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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一榜五十一个南方人，皇帝重阅卷，换成六十一个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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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
1397年三月，南京城里的会试放榜。
榜上有五十一个人，从第一名到最末一名，全是南方人。北方一个都没有。这是明朝开科以来头一回。
六天之后，落第的北方举人联名上疏。街头有人拦轿喊冤。十几位监察御史接连上书。
又过了三个月，这张榜被整个作废，皇帝亲自阅卷，重取六十一人，从状元到探花，清一色北方人。
同一年，出了两张榜。这也是朱元璋一生最后一次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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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八十五岁的主考官 ◇
主考官叫刘三吾，湖南茶陵人，翰林学士，当过太子老师。
这个人分量足够。明朝科举的制度条文是他参与制定的，《大诰》成书时由他作序，还主编过《寰宇通志》。当时他和汪睿、朱善并称"三老"。
关于他的年纪，书上的写法并不一致：多数材料记为洪武三十年时七十八岁，也有记作八十五岁的。年纪本身成了一桩悬案，是因为它后来救了他一命。
放榜之后，最要命的一条指控只有四个字：考官偏私。
指控有没有根据，先看数字：刘三吾自己是湖南人，而湖南在这榜上只中了一个人。如果他真要照顾同乡，这份成绩单实在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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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个人的复查 ◇
三月初十，朱元璋下诏成立了一个十二人的复查班子。
名单今天还能查到：侍读张信领头，侍讲戴彝、右赞善王俊华、司直郎张谦、司经局校书严叔载、正字董贯、王府长史黄章、纪善周衡和萧揖；另外三名是新科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本人也参与了复核。
状元的名字里有个生僻字，很多版本的书印不出来，索性留白。他是福建闽侯人。
复查组定的规矩很严：阅卷期间不许回家，不许见人，不许泄露。
到四月末，结论出来了：北方举人的卷子确实不行，有的还犯了禁忌。五十一人凭才学取中，无弊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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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让人意外的那个人 ◇
领头的张信是浙江定海人，洪武二十七年的状元，官至侍读学士，史书上说他常当廷顶撞皇帝。
也就是说，一个南方人，带着一屋子翰林，认定南方人没有作弊。
同僚劝过他：皇上发火是因为北方无人上榜，换个几个人上去，事情就平了。张信不肯。他的理由是：科举以文章定优劣，这是历朝惯例，不该有地域倾向。
这段听上去像是骨气。后面发生的事，说明它还认死理。
有人上告说，刘三吾暗中嘱托张信，故意把最差的北方卷子挑出来呈给皇帝。于是复查变成了串通，串通变成了朋党。
五月的一纸诏书给了最终定性：这批人是"蓝玉余党"。刘三吾十几年前曾为胡惟庸鸣冤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
白信蹈、张信等二十多人被凌迟。刘三吾因年迈改判戍边。十二人的复查组里只有两个人免罪——戴彝和尹昌隆，因为他们复核后开列的名单上，有北方士子。
我看这个细节看了很久：免罪的依据不是查得清不清，是名单上有没有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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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张榜，六十一个人 ◇
六月，朱元璋亲自策问，重新取了六十一人，全部北方籍。
状元韩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胜。因为前一张榜在三月称春榜，后一张在六月称夏榜，这件事也被叫做"春夏榜之争"。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脾气。明初统计过一组数字：明朝各科状元共八十九人，南方籍七十五人，占八成以上。北方自南宋后长期被金朝控制，入元之后学校荒废，文风差距是真的，不是考官造出来的。
朱元璋要的也从来不是一张干净的榜。北方刚从元朝手里拿回来几十年，人心未附。他要的是让北方的读书人觉得，这条上升的路也通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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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填的制度 ◇
真正的制度化是二十多年后的事。
洪熙元年，大臣杨士奇向仁宗建议分区录取：取士不过百名，南方取十分之六，北方取十分之四。仁宗当年去世，没能实行。
宣德二年，南北分卷正式确立为定制。后来又在南北之间分出了一个"中卷"：以一百人为率，南卷五十五，北卷三十五，中卷十。南卷包括应天、苏、松诸府和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北卷包括顺天、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中卷是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加上凤阳、庐州二府和滁、徐、和三州。
清代沿袭这套办法，到康熙五十二年改为分省定额。
把时间往前推三百年，这场争论就已经发生过。北宋英宗年间，司马光提出逐路取士——有的路一个人也考不上，太难看，应当按地区分配名额；欧阳修反对，主张国家取士唯才是择。两个人对着奏疏争了很久，宋朝最后走的是分路取士的路。
差别在于代价。宋代这场争论最后没杀一个人，三百年后同一道题开出的处置是凌迟。
横向看同一时期的欧洲，大学的门槛按语言和信仰设，不按籍贯设；明清把"你是哪里人"写进了录取公式。这条公式从1397年一直用到1905年科举废止。
还有一层后果，1397年没人预见。
分区取士之后，明代官场的关系网除了座师与门生，又多了一条按籍贯拧成的绳。万历年间有大臣总结朋党有三条路：同榜而出为其一，座主门生为其二，同年而出为其三。地域亲疏一度压过了师生之分，后来的齐党、楚党、浙党，都能在这张榜的形状里找到影子。
我读到这里才发现，分榜本来是为了让官场安静，最后却在另一个方向上，给党争提供了组织起来的方便。
〔 结语 〕
至于1397年那场案子里到底有没有舞弊，今天多数研究者倾向于没有。刘三吾位极人臣，年近八十，为一个和自己家乡无关的籍贯组合去犯险，说不通。
但也有另一种解释：朱元璋一直在限制江南地主，南北榜只是顺势的一次清算。两种解释都能在《明实录》和《明史》的缝隙里找到支撑，也都至今没被证死。
我看到最后，记住的不是争论的输赢，是一个技术问题被处理成政治问题的代价——卷子可以重阅，人不能重活。那年的状元病死于贬所，姓名留在一个印不出来的生僻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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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追踪者 · 一榜两出，南北各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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