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族谱上写着"魏娆"两个字的地方,其实站过两个人。
一个是在深宅里锦衣玉食养大的君黛,一个是在街头倒夜香活下来的阿丑。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像是一张脸被劈成了两半。
头一回看到这段的人,多半会当成编剧顺手安排的一层巧合。
不是巧合。
那张脸,是怎么分成两半的
君黛不姓周,她姓魏。这个魏,来自魏恒娥。
魏恒娥年轻时跟外头一个男人有过一段,生下了这个孩子。女儿从落地那天起就见不得光:进不了宗谱,占不了名分,一辈子只能窝在"侄女"这个称呼底下活着。
阿丑才是周芙生的。
周芙是寿安君的二女儿,嫁给了承安伯府二房的魏谨。丈夫去世之后,她守了三年寡,随后离开伯府。再往后的事,就是她被嘉元帝接进宫里,封了贵妃,还生下一个皇子。
也就是说——阿丑的亲娘,是当朝皇妃。
一个寡妇,凭什么进得了那道宫门
搁在那个年代,这件事是说不通的。
寡妇改嫁,背后都要被人戳着说,何况改嫁的对象是天子的后宫?可周芙偏偏进去了。
把原因拆开,是三层。
头一层,伯府她实在待不下去。寿安君后来跟嘉元帝解释过一句,大意是:她打小就关不住,二爷一走,她心里难过得厉害,触景生情,越发受不了。说穿了就是一个年轻寡妇在那座宅子里熬不住,谈不上什么深谋远虑。
第二层,旧情是现成的。寿安君是嘉元帝的乳母。皇帝年幼时不得生母疼爱,是这位乳母给了他几分暖意。周芙跟皇帝,是从小就认得、一块儿长大的情分。这段关系不是后来攀附来的,早就埋在那儿了。
第三层最要紧:皇帝自己要。
他没等人来安排。一个乌云压得极低的下午,他到了闲庄,给寿安君的理由是"歇晌梦见乳母摔了一跤,眼皮跳得厉害,不来看看,心里难安"。寿安君信了,也没多想。
到了二更天,下起瓢泼大雨。他从客房出来,凭着一份早就记熟的庄内舆图,翻墙摸到周芙窗下,敲了敲窗。
"阿芙,是我。"
周芙隔着窗就认出了声音。她心一软——他是天子,淋这一场雨,染上病怎么办。窗开了,人也进去了。
有件事得说清楚,免得以讹传讹:不是寿安君把女儿送进去的。那一晚她从头到尾蒙在鼓里,还劝皇帝早点回房。真要是母亲早就算计好的局,她不会连留宿这一步都没料到。
还有一层容易漏的。按当时的规矩,周芙挑不出错:守寡守满了三年,改嫁不是私通,算不上罪。后来朝堂上有人想拦她封贵妃,翻遍旧账,翻不出一条能摆上桌的——小周氏还真没犯过错。
有意思的是,这道门她自己并不想进。
见过嘉元帝之后,她的心思写得很明白:她不愿去揣测皇帝的心意,只知道两人身份不合适,光太后那一关就容不下她;她受不了伯府的死寂,也不想进宫跟一群女人明争暗斗。她甚至跟寿安君说过,宁可荆钗布裙、粗茶淡饭,也不愿钻进那只金笼子。那座山,她后来都不敢再去了。
所以这条路不是她自己挑的,是一步步被人推着走完的。
阿丑的幸运,落在三处
说到这儿,才轮到真正该看的东西。
阿丑能从街头一路走进国公府,最后落在一个安稳的位置上,靠的是三样她自己挣不来的东西。
头一处幸运:常傅母松了一次手。
周芙进宫之后,魏家这边起了换人的念头。魏恒娥把君黛填进了四娘子的位置。可真正的魏娆并没有被顺手送走——她是被郭虞凤交到常傅母手里的,交出去时只带了两个字:处理。
那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常傅母没有动手。她既没把孩子了结,也没把孩子留下养,而是把这条命放了出去。就这一放,伯府二房的嫡女成了市井里一个叫阿丑的女婴,被乔氏捡回家,从此在泥地里长大。
一个本该活不过一岁的孩子,是被人悄悄放走的。
第二处幸运:太后赐婚,给了她一张通行证。
阿丑能顶着"魏娆"这个名字嫁进英国公府,表面上看着是魏恒娥掏钱买她替嫁。可往深里想一层:这门亲事为什么非要落在"伯府四娘子"头上?
因为这桩姻缘不是魏家定得下来的。它是太后御赐的。
太后凭什么给这门婚事背书?因为魏娆不只是一个伯府千金的身份,她是皇妃的女儿。这门亲事的规格,这层护身的分量,都是从"皇妃之女"那四个字里长出来的。魏恒娥要买一个人去替嫁,买的不只是那张脸,还有这个名字背后压着的那层东西。
第三处幸运:她的后爹,是嘉元帝。
后来阿丑的身份坐实了:她确实是承安伯府二房的嫡女,是周芙的亲生女儿。陆濯假死三年归来,两个人重新走到了一处。
看着是圆满。可这里头有个容易被人放过的前提。
陆濯是什么人?英国公府的世子,边关的主将,手里握过兵,身上有战功,外头有声望。这样一个人放在哪个朝代,都会被上头盯着看。"功高震主"四个字不是拿来吓人的。他九死一生脱困回京,若是头上没有一层够硬的关系罩着,他和魏娆往后的日子过不安稳。
而魏娆认回来的娘,是宫里的贵妃。她名义上的父亲,坐在那把龙椅上。
这把伞,比她身上所有的聪明都管用。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
周芙凭什么能嫁给嘉元帝?
因为她是皇帝少年时就认得的人,因为那时的规矩拦不住她,也因为皇帝自己翻过了那道墙。
可这件事改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它还连着另一个人的命——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婴儿,因为母亲当初那一步走得够远,最后握住了一把谁也算不到的伞。
阿丑这一生最大的运气,不在于她比君黛聪明,也不在于她比君黛能忍。是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两头已经有人在替她把路铺开了:一头,那个该处理她的人收了手;另一头,她的亲娘坐进了这世上最要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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