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城市叙事里,“黑马”这个词过去很少落在中山头上。

它曾是“广东四小虎”之一,与东莞、顺德、南海并列,经济总量多年位居广东第五。但从2013年开始,中山经历了长达十年的失速,GDP排名先后被惠州、珠海、江门、茂名、湛江超越,一路滑到全省第十。当外界讨论大湾区时,佛山和东莞是制造业的当然主角,惠州有石化和电子两条万亿级赛道,珠海有横琴的政策光环,中山更像一个被反复提起、却始终没能真正翻身的“掉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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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2026年,数据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上半年中山GDP同比增长6.0%,创近五年最好成绩;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4%,高出全省2.6个百分点;高技术制造业增速19.9%,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21.9%。多个分析口径直接把中山称为“今年上半年广东地市中最大的黑马”。

黑马的成色,不能只看增速。中山这轮反弹最值得拆解的地方,在于它在通道红利到来之前,先用自己的手,把困住自己最久的那道枷锁砸开了。

中山的病根,不在产业,在土地

中山过去十年的失速,表面上是工业投资萎缩,根子在土地。

作为全省唯一实施减量规划的城市,中山的土地开发强度逼近40%,部分镇街甚至超过70%乃至86.9%,远超国际警戒线。更棘手的是碎片化:全市工业用地中,70%的地块面积小于10亩,50%小于5亩,近80%的地块权属分散在民营企业和自然人手中。这种土地结构意味着,即使有企业想增资扩产、有项目想落地,政府手里也拿不出一块像样的连片工业用地。2021年,中山市相关领导在公开场合的表述非常直接:中山已是“手无寸土”。

土地不是没有,是散得用不起来。 一个以制造业立市的城市,如果连承载新产业的物理空间都组织不出来,通道修得再好,产业也落不下来。

“工改”先于通道:把碎片拼成棋盘

中山的选择,是在深中通道通车之前,先对自己动手。

2022年到2024年,中山通过低效工业园改造,累计拆除整理低效用地超过4.8万亩,服务增资扩产和招商引资企业超过1800家,预计新增投资总额1862亿元。改造后,工业用地的容积率从0.6跃升到3.0以上,同样的土地面积上,能装下的产业空间翻了几倍。到2025年底,累计拆除整理的低效用地超过5万亩,释放投资空间超过190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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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改”改变的不仅是土地指标,是产业的承载形态。横栏镇有企业借“工改”自筹资金,把9000平方米的铁棚改造成5万平方米的高标准园区,产能翻倍,用工从30多人增加到100多人。东凤镇万洋科技城让一批“租客型”小企业升级为“业主型”企业,单个园区就吸纳了数千名产业工人。

如果没有“工改”提前把空间腾出来,深中通道通车后涌进来的深圳企业,在中山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通道是扳机,工改是弹药。子弹先上了膛,扳机扣下去才有用。

人口数据,比GDP更早感知到变化

“工改”的效果,最先反映在人身上。

2025年末,中山常住人口达到457.23万,一年增长7.77万,平均每天新增213人,总增量占全省近一成。更关键的是结构:7.77万增量中,6.22万是外来净流入。2026年一季度,全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之后,新流入中山的产业工人约36.51万人,流入增速全省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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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不是被“深中通道半小时通勤”吸引来的“睡客”。他们是被“工改”后新建的高标准园区、智能化生产线和更高薪酬吸纳进来的产业工人。翠亨新区引入存储芯片龙头江波龙之后,直接带来了近600名研发和技术人员。一座城市的人口吸引力,归根到底不在于它离谁近,而在于它能给来的人提供什么样的岗位、什么样的收入、什么样的尊严。 中山“工改”先造饭碗、再聚人口,顺序没有搞反。

通道打开之后,产业在换引擎

深中通道通车,是中山这轮故事的第二层加速器。截至2025年底,深中通道累计车流量超过4887万辆次,日均8.9万车次,约占珠江口跨江车流总量的五分之一。2024年深圳净迁入中山的企业168家,同比增长超过200%;2025年中山签约深圳项目超70个,总投资超150亿元;截至2026年上半年,深中经济合作区累计引进深圳产业链关键配套企业超过110家,总投资470.6亿元。

产业迁入带来的变化,直接体现在工业结构上。两年前,中山增长最快的行业还是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2026年上半年,拉动工业增长的第一引擎已经变成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集成电路产量在2024年和2025年分别增长75.1%和28.5%,呈现跨级增长。江波龙将生产基地落户中山后,通过云端协同平台打通深中两地的研发制造数据,交付周期缩短了30%。

中山承接的不是深圳淘汰的低端产能,是深圳产业链中需要空间、需要量产、但技术密度并不低的那一段。 研发在深圳、中试和量产在中山,这种分工一旦形成稳定的协作习惯,就不会因为某一条通道的拥堵或某一项政策的波动而轻易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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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的另一面:土地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但把中山的故事讲成“通道一响、黄金万两”,是对它最大的误读。

“工改”拆掉了5万亩低效用地,但中山整体的土地开发强度仍然在40%以上,部分镇街的存量低效用地还需要持续消化。碎片化的权属结构不是一次改造就能彻底理顺的,近80%的工业用地上仍然散布着民营和自然人权属的小地块,连片整备的难度远比拆掉几栋铁棚要大。

产业层面,中山的高技术制造业增速很快,但基数仍然偏小。2026年上半年6.0%的增速,建立在此前多年低基数的基础上,它的可持续性取决于深圳的产业外溢能不能从“企业迁入”升级为“产业链扎根”,取决于中山本地能不能长出足够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供给,而不只是承接制造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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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宏观的一层背景是,中山的反弹不是孤例。东莞上半年增速5.1%,首次在半年维度超越佛山;惠州虽然增速只有3.0%,但体量摆在那里;深汕合作区更是跑出了30.2%的增速。整个“临深板块”都在从深圳的辐射中获益,中山是其中增速最显眼的那一个,但它面对的竞争,来自每一个同样站在深圳外溢半径上的城市。 通道红利是共享的,工改释放的空间优势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中山接下来能不能在产业链上卡住比“量产车间”更深的位置。

黑马的真正含义

中山这轮被叫作“黑马”,本质上不是因为它突然找到了什么独门秘籍。它做的事情,拆开来看每一步都很朴素:先承认自己“手无寸土”,然后用“工改”把散掉的土地重新组织起来,再把组织好的空间交给深中通道带来的产业需求去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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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序对了,结果才会对。很多城市在等一条通道、等一个政策、等一个外溢机会,但通道和政策来的时候,如果脚下的土地还是碎的、旧的、转不动的,机会只会从旁边绕过去。 中山用五年时间把脚下的棋盘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才等来了那颗落下来的棋子。这才是“黑马”两个字底下,真正值得被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