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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马健把方案摔在桌上,纸张啪地散开:“年轻人,理论是一套,现实是另一套。”

陈韵文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激光笔,指节发白。

唐志坚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全场人脸色都变了。

马健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陈韵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唐志坚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看穿了一切——包括他藏在西装内袋里的那张老照片。

01

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斜影。

陈韵文站在投影幕布前,手心全是汗。这是他来德恒集团的第二个月,也是他第一次在集团高层面前汇报完整方案。

他花了一个月做的市场分析和项目规划,详细到每个时间节点、每笔预算流向。

“小陈这方案,从数据上看确实漂亮。”马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但我想问一句,你知道咱们公司在二线城市的实际落地能力吗?”

陈韵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马健已经转向唐志坚。

“唐总,我不是反对新人,但这么大的项目,让一个刚来两个月的人全权负责,是不是太冒险了?”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副总纷纷低头,有人假装翻文件,有人喝水掩饰。

谁都看得出来,马健这是在给唐志坚施压。

唐志坚今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茶杯,眼睛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好像那些茶叶比陈韵文的方案更有意思。

陈韵文心里越来越凉。

他想起自己来德恒面试那天,唐志坚问了他三个问题:分析一个烂尾项目、算一笔糊涂账、写一封匿名举报信。

他答完第三个问题时,唐志坚当场拍板录用了。

可那天之后,唐志坚再没单独找过他。

现在,当着全公司的面,这个董事长终于要表态了。

“马副总说的有道理。”唐志坚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健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唐志坚看了一眼陈韵文,“这个项目由陈韵文全权负责,马副总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马健的笑容僵在脸上:“唐总,这……”

“我说完了。”唐志坚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散会。”

他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所有人面面相觑。

陈韵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马健的脸从红变白,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有人经过陈韵文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陈韵文没动。

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马健压着怒气的声音:“他这是什么意思?找个外人来架空我?”

另一个声音劝道:“马总,您消消气……”

声音越来越远。

陈韵文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路过茶水间时,他听见两个女员工在小声议论。

“你说董事长怎么想的?那小子凭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面试的时候,董事长问了他三个问题,他全答上来了。”

“那也不至于直接给总监吧……”

陈韵文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工作怎么样?妈听说你们公司挺大的,别被人欺负了。”

陈韵文回了个笑脸:“挺好的,妈,您放心。”

放下手机,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笑得一脸灿烂。

其中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年轻时的唐志坚。

另一个男人,浓眉大眼,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那男人叫王福生。

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母亲告诉过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后来听说是做生意赔了钱,再后来,人就不在了。

可母亲没告诉他,父亲和唐志坚是什么关系。

陈韵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重新塞回内袋。

他要搞清楚。

02

项目启动后的第一周,陈韵文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暗箭难防”。

技术部那边一直拖着不给他排期,理由是人手不够。

采购部说他提交的供应商名单不符合流程,要重新走审批。

甚至连后勤都来凑热闹,说他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维修要等三天。

陈韵文去技术部找人理论,技术部经理刘工一脸为难:“老弟,不是我不帮你,马副总那边打招呼了,说先紧着他们的项目。”

陈韵文没说话。

他知道马健这是在给他下马威,想让他知难而退。可他也知道,如果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他就真的不用在德恒混了。

那天晚上,陈韵文没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项目的每个环节拆开,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发现技术部的排期其实有空档,只是没人愿意给他用。

采购流程虽然繁琐,但如果走特批通道,三天就能搞定。

问题是,特批通道需要唐志坚签字。

陈韵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想办法。

他花了一天时间,跑遍了德恒在各个区的工地。

他找一线工人聊天,看他们怎么干活,听他们抱怨什么。

他拍了上百张照片,记录了每个工地的实际进度。

第三天早上,他拿着一份新的方案,再次敲开了唐志坚的办公室门。

唐志坚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有事?”

“唐总,我把项目的执行方案调整了。”陈韵文把方案放在桌上,“原来方案是总部统筹协调,现在改成以区域为单位独立推进,每个区域配一个项目经理。”

唐志坚抬起头。

“我算过,”陈韵文翻开方案,“如果按这个思路走,项目周期能缩短三分之一,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五。”

唐志坚拿起方案,翻了翻,放下。

“你知道马健为什么不同意你搞这个项目吗?”

陈韵文愣了一下:“因为他觉得我不行?”

“因为你动了他们的蛋糕。”唐志坚站起来,走到窗边,“德恒现有的项目体系,每个环节都有人吃回扣。你把流程改了,就等于断了那些人的财路。”

陈韵文恍然大悟。

“可你既然来找我了,”唐志坚转过身,“说明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方案我批了,你按这个干。有需要直接找我。”

陈韵文走出办公室时,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志坚,唐志坚已经重新坐下,低头看文件,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当天晚上,陈韵文按照原定计划,去拜访了一个叫何俊迈的朋友。

何俊迈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调查公司工作。

“老同学,帮我查个人。”陈韵文把老照片发给他,“王福生,还有他和唐志坚的关系。”

何俊迈看了一眼照片,问:“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陈韵文沉默了几秒:“可能是我爸。”

何俊迈瞪大了眼睛。

“帮我查查,”陈韵文说,“唐志坚和我爸,到底有什么恩怨。”

何俊迈点了点头。

回公司的路上,陈韵文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儿子,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陈韵文心里一紧:“妈,您怎么知道?”

“你别问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些事,妈不想让你知道。你好好上班就行了。”

“妈……”

“听妈的话,别查了。”

电话挂断了。

陈韵文握着手机,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母亲的反应,更让他觉得这里面有事。

03

何俊迈的反馈来得很快。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陈韵文在办公室加班时接到了电话。

“老陈,我查到了。”何俊迈的语气有点复杂,“你爸王福生,七年前确实因为一起经济纠纷去世了。那起纠纷的当事人里,有唐志坚。”

陈韵文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什么纠纷?”

“商业机密泄露。”何俊迈说,“你爸当年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技术主管,公司丢了一个大标,怀疑是他泄的密。后来查来查去,没找到确凿证据,但人就被开除了。不久后,你爸就出了事。”

“唐志坚呢?”

“唐志坚当时是那家公司的竞争对手,有人说,是唐志坚买通了你爸。但也有人说,是唐志坚主动举报了你爸。”

陈韵文的脑子嗡了一声。

“老陈,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想怎么样?”

陈韵文没回答。

他想起母亲提起父亲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母亲挂电话前那句“别查了”。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早上,陈韵文刚进办公室,就看见马健站在门口等他。

“小陈,有空聊聊?”

马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陈韵文觉得不踏实。

“马副总,您请坐。”

马健坐下来,转着手中的杯子:“小陈,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唐总让你负责项目,肯定有他的道理。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唐总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陈韵文警惕地看着他:“马副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马健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要是被人当枪使,那就可惜了。”

陈韵文没接话。

“我听说,你在查一些事?”马健突然说,“查你父亲的死?”

陈韵文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马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一些内幕。你要是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帮你。”

陈韵文盯着他:“什么条件?”

“条件谈不上。”马健笑了,“我只是觉得,德恒这家公司,该换换血了。”

马健走后,陈韵文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他知道马健在利用他。可马健说对了,他确实想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唐志坚到底是不是害死他父亲的人。

那天下午,陈韵文找到了罗浩。

罗浩是财务总监,也是唐志坚的发小,在公司里是最了解唐志坚的人。

“罗总,我想问您点事。”

罗浩正在看报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关于唐总。”

罗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陈韵文说,“可我还是想问。”

罗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事,我劝你别查了。”

陈韵文愣住了。

“唐总确实跟你父亲有过节。”罗浩压低声音,“但你父亲出事的时候,唐总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那马健说的……”

“马健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罗浩打断他,“他现在巴不得你闹出点事来,好让他抓住唐总的把柄。”

陈韵文沉默了。

“小陈,你好自为之。”

罗浩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报表了。

陈韵文走出财务部,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何俊迈说的那些话,想起马健的暗示,想起罗浩的警告。

他到底该信谁?

那天晚上,陈韵文没加班,早早回了出租屋。

他翻出那张老照片,盯着唐志坚和父亲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孙孝琳打来的。

“韵文,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陈韵文说,“你呢?”

“挺好的。”孙孝琳沉默了一下,“我听说你去了德恒?”

“嗯。”

“那不是……唐志坚的公司?”

陈韵文握紧手机:“嗯。”

“你……”孙孝琳欲言又止,“你到底想干什么?”

“韵文,你听我说。”孙孝琳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你爸的事,但你这样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放不下。”陈韵文说,“孝琳,我放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自己小心。”

陈韵文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可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04

项目进入第二个月时,陈韵文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预算出现了缺口。

按照他最初的方案,项目总预算是一千二百万。可到实际执行时,他发现很多东西都超了。原材料涨价,人工成本增加,还有几个供应商临时加价。

陈韵文翻了翻账,发现超支了近两百万。

这个窟窿必须尽快补上,否则项目就得停工。

他找到了马健。

马健是行政副总,公司每年的备用资金都在他手里管着。

“马副总,项目上出了点状况,需要动用风险准备金。”

马健皱了皱眉:“什么状况?”

“原材料涨价,预算超了。”

马健靠回椅背,笑了:“小陈,你这项目才启动两个月,预算就超了,你让我怎么批?”

陈韵文压下心里的火气:“马副总,这是市场波动,不是我管理出了问题。”

“那我不管。”马健摆摆手,“谁签字的,谁负责。你要想用备用金,得让唐总签字。”

陈韵文知道这是马健在故意刁难。

可他也知道,如果现在去找唐志坚,就等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行。

“好,我自己想办法。”

陈韵文转身就走。

他回到办公室,翻出所有的合同和报价单,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他发现有几个供应商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了百分之十。

这些供应商,都是马健当年引进的。

陈韵文拿起电话,挨个给这些供应商打电话。

一番交锋下来,他逼着四个供应商降了价,拿回了一百二十万。

可还差八十万。

陈韵文想了想,打电话给何俊迈。

“帮我查一下,德恒有几个供应商跟马健有关联。”

何俊迈答应下来。

三天后,何俊迈发来一份清单。清单上列了八个公司,全都是马健私下注册的,给德恒供货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陈韵文看着清单,心里有了主意。

他找到罗浩,把清单递了过去。

罗浩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哪来的?”

“别管哪来的。”陈韵文说,“罗总,我想用这份清单,换一把钥匙。”

罗浩盯着他:“什么钥匙?”

“备用金。”

罗浩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知道这把钥匙有多烫手吗?”

“我知道。”陈韵文说,“但我需要它。”

罗浩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备用金的保险柜在财务室,密码是638291。”

陈韵文接过钥匙:“谢谢罗总。”

“别谢我。”罗浩说,“你自己小心。”

陈韵文走出财务部时,正好碰见马健。

“哟,小陈,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陈韵文笑了笑,“马副总,您放心,项目不会停。”

马健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陈韵文从备用金里批了八十万,补上了项目缺口。

可他没想到,马健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第二天早上,陈韵文刚到公司,就被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马健、罗浩,还有几个副总都在。

唐志坚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陈总监,”马健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听说你昨天从备用金里批了八十万?”

陈韵文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说,“项目上确实需要这笔钱。”

“可备用金的动用,需要唐总签字。”马健转向唐志坚,“唐总,您签了吗?”

唐志坚没说话。

陈韵文手心开始冒汗。

他明白,马健这是给他下了一个套。

如果唐志坚追究起来,他就是违规动用公司资金。

如果唐志坚不追究,马健就会抓住把柄,说唐志坚包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志坚终于开口了。

“备用金的钥匙,我给的。”

全场人都愣住了,包括陈韵文。

“我给小陈的。”唐志坚看着马健,“怎么,马副总有意见?”

马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散会。”

唐志坚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陈韵文坐在椅子上,全身发软。

他想起罗浩办公室里的那把钥匙。罗浩说钥匙是唐志坚给的。

原来唐志坚早就知道他会走这一步。

可唐志坚为什么帮他?

陈韵文想不通。

那天中午,陈韵文找到罗浩。

“罗总,唐总他……”

“别问我。”罗浩摆摆手,“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唐总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可我爸的事……”

“你爸的事,唐总一直心中有愧。”罗浩叹了口气,“小陈,有些事,看你怎么选。”

陈韵文走出财务部时,脑子更乱了。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您告诉我,我爸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唐志坚的事?”

“韵文,”母亲的声音很轻,“有些事,妈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难过。”

“妈,您说吧。”

母亲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你爸当年,确实对不起唐志坚。”

陈韵文的心沉了下去。

05

陈韵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母亲的话像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你爸当年在德恒上班,是唐志坚的得力干将。可你爸贪心,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把公司的商业机密卖了。唐志坚发现后,没报警,只是让你爸辞职走人。可你爸不甘心,后来又去捣鼓自己的生意,赔了个底掉。”

“那唐志坚呢?”

“唐志坚知道你爸赔了,主动拿钱出来帮他还债。可你爸觉得丢人,死活不肯要。后来,你爸跑去喝酒,喝多了,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陈韵文闭上眼睛。

他想象不出,那个跟着唐志坚勾肩搭背的男人,竟然是个小人。

“韵文,”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唐志坚没有对不起你爸,是你爸对不起他。你千万别去找唐志坚麻烦,听到了吗?”

陈韵文沉默了很久。

“妈,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陈韵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受害者,是他要替父报仇的对象。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人。

敲门声响起。

“请进。”

唐志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陈,这是你项目的进度报告,你看看。”

陈韵文接过来,没看。

“唐总,”他抬起头,“我想跟您说件事。”

唐志坚看了他一眼,坐下来:“说吧。”

“我查过您和我爸的事。”陈韵文说,“我都知道了。”

唐志坚的表情没变,只是目光沉了几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韵文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唐志坚看了他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打开看看。”

陈韵文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

亲爱的志坚: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韵文可能已经长大了。他可能恨你,觉得是你害死了我。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收那笔钱,不该出卖公司的利益。你给了我机会,我没珍惜。

韵文是个好孩子,我不希望他活在仇恨里。你帮我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混蛋,但他父亲最好的兄弟,是个好人。

王福生

陈韵文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信纸上的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是我爸写的?”

唐志坚点了点头。

“你……”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唐志坚说,“可你一直没问。”

陈韵文擦了一把脸:“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因为想让你自己查清楚。”唐志坚靠在椅背上,“有些事,别人告诉你的,和自己查出来的,不一样。”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暗中查唐志坚,跟马健来往,以为自己在为父报仇。

可从一开始,他就搞错了方向。

“那我以后……”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唐志坚站起来,“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姓什么。”

他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韵文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泪流不止。

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俊迈的电话。

“老何,别查了。”

“怎么了?”

“没事。”陈韵文说,“我搞错了。”

挂断电话后,陈韵文望着手里的信,突然明白了。

唐志坚从来不怕他知道真相。

因为唐志坚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怕的是,陈韵文知道了真相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06

项目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时,马健突然发难。

那天早上,陈韵文刚到办公室,就看见走廊里围了一堆人。

“出大事了。”前台小张小声说,“马副总拿着材料去董事长那了,说要举报你。”

陈韵文的头皮一麻。

他快步走向唐志坚的办公室,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马健的声音。

“唐总,我的消息绝对可靠。陈韵文私自动用备用金,还跟我私下有往来,这些都有聊天记录。”

陈韵文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见马健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跟马健之前的那些对话。那些马健主动找他的记录,那些马健暗示他查唐志坚的聊天。

可那条消息上,确实有陈韵文回的一句话:“马副总,您说的那些事,我会考虑的。”

这句话是陈韵文当初敷衍马健时发的,可现在落到马健手里,就变成了“勾结”的证据。

唐志坚坐在办公桌后,表情没什么变化。

“马副总,你说完了?”

马健一愣:“唐总,证据我都摆在这了,您……”

“你说完了。”唐志坚站起来,“那就该我说了。”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马健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你给我盯紧了德恒的几块地皮,价格压到最低。等陈韵文那小子把项目做起来,咱们就截胡。”

马健也愣住了。

“你……”马健的脸瞬间白了,“你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来找小陈的第二天。”唐志坚关掉视频,看着马健,“马健,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马健的脸涨得通红。

“唐志坚,你……”

“你私下注册公司,用德恒的钱给自家公司输血,你以为我不知道?”唐志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忍了你六年,是看在你当年跟我一起打江山的份上。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项目。”

马健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今天起,你被免职了。”唐志坚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已经跟法务部打过招呼,你挪用公款的证据,明天就会送到检察院。”

马健的脸彻底白了。

他指着唐志坚:“你……你会后悔的……”

“后悔?”唐志坚笑了,“我唐志坚这辈子,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马健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陈韵文站在门口,全身僵硬。

他看见唐志坚朝他看了一眼,然后说:“进来吧。”

陈韵文走进去。

马健看见他,眼神里有恨,有悔,还有说不出的复杂。

“小陈……”

陈韵文没理他。

“罗浩,”唐志坚按下内线,“叫保安。”

马健被保安带走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唐志坚扫了一圈:“都看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散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唐志坚和陈韵文。

“唐总,马健说的那些事……”

“我知道你不清不楚。”唐志坚坐下,“马健找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陈韵文愣住:“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收拾他?”唐志坚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小陈,”唐志坚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看事,但聪明人更要会看人。马健这种人,你以为他真的会帮你?他巴不得把你推下井,然后自己占好处。”

陈韵文的脸上火辣辣的。

“行了。”唐志坚站起来,“项目好好做,其他的别想。”

陈韵文走出办公室时,腿有些发软。

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他突然明白了。

唐志坚从来不是他以为的“好糊弄”的人。

唐志坚的厉害,不是因为他会演戏,而是因为他比你聪明,聪明到让你做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就是唐志坚的本事。

比你能忍,比你沉得住气,比你更能看清每个人的底牌。

07

马健被解除职务的消息,在集团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没想到,唐志坚会这么快动手。更没人想到,他会当着全公司的面,直接把马健的罪证甩出来。

那天下午,陈韵文路过茶水间时,听见几个人在悄悄议论。

“马副总跟了唐总这么多年,说开除就开除……”

“那是他自己找死。唐总什么人?你以为他能容忍身边的人吃里扒外?”

“可马健不是一直在帮唐总做事吗?”

“帮唐总做事是一回事,偷偷给自己搂钱是另一回事。”

陈韵文假装没听见,快步走过茶水间。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孝琳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公司出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陈韵文回,“是马健。”

“我就知道那人不地道。你在德恒要小心,能信任的人不多。”

陈韵文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孙孝琳说对了。

在德恒,能信任的人确实不多。

可现在,他连自己该不该信唐志坚,都搞不清楚了。

来的人是罗浩。

“小陈,唐总让你过去一趟。”

陈韵文站起来。

“罗总……”他犹豫了一下,“唐总找我什么事?”

罗浩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韵文心里没底,但还是跟着罗浩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唐志坚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把这个看看。”

陈韵文接过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唐志坚自愿将其所持德恒集团30%的股份,转让给陈韵文。

陈韵文握着文件,大脑一片空白。

“唐总……这……”

“坐下说。”

唐志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韵文坐下来,脑子里全是问号。

“你爸当年把钱捐给公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唐志坚靠在椅背上,“他说,以后如果他有孩子,让我帮衬着点。”

“这话我记了七年。”唐志坚说,“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陈韵文的手指在发抖。

“唐总,这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唐志坚打断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这份协议。”唐志坚拿出一份合同,“五年。”

陈韵文看着那份合同,犹豫了很久。

“唐总,”他抬起头,“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唐志坚笑了。

“小陈,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来德恒?”他说,“我看人,从来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你来面试那天,我就知道你是块料。”

“可您不怕我跟我爸一样?”

“不怕。”唐志坚说,“你跟你爸,不是一种人。”

他看着那份合同,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信,母亲的话,孙孝琳的关心,马健的下场。

还有唐志坚那句话:我不做的事,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良久,他抬起头。

“好,我签。”

08

签约仪式定在周五上午。

地点是德恒集团的会议室,到场的有管理层和一些员工代表。

唐志坚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陈韵文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笔,手心全是汗。

“我宣布,德恒集团30%的股权,正式转让给陈韵文。”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陈韵文弯下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时,看见罗浩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陈韵文心里却没什么喜气。

他回到办公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孙孝琳。

“听说了,恭喜你。”

“没什么好恭喜的。”

“怎么?”

陈韵文沉默了几秒:“孝琳,你说,唐志坚到底图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韵文,”孙孝琳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唐总什么都不图?”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孙孝琳说,“他不是你爸,也不是马健。他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陈韵文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再想想,”孙孝琳说,“从你进德恒开始,唐总有没有害过你?”

陈韵文想了一遍。

没有。

不但没有,唐志坚还一直在帮他。给他项目,给他权力,给他股份。

“可为什么是我?”陈韵文问,“公司里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因为你值得。”孙孝琳笑了笑,“行了,你好好想想吧。”

挂断电话后,陈韵文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唐志坚说过的那些话。

“我看人,从来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你跟你爸,不是一种人。”

“我唐志坚这辈子,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一开始,他以为唐志坚在演戏。

可现在看来,唐志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儿子,妈听说你签合同了?”

“唐志坚对你好不好?”

陈韵文沉默了几秒:“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妈这辈子,就怕你走你爸的老路。”

“听妈一句劝。”母亲说,“唐志坚是个好人。你好好跟着他干,别辜负他。”

陈韵文握紧手机。

挂断电话后,他走出办公室,站在窗边。

楼下是城市川流不息的街道,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韵文,你帮我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混蛋,但他父亲最好的兄弟,是个好人。

陈韵文看着窗外的天空。

爸,你说得对。

唐志坚确实是好人。

09

股份转让的消息传开后,公司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以前对陈韵文爱答不理的人,现在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以前卡他流程的部门,现在工作效率提高了一倍。

陈韵文不太适应这种变化。

他依旧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离开。他依旧亲自跑工地,跟一线工人聊天,了解项目进度。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罗浩突然找到他。

“小陈,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马健的案子,要开庭了。”罗浩说,“检察院那边希望你能出庭作证。”

陈韵文愣了一下:“我作证?我能作什么证?”

“马健私下找过你的事。”罗浩说,“还有他让你查唐总的那些事。”

“我知道你不愿意。”罗浩说,“可这事,只有你能说清楚。”

陈韵文想了很久。

“我去。”

开庭那天,陈韵文站在证人席上,把马健找他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庭审结束后,马健被带出法庭时,回头看了陈韵文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尽的恨意。

陈韵文没回避,迎着马健的目光。

“马健,”他说,“你输给了你自己。”

马健没说话,被带走了。

陈韵文走出法院时,唐志坚在门口等他。

“唐总……”

“辛苦了。”唐志坚说,“上车吧。”

两人坐在车里,都没说话。

车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小陈,”唐志坚突然开口,“你现在还恨我吗?”

陈韵文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您没有做错任何事。”陈韵文说,“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唐志坚看了他一眼。

“你能想通,说明我没看错人。”

陈韵文苦笑了一下。

“唐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唐志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得。”他说,“你爸欠我的,你不用还。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陈韵文看着唐志坚的侧脸。

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那么坚定。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那些话。

又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

唐志坚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他不是靠仁义的眼泪让人效忠,也不是靠威严让人服从。

他靠的是这两样本事。

第一是眼光。他看人,从来看的不是表面,而是骨子里的东西。

第二是手段。他做事,从来不玩虚的,只做最有效的事。

这两样本事,让手下人从骨子里服气。

陈韵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唐总,我服了。”

“这不叫服。”

“那叫什么?”

“叫活明白了。”

10

项目完工那天,陈韵文站在新大楼的楼顶,看着城市的天际线。

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儿子,妈听说项目结束了?”

“嗯,结束了。”

“干得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妈为你高兴。”

“谢谢妈。”

挂断电话后,陈韵文转身,看见唐志坚也站在楼顶上。

“唐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成果。”唐志坚说,“做得不错。”

陈韵文笑了笑。

“唐总,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吧。”

“我想把股份还给您。”

唐志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陈韵文说,“您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谁要你报答了?”唐志坚说,“股份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只要好好干,别辜负就好。”

“小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德恒赚了多少钱。”唐志坚看着远方,“是这辈子,没有看错过一个人。”

陈韵文看着唐志坚。

这个男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你爸当年跟着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唐志坚说,“他说,志坚,这辈子能跟着你干,是我的福气。”

陈韵文的眼眶有些湿润。

“那我呢?”

“你?”唐志坚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福气。”

夕阳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陈韵文站在楼顶,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人生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人对不起你,也有人对得起你。有人欠你一份情,也有人帮你扛起一份债。

唐志坚对得起父亲,也对得起自己。

陈韵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唐总,我想跟您说句话。”

“什么话?”

“我爸欠您的,我来还。”

“你爸不欠我的,你也不用还。”

“那我欠您的呢?”

唐志坚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真想还,就把德恒好好干下去。”

陈韵文的眼眶又红了。

“唐总,我一定会的。”

唐志坚转过身,朝楼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韵文一眼。

“小陈,记住我一句话。”

“做人,看人准,做事狠,就够了。”

唐志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韵文站在楼顶上,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夕阳把唐志坚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韵文脚边。

陈韵文笑了。

爸,我终于懂了。

你不该对不起他的。

他不是靠仁义和眼泪让人效忠的。

他靠的是眼光和手段。

这两样本事,足够让手下人从骨子里服气。

也足够让一个曾经迷路的年轻人,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