”

“在吃饺子。进来坐会儿吧。”

她犹豫了一下,换了双拖鞋进来。小航从碗里抬起头,含着半个饺子叫了一声阿姨好,又低头继续吃。赵姐在餐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们爷俩日子过得挺好啊。”她看了一眼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又看了看小航碗里被咬得奇形怪状的几个。

“凑合着过。”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水杯没喝,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默,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要是我早点打电话告诉你就好了。”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醋,没接话。

“我那天其实看到了,小航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以为你在家。后来看林薇一个人下楼扔垃圾又上楼,我才觉得不对,可我又没敢多问。我这个人胆子小,怕多管闲事惹麻烦。后来你去棋牌室找她,我才知道孩子被锁了三天。”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当天就给你打电话,孩子就不用多遭那两天罪。”

“赵姐。”我把筷子放下,“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自己也有个闺女,上小学四年级。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一闭上眼就想,要是她被人锁屋里三天,我杀人的心都有。我居然什么都没做。”

“你后来肯站出来,比什么都重要。”我说,“调解的时候,要不是你愿意作证,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赵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把这股劲头压下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轻松了一些:“我把麻将戒了。”

“真的?”

“上个月戒的。那天从调解室回来,我把家里那副牌烧了。火苗蹿得挺高,我闺女在旁边看着,问我妈你这是干啥,我说从今往后妈晚上陪你写作业。”她说着看了小航一眼,“你别说,陪写作业比打麻将累多了。现在她数学考了九十二,上回才七十八。”

“进步这么大。”

“是啊,老师还给她发了进步奖状。贴在客厅墙上,进门就能看见。”她搓了搓手,嘴角压不住地翘。

小航吃完了碗里的饺子,端着碗去厨房,踮脚够不着水池,我起身帮他把碗冲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走到赵姐面前,仰头看着她。

“阿姨,你炖的汤好喝吗?”

“好喝呀,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的。”

“那我明天喝。”小航很认真地说,“今晚吃饺子吃饱了。”

赵姐笑了,伸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小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阿姨,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

“那天你给爸爸打电话了,是不是?”

赵姐愣了一下。她看向我。我没有跟她说过是赵姐通知我的,小航那天被锁在卧室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可能只是凭着自己的理解在拼凑那个下午的事。

“是。”赵姐的声音有点哑,“阿姨那天看见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阿姨那会儿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家。”赵姐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阿姨后来知道了,就告诉爸爸了。是阿姨不好。”

小航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学着我平时拍他后背的样子:“没关系,我现在好了。”

赵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她站起来,把搪瓷锅的盖子盖好,叮嘱我记得放冰箱,明天热了喝。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小航跟过去,站在门槛里面冲她挥手。

“阿姨再见。”

“再见,小航。”

我送赵姐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转过身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陈默,你一个人带孩子,要是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下午一般都在家,接孩子顺便把小航接回来也行。”

“行,到时候不跟你客气。”

“千万别客气。”她进了电梯,在门合上之前又说了一句,“汤里我放了山药,孩子喝了养胃。”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我才反应过来,掏出钥匙开门。

小航已经自己在卫生间挤牙膏了,牙刷上歪歪扭扭一坨白色的膏体,他对着镜子张嘴,学着广告里的样子。

“爸爸,今天我自己刷。”

“行,自己刷。”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漱口的时候咕噜咕噜半天,水差点咽下去,又赶紧吐出来。刷完牙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踮脚够了好几次才挂稳。

“爸爸,赵阿姨为什么哭?”

“她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她以前没做好的事。现在做好了,所以她高兴。”

小航哦了一声,显然不太懂,但也没有再问。他爬上床,把小红花放在枕头旁边,又从床头摸出今天买的那块消防车橡皮,捏在手里。

“爸爸,明天早上吃什么?”

“赵阿姨送的排骨汤,给你煮面条。”

“那我要放两个荷包蛋。”

“行,两个。”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一只,瞄了我一眼:“爸爸,我们家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是不是?”

“哪里不一样?”

“以前妈妈在,现在赵阿姨在。赵阿姨对我们好。”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赵阿姨是邻居。邻居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人家好。妈妈的事是另外的事。”

“我知道。妈妈搬到别的地方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帮他掖好被角,关了台灯。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橡皮。

我走到客厅,案板上剩了半碗饺子,整整齐齐码着。赵姐的搪瓷锅摆在灶台边,锅盖上凝了一圈水珠。窗外楼下有人遛狗经过,狗铃铛叮叮响了两下。楼道里传来隔壁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这栋楼里住了三年多,我头一回觉得听见了这些声音。

我把锅端进冰箱,经过小航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走廊的一点光,他没睡踏实,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我进去帮他盖好,出来时随手把门带上,但留了一道缝。

以前这个家的门都是关着的。我出差的时候,他们关着门过他们的日子。现在我回来了,我想让门开着。

第十八章 新租屋的第一顿晚饭

搬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把小区里那几棵老樟树洗得发亮。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停在楼下,车厢门敞着,里面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我抱着最后一箱书从旧房子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已经关了。

钥匙前一天就交给中介了,租客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看房的时候女孩说采光真好,男孩说离地铁近。我没多说什么,签完合同把水电煤气的户号给了他们。走的时候我把门口鞋柜最下层那双小拖鞋拿走了,其余的都留在了屋里。

新租的房子在幼儿园隔壁小区,两室一厅,六楼,带电梯。房东是一对退休教师,搬去跟女儿住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还留着几盆没带走的花。王秀芬第一个到,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抹布和清洁剂,一袋是包子。

“我就知道你们爷俩没吃早饭。”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开始擦厨房。

我抱着纸箱上楼的时候,老周正在门口跟搬家师傅递烟。他今天请了半天假,开了自己的车过来帮忙拉零碎东西。赵姐在屋里拆箱子,动作麻利得很,厨房的碗碟她顺手就给归了位。她今天没穿棋牌室那身黑衣服,换了件浅灰的毛衣,头发扎得利索。

“新房子亮堂。”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原来那套通透,就是小了点儿。”

“够住了。”我说。

“够住就行。小航呢?”

“在幼儿园,下午四点接。”

说到小航,几个人都自然把声音放低了些。小航上幼儿园之后状态好了很多,老师说他不怎么哭闹了,也愿意跟小朋友一起玩积木。但每天我去接他,他总是第一个跑到门口,书包有时候都来不及背好。我弯腰给他背上,他就拽着我的手指头往外走,一路不说话。到了小区门口才松开手,跑去看花坛里的蚂蚁。

东西搬到下午两点多才搬完。搬家师傅结完账走了,几个大男人坐在纸箱上喘气。赵姐已经把厨房收拾出来了,出来喊了一声:“都别坐着了,去洗手,我煮了挂面。”

“哪来的挂面?”我问。

“我带来的。就知道今天肯定顾不上做饭。”赵姐说这话的时候,在灶台边忙着,没回头看我。

王秀芬在旁边帮我收拾卧室。床单铺好了,被子套好了被罩,衣柜里挂了几件衣服。她把床头柜上一只小药瓶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转过头问我:“小航还在吃这个?”

“停了。李医生说不用吃了,多晒太阳就行。”

“那就好。”她把药瓶放回去,“这个柜子太靠边,晚上孩子翻身别撞着。”说着自己动手把床头柜往里挪了挪。

下午四点我去接小航。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我在人群里站着等。门一开,小航背着小书包跑出来,远远看见我就加快了脚步,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一下。我伸手接住他。

“爸爸,我们新家什么样?”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有电梯,不用爬楼梯。”

“那我的消防车橡皮放哪儿?”

“给你留了一个抽屉,专门放你的东西。”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紧我的手。

回到新房子的时候,老周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跟公司同事交代明天的工作。赵姐在客厅往墙上贴挂钩,挂小航的书包和外套。王秀芬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小航就招手:“来,奶奶给你削了苹果。”

小航换好拖鞋跑过去,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说了一句:“这里没有妈妈的味道。”

客厅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赵姐手里的挂钩贴歪了,她重新撕下来贴正。王秀芬蹲下来把苹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稳稳的:“这儿是新味道。慢慢就习惯了。”

小航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咬了口苹果。

晚上六点多,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赵姐说该回去了,她女儿还在家等她做饭。老周也说该走了。王秀芬把带来的包子热了热,非要让他们吃了再走。赵姐摆手说不用,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屋子。

“陈默,厨房水管下面那个阀门有点松,我拿生料带缠了两圈,应该不漏了。要是再漏你给我打电话。”

“行。”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跟着赵姐一起进了电梯。

王秀芬把包子端上桌,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双筷子。“我明天早上过来,给你们做早饭。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妈,你也住这边吧,有间空屋子。”

“我明天早上过来就行,不远,坐两站公交。”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看绘本的小航,“这孩子今天没怎么闹,挺懂事的。”

“嗯。”

“你也是。”她说完就出门了,顺手把门口的鞋摆正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航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消防车吉普达》,翻来覆去看同一页。我进厨房,赵姐走之前把中午剩下的面汤热在锅里了,旁边还切了一小碟黄瓜丝。我把面条下了进去,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煎了荷包蛋。锅里的水汽腾起来,厨房玻璃上蒙了一层雾。窗外是幼儿园的操场,滑梯和秋千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安静得很。

“爸爸,我饿了。”

小航抱着绘本站在厨房门口。我让他先去洗手,他把书放回沙发上,认认真真搓了手。面盛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双手放在桌上,脚够不着地,悬着晃来晃去。

我把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他看了一眼,用筷子把其中一只蛋小心地夹起来,转身放到了对面那副碗筷上。

“爸爸,奶奶的,我给她留着。”

“奶奶回家了,明天才来。”

“那她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再给她。”小航把蛋夹回自己碗里,想了一下,又夹起来放回对面碗里,“放着吧。明天奶奶来吃。”

我没再说什么。父子俩面对面吃面。他吸溜吸溜地把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吃到一半抬头看我一眼,突然笑了,说:“爸爸,这个面比以前的香。”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确实香。赵姐留的那锅汤是骨头熬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煮出来的面汤是淡淡的乳白色。窗台上两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王秀芬下午浇过水了,叶子绿得发亮。纸箱还堆在客厅角落,有几个没拆完的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衣物和日用品。墙上新贴的挂钩还空着,小航的书包放在门口鞋柜上,消防车橡皮已经放进了给他腾出来的那个抽屉里。

我看着桌对面那副空碗筷,筷子架在碗沿上,荷包蛋卧在碗底,黄澄澄的。

“爸爸,明天我能把橡皮带到幼儿园吗?”

“能。”

“那我能给小朋友看我的新家照片吗?”

“能。”

“那我能说妈妈去别的地方住了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能。你想说就说。”

“我不想说。”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往前一推,“爸爸,我吃饱了。”

我收拾了碗筷,他跑去客厅拆纸箱,把自己那几本绘本找出来,一本本摞在地上。外面雨停了,窗户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我把碗洗完出来,看见他已经把绘本按大小排好了,坐在旁边一本一本翻。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从我胳膊底下钻过来,靠在我身上。

“爸爸,这里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我搂着他的肩膀,没说话。客厅里干干净净的,空气里有一种刚洗过的味道。纸箱还没拆完,王秀芬带过来的包子还剩几个,赵姐的搪瓷锅还搁在灶台上,老周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条,写着明天上班要带的一份文件的名称。我抱着小航,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新房子天花板不高,灯管也有些旧,但灯光是亮的。这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摞绘本上,落在对面的空碗筷上。我把下巴搁在小航头顶,闭上眼睛。

第十九章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厨房窗台上的绿萝抽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卷须攀着盆沿,王秀芬上回来拿旧毛线缠了几根竹签给它搭了个架子。上午的阳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案板上。我把面团从盆里翻出来,在案板上撒了把干面粉,手掌根用力压下去,面团往两边摊开,再叠回来,再压。

小航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旁边,下巴刚好够到案板边缘。他伸着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团,指尖陷进去一个小坑。

“爸爸,它好软。”

“你要不要洗手来帮忙?”

他跑去卫生间,水声哗哗的,回来的时候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两只手举在胸前。我揪了一小团面递给他,他接过去两手来回揉,面团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越揉越圆。他把面团搁在案板上,用食指在上面戳了两个洞,又捏出一条长条粘在上面。

“这是什么?”

“小狗。”他歪着头看了看,又把一条边捏翘起来,“耳朵。”

“那这个呢?”我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擀一张递一张给他。他接过第二块皮,捏成三角形,把三个角往中间一拢,成了一个鼓鼓的小包袱。

“这是船。爸爸,船要装馅儿。”

我给他碗里拨了点韭菜鸡蛋馅,他用筷子尖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在面皮中间,两只手笨笨地往一块捏。馅从边上挤出来,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头把挤出来的馅又塞回去,然后用力一按。饺子立不住,倒在了案板上,扁扁的一摊。

“它倒了。”

“没事,倒了也能煮。”

他把那个扁饺子捧起来,放到撒了干粉的盖帘上,跟其他饺子隔开老远。“爸爸,你别把我的和你的放一起,我要记住哪个是我的。”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轻柔的木头的闷响。小航一连包了七八个,有的像小月亮,有的像元宝,还有一个被他捏成了带触角的小圆球。面粉沾在他鼻尖上,他浑然不觉,一边包一边小声哼着幼儿园学的歌。馅用完了,我把剩下的面团擀成一张大皮,切了几刀,小航伸手要了一块去,揪成小剂子一颗一颗排在案板边上。

“这是给奶奶的。”他指着其中一颗说,“让她明天来的时候吃。”

“奶奶明天不来,后天来。”

“那后天。”

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小航趴在灶台边看,饺子在沸水里翻上来,他把脸凑近,被蒸汽扑了一脸,缩回去揉了揉眼睛,又凑过来看。第一锅捞出来,我盛了一小碗,他端到餐桌那边,自己拿了个小碟倒了点醋。我坐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烫不烫?”

“不烫。”他吸溜吸溜地吹着气,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爸爸,我包的饺子比你的好吃。”

“因为是你包的。”

“嗯!”他用力点头,筷子夹起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吃完饺子,我收拾厨房。小航在客厅里翻出一个相册,是我搬家时随手塞进纸箱的。他趴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翻,看到花园里拍的那张全家福时停住了。照片里我抱着他,林薇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看镜头。他把相册举起来,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地上。

“爸爸,这是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我把抹布挂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指着照片里的林薇:“妈妈穿的是这件黄色的衣服,我认得。”

“对。”

他没再说什么,翻到下一页,那页是他在幼儿园运动会上的照片,穿着红色的运动衫,手举到头顶,脸上贴着小红旗的标志。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笑了:“爸爸你看,我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

“你那天跑了第三名。”

“那下次我想跑第一。”

“行,下次跑第一。”

他把相册合上,推到一边,从地板上爬起来跑到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枕头和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又跑回去拿了一本绘本。他把枕头拍松,被子盖到膝盖,靠着沙发扶手坐好,翻开书。

“今晚睡沙发?”

“我想睡这里。看着窗户。”

我给他把窗台边的拼图盒收走,拉上纱帘。客厅的灯调成暖光,他靠着沙发,翻着书,脚趾头在被子下面动来动去。我去阳台上收了白天晾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上午十点来看小航,问方不方便。我回了两个字:方便。消息记录往上翻,三个月来每次探视的时间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最近几次没有迟到过,走的时候准时起身,会把小航玩过的玩具归到筐里。上个月她转了第一笔抚养费,数额不多,附了一句“等我转正了再多给点”。我把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下层。

小航的书翻到最后一页,他打了个哈欠,把书合上搁在胸口。“爸爸,明天妈妈来,我带她看我的消防车橡皮行吗?”

“行。”

“她会不会觉得我把小狗饺子捏得不好看?”

“你捏得很好看。”

“那下次她来,我再捏一个给她。”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我抽出来,那张全家福从相册里取出来了,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去年春天在花园里拍的日期。照片里三个人都笑着,阳光很亮,背景里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我对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搁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本旧的工作手册。抽屉合上,柜子表面恢复了平整。床头柜上还摆着上个月和小航在幼儿园门口拍的照片,王秀芬帮我们拍的,背景是那棵老槐树,小航举着小红花,我半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眼睛都眯着。我把这张照片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装进床头那个空着的相框里,摆正。相框的玻璃映出头顶的灯光,也映出客厅那边沙发上小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走回客厅,小航已经不动了,呼吸均匀。被子滑下来一截,我轻轻给他掖好。窗外有风吹过,纱帘鼓起又落下。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地板上,碎碎的,一片叠着一片。厨房的灯还留着一点余光,灶台上的搪瓷锅、案板上的擀面杖、盖帘上那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把客厅的灯关上,只留了走廊那盏小的。光从走廊漫过来,刚好够看清沙发的轮廓和小航缩在被子里的后脑勺。

空气里有韭菜鸡蛋馅的余味,混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我靠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租来的小房子,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厨房的窗户朝南。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穿过纱帘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白。明天早上要送小航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老周上周说新项目按部就班来就行,不用赶。王秀芬后天来,冰箱里还有昨天她带的卤牛肉,得提前拿出来化着。赵姐的搪瓷锅还没还,她说不要了,让小航拿它装蜡笔。那只锅现在搁在阳台的置物架最上面,锅底还留着排骨汤的印子。

我转身去拉走廊的灯绳,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听见沙发上小航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尾音软软地落下去。灯灭了,月光更亮了些。我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把门虚掩着,留一条缝,能听见客厅的动静。

床头相框里,幼儿园门口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立着。远处老槐树的树冠模糊成一片深绿,小红花在照片中央红得清清楚楚。我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小航均匀的呼吸声,细细的,像一只刚学会收拢翅膀的小鸟。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穿过来,落在相框上,又折到天花板上,晃了一小片。明天还要早起煮粥,蒸两个鸡蛋。冰箱里那盒牛奶得提醒他喝完。幼儿园周三要带一盆绿植去,阳台上那盆绿萝可以分一枝出来,找个塑料杯泡上,让他自己捧着去。

想着想着,呼吸慢慢沉下去。窗外的城市还在响,汽车驶过雨洼的声音,某户人家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楼上孩子在床上来回跑动的咚咚声。这些声音落在这间屋子里,不觉得吵,反而让夜晚显得更安静。那张旧的全家福压在抽屉最底下,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地待着。相框里的新照片站在床头,每天早晨一睁眼就能看见。厨房的擀面杖横在案板上,明天收进抽屉里。日子一天一天地来,像案板上撒的那层干粉,薄薄地铺开,细细地盖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也盖住那些不想再翻的旧痕。小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