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正给林书记拉车门，手一哆嗦，差点把她脑袋磕门框上。

林书记倒没恼，捋了把头发，冲我叔笑了笑，说：王厅长真会开玩笑。

我叔拍着我肩膀，那个亲热劲儿跟过年回老家一个样，嘴里还不消停：小军你行啊，在美女书记手底下干活，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爸上回打电话还说你在县里跑腿，敢情是给书记跑腿。

我说叔你别瞎说，我是镇党政办借调到县招商局帮忙的，这回就是跟着林书记来省厅汇报项目。

我叔哦了一声，目光在林书记身上转了一圈，说：那正好，中午我安排，边吃边聊。

林书记说不用不用，厅里食堂就行。我叔说食堂今天没饭，我私人掏腰包，不违纪，走吧。

你听听这话，省厅食堂没饭？骗鬼呢。

饭是在厅后头那条巷子里一家土菜馆吃的，包间就三个，老板跟我叔熟得跟亲兄弟似的。我叔点了一桌子，什么腊肉炒笋、干锅肥肠、土鸡汤，还开了一瓶茅台。林书记说王厅长这超标了吧。我叔说今天不算工作餐，算家宴，小军是我亲侄子，这可不就是家宴吗？

家宴。我当时就觉得这话不对劲。

林书记是我们县里最年轻的正科级女书记，三十二，研究生，选调生出身，长得嘛——这么说吧，她刚调来我们镇那会儿，镇政府那帮年轻干部上班都积极多了，连五十多岁的老民政助理都开始刮胡子了。但她工作上一点不含糊，来了半年跑遍了全镇十七个村，鞋底磨穿了两双。这回带我来省厅，就是为了一个农业产业园的项目，前期沟通了半年，厅长这关一直没过去。我叔在厅里分管这块，卡了三个月了，林书记急得嘴上起泡。

她不知道我叔是我叔。我在镇上从没提过这层关系。我爹在村里当了一辈子会计，逢人就说我儿在县里上班，具体干啥他也说不清。我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当年考上大学走出的农门，一步一步混到省厅，是我们老王家最有出息的人。但我爹跟我叔这些年关系一般，为啥呢？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叔在省里开会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我爹觉得他不孝顺。我叔觉得我爹小题大做，他那是工作走不开。亲兄弟俩为这事拧巴了十几年。

这些事林书记都不知道。她压根不知道王厅长是我叔，我在局里填干部履历表的时候，亲属关系那一栏我都是空着的。

饭桌上我叔给我夹菜，说小军你瘦了，你爸上回体检咋样？我说还行，血脂有点高，吃着药呢。我叔说回头我给寄两盒茶叶，你爸爱喝。

林书记看看我，看看我叔，脸上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说：王厅长，既然小军是您侄子，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那个产业园的项目，您卡了我们三个月，到底卡在哪儿？您指出来，我回去改。

我叔也放下筷子，说：林书记性子急啊，我这个人不喜欢开会的时候拍桌子，喜欢私下把事说透。项目本身没问题，前期规划、资金测算、联农带农机制，我都看了，做得挺扎实。

林书记眼睛一亮。

我叔接着说：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省里统共就三个盘子，你们县要拿一个，另外一个县也在争，人家那个县委书记上周刚来找过我，带了他们县长一起来的。人家那个县委书记干了六年了，就指着这个项目回去当副市长的敲门砖。你让我把盘子给谁？

林书记脸白了。她说王厅长，项目上会评的是材料，不是谁干得久。

我叔笑了。他说林书记，你三十二岁当镇党委书记，全县最年轻的，你身后有没有人给你打招呼我不知道，但你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肯定有你的本事。可你想过没有，人家干了六年书记的人，也很有本事，人家的难处比你大多了。

这话我听明白了。我叔的意思是，项目给谁，不光是看材料。

林书记也听明白了。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说王厅长，我回去再完善一下材料。

我叔摆摆手说：材料不用完善了，已经够好了。我就是跟你唠点实在嗑，你回去别光盯着材料看，也看看人家那个县为啥争这个项目争得急赤白脸的。他们县财政去年欠了三个亿，教师工资都差点发不出，县委书记跟我说这个项目要是落不了地，他年底就得引咎辞职。我干了这么多年厅长，我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把项目当成自己的政绩指标，可反过来讲，底下人不想着出政绩，谁还愿意在基层死磕？

林书记不说话了。

我叔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腊肉，说：小军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然后转头跟林书记说：林书记，我这侄子人老实，工作也踏实，就是不会来事。你在县里多帮衬帮衬他。

林书记说：王厅长，小军工作很出色。

我叔说：出色啥，出色能三十了还没个对象？然后他冲林书记挤了挤眼睛，就是开头那话——当侄媳妇也不错。

林书记脸一下子红了。

我赶紧说：叔你喝多了吧！

我叔哈哈笑，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那顿饭吃完，回酒店路上林书记一句话没说。我开车，她从后视镜里看我，看了好几回。到酒店地下车库了，她没下车，说小军你把车熄了，咱俩说会儿话。

我熄了火。

她说：你跟你叔关系好吗？

我说：一般。他跟我爸不对付，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不怎么来往。

她说：那你知道你叔刚才那话啥意思吗？

我说：啥意思？

她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说项目材料没问题，但人家县委书记在争，他压力大。他把话给我递到这儿了，我要是还听不懂，明天他就能把项目给别的县。

我说那怎么办？

她看着我：小军，你叔刚才把话头递给你了——让你在县里多帮衬帮衬你。又说你三十了没对象。这话你当玩笑听？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啥了。

她接着说：我在镇上干了两年半，调过来的时候多少人背后说我是靠脸。我爹就是个中学老师，我妈在超市收银，我谁也没靠，我就靠自己。可现在你叔把话递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接，项目就没了。我要接，你知道接的啥意思吗？

我说：林书记，我叔那人喝多了就爱胡说八道，你别当真。

她说：你叔没喝多。他今天一共就喝了三杯酒，其中两杯是我敬的。他清醒得很。

车里安静了有半分钟。

她说：小军，你明天回去，跟你叔说，项目的事我按规矩办，材料该退该改我都认。至于他说的别的，我当没听见。

我说好。

她拉开车门，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小军你记住，你叔是你叔，你是你，今天这话出我嘴入你耳，出了这个车门谁也别提了。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叔给我打电话，说小军你中午来趟我办公室，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去了。他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昨天我替你爸把把关，那姑娘不错，说话办事有板有眼，就是太硬了，得有人给她磨磨棱角。

我说叔你别闹了，人家是我领导。

我叔说：领导咋了？我跟你婶还是同事呢，不照样结婚了？你三十了，你爸昨天还打电话催我，说小军的事你上点心。我咋上心？我给你介绍城里姑娘你都看不上，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不急？

我说：叔，那个项目到底给谁？

我叔不笑了。他坐回椅子里，拿钢笔敲着桌子，说：我给书记打个电话，你回去跟你们林书记说，让她下周来一趟，带着他们县的财政情况说明，再带一份跟你们镇种植大户的合作意向书。材料补上，我就签字。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昨天那些话，一半是试探她，一半是试探你。她没当场接茬，也没当场翻脸，回去路上也没给你使脸色，说明这人心术正。你呢，也没顺着我的话往上爬，说明你小子没歪心眼。

我嘿嘿笑了。我说叔你搁这儿考核干部呢？

他说：我考核她干啥？她又不是我的兵。我是考核考核她配不配得上我侄子。你小子嘴笨心实，得找个能撑事儿的，不然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说叔你别瞎扯，人家林书记眼头高得很，看不上我。

我叔说：你回去就跟她说，项目的事王厅长批了，顺带加一句，说王厅长让你问问她，下周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去家里吃顿便饭，你婶想见见她。

我说：叔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我叔说：我帮的是你爹。你爹上回打电话说腰疼得下不来床，我说你让闺女回去伺候几天，他说闺女嫁得远回不来，儿子在县里忙。我说小军忙啥呢？他说不知道，反正忙。你说你爹这话听着啥感觉？

我不说话了。

他接着说：你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供我念了大学，最憋屈的事也是供我念了大学。他觉得我出息了，跟他不亲了。我回老家他跟我客客气气的，倒茶递烟，跟待客似的。我就想借你这个事，跟他把话往回找补找补。你回去跟你爹说，项目的事是你叔批的，你叔还说让你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我说那你咋不自己打电话？

他说：我打他接吗？上回我给他寄了两瓶酒，他原封退回来了。

我看着我叔，突然觉得他也挺难的。一个厅长，管着全省的项目盘子，回老家连亲哥的酒都送不出去。

我回县里跟林书记汇报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项目的事，替我谢谢你叔。吃饭的事，再说吧。

我说行。

她又叫住我：小军，你叔跟你爹为啥闹别扭？

我说就为奶奶走的时候我叔没回来。

她说：那你觉得是谁的错？

我说：我爹觉得我叔错了，我叔觉得我爹小题大做。我夹在中间，两头听，觉得两边都有理，又都觉得两边都不对。

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人吧，看着老实，其实心里门儿清。

我说：那是，我叔说了，我嘴笨心实，得找个能撑事儿的。

她瞪了我一眼，走了。

今天早上我在办公室收到她微信，说：跟你叔说，下周三我去省厅送材料，晚上我请他吃便饭，把婶也叫上。另外，你爱吃什么馅的饺子？

我回：韭菜鸡蛋的。

她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条：让你叔别喝酒，我陪他喝茶。

我截图给我叔发过去了。我叔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爹昨天给我打电话，破天荒问了我一句：你叔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还问你好呢。

我爹哼了一声，说：你让他有空回来一趟，家里老槐树刨了，腾出一块地，我给他留着种菜呢。

我说你咋不自己跟他说？

我爹说：你传话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你看，这家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谁跟谁都不肯把话说透。我叔用项目的事试林书记，林书记用项目的事试我，我用项目的事试我叔。试来试去，谁也没试出个所以然来，倒把我跟林书记试到一桌上吃饺子去了。

这事要是发到网上，评论区准得吵翻天。一拨人说我叔以权谋私，拿项目换侄媳妇。一拨人说林书记势利眼，看人家是厅长侄子就往上贴。还有一拨人说我，说我一个大男人靠叔叔上位。

你们说得都对。可你们没看见我叔五十多岁的人了，提起我爹退他酒的事眼圈发红。没看见林书记三十二了没对象，她妈在超市收银一站一天，就为了给她攒嫁妆。也没看见我爹嘴上骂我叔，老槐树刨了还知道给他留块地。

周三快到了。我昨晚上问我媳妇——哦不对，还没到那一步——我问林书记，饺子啥馅的？

她说：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我说那项目的事呢？

她说：你叔都批了，你还操那心干啥？

我说那你跟我吃饭是看项目还是看我？

她说：你猜。

我不猜。我嘴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