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像嫌我无理取闹。
殿里熏的梨香,帐子的藕荷色,夜夜送来的桂花糕,原来全是安宁爱的。
我真正喜欢的,是雁门关外漫山的野杏花。
他一次也没问过。
安宁走后,他重新握住我的手。
“明日回府辞个行吧。”
“江南的宅子挨着十里荷塘,你会喜欢的。”
“朕每年南巡,都去看你。”
我第一次没有应他。
2
沈府门口挂了一排新灯笼,红得刺眼。
我站在台阶下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这是在给谁预备喜事。
我是沈家的嫡长女。
爹手把手教我骑马,娘一口一个心肝,哥哥每回从边关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往我兜里塞一把杏仁糖。
进宫五年,我受了委屈从不往家里说。
可这一回,我只想回来哭一场。
一进正堂,我就看见了我的凤冠。
是宫里一早派人送来的,说要照着安宁的尺寸改一改。
娘捧着它往安宁头上比,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
“额前松了半寸,得垫层绒。”
见我进门,她手都没停。
“阿昭来得正好,瞧瞧,安宁戴着是不是比你还衬?”
我没动。
娘这才回头嗔了我一眼。
“安宁当皇后,也是咱们家的皇后,你让一让怎么了?”
满屋丫鬟都跟着笑。
好像我不是要去和亲,是回来道喜的。
我借口更衣,去了娘的院子。
东厢的门虚掩着,里头堆满了箱笼。
锦被、帐幔、绣鞋、百子帐,一针一线都是娘的手艺,角上绣着小小的“宁”字。
压在最底下那只箱子,绸面已经褪了色。
少说也绣了五年。
我出嫁那年,嫁妆样样从简。
娘说宫里什么都有,不必费那个心。
我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我,才不忍多看那些红。
屏风那头,传来安宁细细的声音。
“姨母,当年表哥原本是要娶我的......”
“傻孩子,娘哪里舍得。”
“那会儿先帝刚走,朝堂乱,后宫更乱,皇后那个位子,是架在火上烤的。”
“你无父无母,进去了,谁替你撑腰?”
“阿昭不一样,她背后有你姨父的兵,谁也不敢真动她。”
“如今皇上坐稳了,你再进去,是去享福的。”
我扶着屏风,指甲一点点掐进木头里。
这五年,我替萧珩稳住那帮老臣,替沈家挡下明枪暗箭,熬过的每一个夜,原来都是在给安宁铺路。
这些年,娘真的疼过我吗?
她只是心疼安宁吃苦,却放心让我去吃。
晚膳时,桌上摆满了松鼠鳜鱼和蟹粉狮子头,全是安宁爱吃的。
我爱吃的羊肉锅子,娘说太膻,安宁闻不得。
爹把一方红盖头推到我面前。
“替皇上分忧,是你的本分。”
他看了安宁一眼,又道:
“往后外头问起,沈家只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不是我。
我攥着盖头,看向对面的哥哥。
“若北狄在雁门关前就起了疑呢?”
哥哥还没开口,娘先笑了。
“你哥哥亲自带人去,你还信不过你哥哥?”
哥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放心,万无一失。”
小时候他也这样揉着我的头,说上元节一定带我去看灯。
那年,他牵着去的是安宁。
满桌的人都松快下来。
没有一个人觉得,我会出事。
娘给安宁夹了块鱼腹,又转头叮嘱我:
“秦嬷嬷伺候惯了宫里,你走后就留给安宁。”
“临走前把宫里的规矩教她两遍,别叫她吃亏。”
我起身告辞时,安宁又戴上了那顶凤冠。
娘替她扶正,回过头来看我,眼里竟有几分欣慰,像是在夸我。
“好在当年进宫的是你。”
3
回宫的马车行到朱雀街,被北狄使团的车驾拦了一拦。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是这帮蛮子,听说饿急了连人都吃。”
秦嬷嬷慌忙放下车帘,像是怕那吃人的蛮子多看我一眼。
帘缝里,一个北狄人勒住马,抬手示意我们先过。
我还没看清他的脸,车就走远了。
刚进宫门,礼部的人便迎上来回话。
北狄使臣已经到京,明日一早,和亲郡主去太庙辞行,晚间宫中设宴,后日出京。
天还没亮,宫人就来替我梳妆。
她们一边给我换上郡主的嫁衣,一边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上一位嫁过去的公主,老王死了嫁新王,前前后后嫁了三回。”
“最后连尸骨都没送回来。”
“北狄人吃生肉,喝马血,那边的孩子是听着狼叫长大的。”
秦嬷嬷咳了一声,她们才住了口,又赔着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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