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扫过去,像在挑货物。
「抬头。」
我抬起头,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又让我走了几步。
「就她了。」
三个字,我的命就定了。
继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大人好眼光」。
我爹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始终没看我一眼。
村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西施果然被选中了!我就说她那张脸,肯定要送进王宫的。」
「郑家女儿也被选上了,这郑旦也是长得如花似玉。」
「回不来又怎样?那是去享福的!」
享福,听着这两个字,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先天心疾,大夫断言我活不过三十。
去吴国做细作,每天在刀尖上走,一句说错就是个死。
人群散开后,我跑去找东施。
她躺在床上,左腿还肿着,动弹不得。
听说我被选中了,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捶自己的腿。
「都怪这条腿……都怪它……」
「你别打了,会伤着的。」
她捶得更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夷光,你不能去,你身体那个样子,去了会死的……」
我握住她的手。
「明月,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我用力攥紧她,「我有心疾,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那你就该去吴国送死吗?!」
她吼完这一句,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东施擦了擦眼泪,忽然说:「你等我。」
「等我腿好了。我去吴国找你。」
她咬着牙,「谁欺负你,我就砸死他。」
我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心口又开始疼。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了。
继母哭得最凶,哭完悄悄数了一遍范蠡给的钱。
我爹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好好伺候吴国大王。」
我没理他,朝东施家的方向看。
她躺在床上,来不了。
马车快到村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夷光——!」
我猛地回头。
东施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施夷光!你记住!谁欺负你,你就砸回去!」
马车越走越远,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夷光,你要是想……家了,就抬头看月亮。」
05
吴宫比整个苎萝村还大。
我被人领进一间宫殿,殿里站着十几个女人,个个穿金戴银,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这就是越国送来的那个?」
「叫什么来着……西施?」
「长得确实不错,不过也就那样吧。」
说话的穿一身红裙,腰上挂着一串玉坠。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我:「这是王后。」
我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听说你有心疾?」
「……是。」
「那就麻烦了。大王最讨厌病秧子。」
她笑了笑,「这样吧,你先去浣衣局待着。什么时候把病养好了,什么时候再见大王。」
越国花那么大代价把我送来,王后一句话就把我发配去洗衣服了。
领路的太监带我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最西边一间破屋子。
屋里堆满了脏衣服,霉味呛得我直咳嗽。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太监把门一推,「明天卯时起来洗衣,洗完为止。别偷懒,偷懒没饭吃。」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满屋脏衣服中间,心口又开始疼。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我就被拉到了浣衣局。
几个老宫女把成堆的衣服推到我面前。
「洗吧。」
「这些都是?」
「嫌多?」领头的宫女冷笑,「嫌多现在就可以滚回越国去。」
我蹲下来,开始洗。
水是冰的,手一伸进去就冻得发红。
我洗了一上午,手指裂了口子,血渗进水里。
旁边几个宫女边晾衣服边聊天。
「王后把那个越国美人打发到咱们这儿来了。」
「活该。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来洗衣服的。」
「就是,什么沉鱼之姿,我看也就那样。」
中午,有人端来一碗粥,恶狠狠砸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粥是凉的,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
我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喝。
喝着喝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把眼泪擦干,把粥喝完,站起来继续洗。
下午,一个太监来传话:「王后说了,你洗的衣服不干净,今晚别吃饭了。」
「……是。」
我继续洗,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天黑下来,我蹲在院子里,面前还剩半盆脏衣服。
06
我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大王来了!大王往这边来了!」
宫女们慌成一团,有的照镜子,有的整衣裳。
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冲出来,指着我喊:「你,进去!不许出来!别让大王看见你!」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院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金袍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眉眼里全是傲气,看什么都不屑一顾。
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和太监,呼啦啦涌进来,把小小的浣衣局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跪下了。
「大王万岁。」
我也跪下了。
他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下来。
「抬头。」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就是越国送来的那个美人?」
「……是。」
「叫什么?」
「西施。」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西施。
「西施。」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看一件瓷器。
他松开手,「走两步。」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搭在我腰上。
「瘦了点。不过没关系,养养就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送到我寝殿来。」
太监们齐声应「是」。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管事嬷嬷跑过来,脸色煞白:「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沐浴更衣!」
我被推搡着往屋里走。
那天晚上,我被送到了吴王夫差的寝殿。
他没碰我,只是让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倒酒,给他剥葡萄。
「你怕我?」
「……怕。」
「怕什么?」
「怕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端起酒杯,「这宫里的女人,都巴不得往我怀里钻。你是第一个说怕死的。」
07
吴王开始宠幸我,我成了他跟王后斗法的棋子。
王后罚我跪,他就赏我坐。
王后克扣我的用度,他就送我一箱珠宝。
但宫里最想让我死的,不是王后。
这天,吴王设宴款待各国使臣。
我坐在吴王身侧,一身水红色纱衣,脸上敷了薄粉。
宴席上觥筹交错,忽然,一人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我。
「大王,臣听闻越国女子多才多艺,西施夫人可否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是吴国大夫伯嚭,他一心想伐齐灭越,反对吴王宠幸越国美人。
他曾在朝堂进言,「越女入吴,必有所图,此乃亡国之兆。」
吴王看向我,目光里有期待,也有试探。
「那臣妾献丑了。」
我起身走到殿中央,抚琴而歌。
琴音刚起,殿外忽然走进一个人。
我认得他,他是范蠡的副手。
手指一颤,琴音走了调。
伯嚭的眼睛亮了。
「夫人认识此人?」
我强作镇定,「不认识。」
「那为何手抖?」
全场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冷汗沿着我的脊背往下淌。
越国使者站在殿中,也不看我,只向吴王行礼。
伯嚭不依不饶:「大王,臣听闻西施夫人本是越国一介民女,如何能识得越国使者?除非她受过特殊训练——比如,细作。」
殿内嗡嗡声四起,吴王的脸沉了下来。
「西施,你怎么说?」
08
「伯大夫说我是细作,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有先天心疾,身体虚弱。越国怎么会派一个疾病缠身,随时会死的女人来做细作?」
伯嚭冷哼一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越王的阴谋诡计——」
「够了。」吴王开口了。
伯嚭还想说什么,被吴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酒过三巡,伯嚭忽然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西施夫人,本官敬你一杯。」
我不能不接。
刚端起酒杯,他手一歪,酒洒了我一身。
「哎呀,对不住。」他假惺惺地帮我擦,手碰到我袖口。
一块石头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叮当。
整个大殿安静了。
伯嚭弯腰捡起来,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一块普通的鹅卵石,河边随处可见。
「夫人随身带着一块石头?」伯嚭笑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是防身用的?还是……用来传递消息的?」
「石头能传递什么消息?」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过是家乡河边捡的,想家的时候摸一摸。」
「想家?」伯嚭转向吴王,「大王,一个被送来伺候大王的妃子,心里还惦记着越国——这正常吗?」
吴王的脸沉了下来。
「伯大夫。」吴王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寡人应该怎么处置?」
伯嚭等的就是这句话。
「臣请大王,让西施证明自己的清白。」
「怎么证明?」
「很简单。」伯嚭转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扔在我面前。
刀落在地上,声音很脆。
「请西施夫人用这把刀,杀了这位越国使者。」
09
伯嚭把匕首扔在我面前。
刀刃磕在砖地上,弹了两下,停在脚边。
「西施夫人,请吧。」
他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殿外跪着那个越国使者,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满朝文武都在看我。
我弯下腰,手指碰到刀柄的那一刻,我突然捂住心口,脸色发白。
「大王……臣妾心口疼……」
「关键时刻你就犯病?」伯嚭冷笑,「未免太巧了。」
我攥住刀柄,想站起来。
膝盖一软。
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匕首从手里滑出去,叮叮当当滚远了。
「夫人?夫人?!」
有人喊,声音越来越远。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寝殿里。
太医坐在床边,手指搭在我腕上。
吴王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怎么样?」
「回大王,西施夫人本就先天心脉不足,今日受了惊吓,气血攻心,这才昏厥。」
太医顿了顿,「夫人这身子,实在受不住任何惊吓了。」
吴王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我脸色白得发灰,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一块青紫是磕出来的。
「一把刀就把你吓成这样?」
「臣妾……」我的声音又轻又哑,垂泪欲泣,「臣妾从小在村里长大,没有杀过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罢了,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女人,能做什么?」
吴王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好养着吧。」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伯嚭的声音,他语气带着笑。
「女人就是胆小如鼠。一把刀就吓晕了。」
脚步声远了。
我擦干眼泪,从里衣取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团。
那是伯嚭刚才在宴会上趁机塞给我的。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伍子胥】。
我面无表情看完后,放到油灯上,烧成灰烬。
10
那场宴席之后没几天,连浣衣局的老宫女都在嚼舌根——
「伯大夫那把刀,把西施美人吓出了心病,听说现在见了刀就发抖。」
我不解释,甚至故意坐实。
每次在宫道上远远看见伯嚭的轿子,我就低头退到路边,等他过去了才敢走。
有次被吴王看见,他笑着摇头:「伯嚭就那么吓人?」
我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臣妾胆小,让大王见笑了。」
宫中开始传言:「伯大夫恨西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西施怕伯大夫,怕到见了面就绕道走。」
吴王似是终于放下戒备,开始沉迷于我和郑旦的温柔乡。
郑旦美得张扬,像一柄出鞘的剑,耀眼明媚。
但我有心疾,三天两头犯病,每次我捂着胸口喘不上气,似乎更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他把我搂在怀里,亲自喂药,亲手拍背。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随时会死的柔弱美人,手无缚鸡之力,胆小又没有攻击性,只有他能护住。
「西施身子弱,你们多照看着。」
有一回郑旦穿了件极艳的红衣在御花园跳舞,满园花都失了色。
吴王鼓掌叫好,然后问我:「心口还疼不疼?寡人让人炖了参汤。」
转头对着郑旦,只是笑笑:「郑旦舞跳得不错。」
宫里人觉得西施和郑旦必有一争。
有人押郑旦,说她明媚大气,有人押我,说大王更疼我。
但郑旦从不争。
我们都是越国送来的棋子,谁受宠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在吴王身边吹风。
两个美人,总比一个稳当。
一个失宠了,还有一个能顶上。
我突然想起东施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定义了什么叫美,什么叫丑,然后让女人争来争去,斗来斗去,这是陷阱。」
有一天夜里,郑旦来找我。
她喝了很多酒,靠在我肩上,说:「西施,我想家了。」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她问我。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没有回答。
11
那天在宫道上,我远远看见伯嚭的轿子,照例低头退到路边。
轿子却停了。
「这不是西施夫人吗?」伯嚭掀开帘子,笑得阴阳怪气,「听说夫人最近又犯病了?这身子骨,怎么伺候大王?」
我没吭声。
他故意提高音量:「本官要是大王,早就把你送回越国去了。省得死在吴国,晦气。」
旁边路过的宫人捂着嘴笑。
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一幕被人传到了吴王耳朵里。
第二天,吴王在朝堂上当众训斥了伯嚭:「西施是寡人的妃子,你一个臣子,在宫道上羞辱她,是不把寡人放在眼里?」
伯嚭跪地磕头:「臣不敢!臣只是担忧大王——」
「担忧?担忧你就去练兵,去治国!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满朝文武都摇头——
伯大夫这是跟一个妃子杠上了,有失体面。
伯嚭脸色铁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了笏板,气哼哼地走了。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伍子胥。
到了伍子胥府上,伯嚭把朝服一脱,往桌上一摔:
「伍相国,西施那妖女的事,我不管了。我管一次,被大王训一次。你要觉得她是祸水,你自己去谏。」
伍子胥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12
我知道伍子胥。
吴国最大的忠臣,他白手起家,帮吴王阖闾夺了王位,又辅佐夫差称霸。
吴国能有今天,他有一半功劳。
他从不收贿,从不说谎,从不站队。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伯嚭可以被收买,伍子胥不能。
越国最怕的,不是伯嚭,是伍子胥。
当年越王勾践战败求和,满朝文武都同意了,只有伍子胥站出来说:
「越国不可留,勾践不可活。今日不杀,他日必为后患。」
夫差没听。
现在越国送我来,伍子胥第一个怀疑。
但他不像伯嚭那样大张旗鼓地闹,他只是安静地看。
他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声不响,但随时会落下来。
伯嚭早已被越国收买,所以他和我要演一出戏,让吴王坚信我们二人不合,且我柔弱胆小不能自理。
此计可同时打消吴王对伯嚭和我的猜忌,方便后续我们传递情报。
但吴王好骗,伍子胥可没那么好骗。
于是在我成功受宠后,伯嚭找借口功成身退,逼着伍子胥做出头鸟,后续的火力都将集中在他一人之身。
可谓一石三鸟之计。
伍子胥这个人,最恨的就是没人敢说真话。
越没人管,他越要管。
果然,伍子胥开始连连进谏。
「大王宠幸越女,荒废朝政,臣请远声色,修武备。」
「西施、郑旦二人,必是越国细作。大王若不诛之,臣恐吴国将亡于二女之手。」
吴王没理,把谏书扔到一边。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封比一封激烈,一封比一封难听。
「先王若在天有灵,看见大王这副模样,怕是要死不瞑目!」
吴王的脸彻底黑了。
他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最受不得气的年纪。
拍案而起:「伍子胥,你当真以为寡人不敢杀你?」
伍子胥直直站着:「臣死不足惜。但大王若留着那两个越女,吴国必亡!」
伯嚭站在一旁,假惺惺地劝:「大王息怒,伍相国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吴王冷笑,「他要真是忠心,就不会天天咒吴国亡!」
我站在屏风后面,看着伍子胥被侍卫「请」出大殿。
他走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
伯嚭跟在他后面,嘴角微微上翘,又很快压下去。
13
后来,我见过伍子胥一次。
那天我带着侍女去御花园,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不过三十出头,身形瘦削,眉骨高耸。
我愣了一下,低头让路。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停了下来。
「你就是西施?」
「……是。」
他盯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越国把你送来,花了多少心思?」
我没说话。
「你长得确实美丽。」他语气平静。
「但美丽的东西,往往带毒。」
我抬起头,眼里盛满泪水,看着他的眼睛。
「相国大人,西施不过是一个活不了几年的普通女人,您和伯嚭大人为何从妾进宫开始,就步步紧逼?」
「莫非这偌大的吴国王宫,竟容不下西施这样一个小女子吗?」
我们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风把花瓣吹落,落在他的朝服上。
「我会盯着你。」他说,「你最好真的是个普通女人。」
入宫第三年,吴王对我已经没什么戒心了。
他开始允许我做一些事。
比如给越国写信报平安——
当然,信要经他的手。
那天他批完奏折,靠在榻上,忽然问我:「你在越国还有没有什么亲人女眷?接来住几天,省得你老想家。」
我想了很久,说:「妾想接表姐来。」
「表姐?」
「嗯。」我低下头,「妾母亲早逝,只有一个继母,妾……不想她来。」
吴王笑了笑:「那就接表姐来。」
信送出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摸。
14
半个月后,马车到了。
我站在寝殿门口,远远看着宫道尽头。
一辆青布马车停下来,帘子掀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越地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
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
她抬起头,看见我。
隔着长长的宫道,她笑着对我挥手。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
「夷光!」
她喊我的名字。
我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东施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瘦了。」
我眼眶一红。
「你怎么……怎么真的来了?」
「你写信让我来的啊。」她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不来,谁给你撑腰?」
我看着她的左腿:「你的腿——」
「早好了。」她跺了两下脚,「你看,能跑能跳。就是下雨天有点酸,不碍事。」
我知道她在撒谎。
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
那是腿使不上劲,身体自然找补的,但我没拆穿。
「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等等。」东施从背上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给你带的。」
我打开,是一包干枣。
苎萝村的枣,我从小吃到大。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东施说,「我怕这边没有,背了一路。」
我攥着那包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哎哎哎,别哭别哭。」她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我破涕为笑。
拉着她的手,往寝殿走。
东施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这宫里真大,比咱们整个村子都大。夷光,你每天走来走去,腿不酸吗?」
我没回答,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15
东施刚一入宫,流言就传遍了。
「那就是西施的表姐?怎么长那样?」
「一个天仙,一个……啧啧。」
「表姐妹嘛,隔着一层呢。不过差别也太大了。」
宫人们嚼舌根从不避人。
东施路过的时候,正撞上两个小宫女凑在一起嘀咕。
看见她来了,慌忙低头行礼,脸涨得通红。
东施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
「说啥呢?大声点,我也听听。」
两个宫女吓得不敢动。
「不就是说我丑吗?」东施笑了,声音大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没事,我妹妹是全越国最美丽的女孩子。她美就够了,我丑不丑的,又不耽误吃饭。」
说完,她昂着头走了。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这一幕被王后身边的婢女看在了眼里,那婢女特意来偏殿找东施。
东施正在院子里晒枣。
她带来的那包干枣,她怕受潮,一颗颗摆在石桌上。
「东施姑娘。」婢女笑得温柔体贴,「我听说有人议论你的长相,真是太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容貌是天生的,也不是你的错。」
东施头都没抬:「我没往心里去啊。」
婢女愣了一下,又凑近些:
「其实你也不算丑,就是……站在西施夫人旁边,确实有点吃亏。不过没关系,女人的价值又不是只有脸。」
东施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完了吗?」
婢女的笑容僵住了。
「说完了就回去吧。」东施继续摆她的枣,「王后身边不用伺候吗?」
婢女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姐妹俩差别这么大,鬼才信你完全不嫉妒呢。」
东施听见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把那颗最大的枣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派来服侍东施的侍女青禾看不下去了。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走到东施面前,语气小心翼翼的:
「东施姑娘,你别生气。那些人的话,不值得放在心上。其实你……你不丑,就是普通人的样子……」
「我没生气啊。」东施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好喝。」
我在门口听了半天,才从殿外走进来。
「青禾,你为什么要用同情的语气宽慰她?」
青禾愣住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貌丑。」我看着青禾,「你这样的同情,反而是一种伤害。」
「所有人都在安慰一个不觉得自己丑的人,预设了她因为容貌而自卑,反而是一种攻击。」
青禾张了张嘴,脸红了,低头退到一边。
东施端着碗,冲我眨了眨眼:「还是你懂我。」
16
郑旦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她看着我和东施,目光有些恍惚。
我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笑着走过来:「西施妹妹和东施姐姐感情真好。」
她说着,低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羡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东施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郑旦。」
东施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殿外,「你看,那是谁?」
郑旦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越地的衣裳,头发花白,眼眶红红的,正朝这边张望。
郑旦手里的帕子掉了。
「娘?!」
她冲过去,一头扎进那妇人怀里。
妇人搂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旦儿……娘想死你了……」
郑旦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抱着,像怕她娘会消失似的。
东施端着银耳羹,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小声对我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娘会来吗?」
「大王不亲自发话,是不可以私自传唤亲人入宫的。」
我走到她身边,「大王允我接你进宫,我跟大王说,郑旦也想家了。他一道允了。」
院子里,郑旦和她娘哭成一团。
廊下,我和东施并肩站着。
东施把银耳羹递给我:「喝点,真甜。」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很甜。
17
吴王听说我表姐来了,起了好奇心。
那天他下了朝,没去御书房,径直来了我的寝殿。
我正和东施坐在廊下剥莲子,看见他来,起身行礼。
东施也跟着站起来,动作不太标准,但腰板挺得很直。
吴王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东施身上。
他打量了她片刻,脸上那点期待一点点淡下去,变成了失望。
「这就是你的表姐东施?」
「是。」我低着头。
东施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很明显,吴王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转头看我,「你们名字一东一西,长相却是南辕北辙。」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两件摆在一起的花瓶。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替东施说话,是拂了吴王的面子,不替她说话,我心里过不去。
东施开口了。
「大王说的是。」她的声音不大,「西施妹妹的美,天下皆知。」
吴王笑了笑,以为她在奉承。
东施话锋一转:「不过大王,民女有一事不明。」
「哦?什么事?」
东施抬起头,看着吴王,目光不卑不亢,「民女斗胆问一句——是大王觉得西施妹妹美,所以她才美?还是她本就美,大王只是看见了?」
吴王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东施继续说:「民女在村里浣纱的时候,曾听过俩农夫闲聊。其中一人问,你觉得西施美吗?另一人说,我没见过西施,我不知道她美不美,我只知道我婆娘蒸的馒头好吃。」
「大王,美这件事,跟馒头一样。馒头好吃不好吃,吃的人说了算。有的人说馒头好吃,有的人说馒头难以下咽。而美不美的,凭什么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凭大王的眼睛吗?那大王觉得不美的女子,是不是就真的不美了?」
18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吴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西施,你这个表姐,胆子不小。」
我赶紧跪下:「大王恕罪,表姐从小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
「起来。」吴王伸手把我拉起来,又看了东施一眼,「寡人没说要罚她。」
吴王走后,我一下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东施走过来,蹲下,把我的袖子撸上去,看见我胳膊上全是冷汗。
「你吓死我了。」我说。
「吓什么?他又没生气。」
「你怎么知道他不生气?」
「他要是生气,刚才就不会笑了。」东施拍拍我的手,「夷光,你在这宫里待了三年,怎么还这么怕他?」
我怎么不怕?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一句话说错就是死。
可东施不怕,她从不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真的比她高贵。
吴王永远不会懂,他今天看见的东施,才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
19
七天后,出宫的马车候在了偏殿门口。
郑旦的娘亲拉着她的手,哭了又哭,说了无数句「照顾好自己」。
郑旦忍着泪,一遍遍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东施倒是没哭,她站在台阶上,在吃一块莲蓉酥。
看到我走过来,她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要走了。」她说,「再不走,吴王该嫌我吃得太多了。」
我想笑,却没笑出来。
东施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夷光,我要去寻一处桃花源。」
我愣住了。
「等我找到了,等你回来了,我来接你。」
她退开,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我被继母饿肚子,她翻墙给我送红薯的那个晚上。
「一定别死了。」她说。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身,左腿微微拖着,一步一拐,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郑旦的娘亲被她扶上了车,她自己跳上去,帘子放下来。
马车驶远了。
郑旦站在我身边,终于哭出了声。
马车拐过宫道,消失在红墙深处。
我站在殿门口,风把宫墙上的枯叶吹落,飘在我脚边。
我摇摇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桃花源。
郑旦擦了眼泪,哑着嗓子问我:「西施,东施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凑在你耳边说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我说,「她说让我好好活下去。」
郑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我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道的尽头。
马车早就不见了,只有风,和满地的落叶。
泪突然落下。
东施,你一定要找到那处桃花源。
我等你来接我。
20
伍子胥死的那天,吴国下了很大的雨。
我站在廊下,远远听见宫墙外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
「把我眼睛挖出来,挂在城门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打进来!」
声音被风吹散,像一片落叶坠进泥里。
吴王赐了他一把剑。
伍子胥接剑的时候,手在抖,但背挺得极直。
他这辈子,跪过先王,跪过夫差,但从没弯过脊背。
我攥着帕子,指尖发凉,竟生出些许兔死狐悲之感。
在权力博弈之中,我们也都只不过是用了就丢的棋子。
一个为吴国拼了一辈子的忠臣,说杀就杀了。
我又算什么,君王之爱又算得了什么?
吴王对我的宠,是真的,可他今天能杀伍子胥,明天就能杀我。
我站在廊下,冰凉的雨丝飘到脸上。
郑旦从后面走过来,给我披了件斗篷。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没再问,她总是这样,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十年了,我们一起从越国来,一起学着笑,一起在刀尖上走路。
她是明艳的那把剑,我是柔弱的那盏灯。
吴王专宠我,因此她有更多的机会把我得到的消息传递出去。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谁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
伍子胥死后,伯嚭的耳边风吹得更勤了。
「大王,伍子胥的儿子跑到齐国去了,听说一直在联络各国,说要为父报仇。」
「大王,伍子胥旧部在军中散播谣言,说大王杀忠臣,宠妖妃,迟早亡国。」
「大王,越国这些年休养生息,兵强马壮,不可不防啊……」
伯嚭收了越国的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两面刀——
一面削吴国,一面刮越国。
「越国?勾践那个手下败将?」吴王端着酒杯,笑得不屑,「他要是敢来,寡人再让他尝尝当年会稽山的滋味。」
我笑着给他倒酒,我知道,越国真的要来了。
21
这些年,我和郑旦递出去的情报,摞起来比人还高。
吴国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将领的脾气秉性、哪个可以收买、哪个必须除掉——
一封一封,从我们的手里,经伯嚭,到越国。
范蠡回信说:【再等等】。
我们等了十年。
可我没等到越国的军队,先等到了吴国百姓的怒火。
「美人祸国!妖妃误国!」
「杀了西施!杀了那个越国妖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街头巷尾开始传这些话。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的都是「越女乱吴」的故事。
茶馆里的闲人磕着瓜子,说我是祸国妖妃。
吴王压了几次,压不住了。
民心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一掀,全溢了出来。
那天,我和郑旦被叫到大殿。
殿上还跪着八个女人——
这些年陆续从各国送来的美人,她们和我一样,都是这深宫里的金丝雀。
我们被养在笼子里,哪天主人不高兴了,我们都会是刀下亡魂。
吴王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有人告发,说宫里有人私通越国。」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寡人不信。」他看着我们,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寡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不信你们会背叛寡人。」
可他的眼神告诉我——
他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民愤要有人扛,妖妃要有人当。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22
郑旦跪在我左边。
「是我。」
郑旦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清清脆脆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
「大王,我是越国细作。」
吴王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些情报,都是我传出去的。」
郑旦跪得笔直,「我嫉妒西施日日与大王形影不离,我独守空房,于是偷偷给越国写信。西施身体虚弱,如同废柴,哪做得来细作?我自幼学剑,身体强健,又不受宠,出入宫闱方便,那些信,都是我递的。」
她把所有罪名,一个人揽了下来。
吴王看着她,很久。
从震惊,到怀疑,到犹豫,最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妖妃来平息民愤。
郑旦站出来了,西施就可以活。
「郑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郑旦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十年前的春天。
她刚到吴宫那天,站在殿中央,满殿烛火都暗了几分。
「大王,臣妾对不起你。」
吴王拔出剑,一剑穿心。
我看见剑尖从郑旦的背后透出来,带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倒下去,脸朝下,扑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殿里有人尖叫,那八个美人哭成了一团。
我跪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地上。
郑旦的手从广袖下面伸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指尖,冰凉彻骨。
她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活下去。」
然后她的手指松了。
我眼泪涌上来,涌到眼眶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不能哭。
此时是非常时期,我不应该和一个【细作】表现得太姐妹情深。
我的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西施夫人晕过去了——!」
有人喊,有人跑过来,有人把我扶起来。
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郑旦的脸。
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到死都是笑着的。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的寝殿里。
青禾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郑旦呢?」我问。
青禾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问你,郑旦呢?!」
「……被挂在城墙上了。」青禾哭着说,「大王说,要把妖妃的头示众,以平息民愤。」
我盯着帐顶,很久没动。
「有人……去看过吗?」
「百姓都去看了。都说……西施果然是个绝世美人,难怪能做细作。」
「大王说,细作已除,此事到此为止。夫人……您没事了。」
「大王还说……以后,对外就宣称您是……郑旦夫人。」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无声无息,浸进枕头里。
23
越国的铁蹄踏破吴宫时,我在佛堂前跪着。
远方传来丧钟,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压下来。
吴王自刎了。
在殿中,以剑覆面,谢祖宗。
门被推开了,铁锈味混着血腥气灌进来。
范蠡站在门口,甲胄上沾着血,脸上没有表情。
「西施,可以回家了。」
回家。
我抱着郑旦的骨灰站起来,檀木罐子很沉,抱久了手臂发酸。
这是我能带回去的,唯一的东西。
走过大殿时,我的裙边擦过吴王夫差的尸体。
他侧躺在地上,剑扔在一边,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好君王,但他对我,不算坏。
可我也记得,郑旦的血溅在大殿上。
怪只怪,我是一个越国细作,而他是吴国的大王。
我迈过他的尸体,没有回头。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十几天。
路过苎萝村口的时候,我让车夫停了一下。
我把郑旦的骨灰送还给郑母。
老人家头发全白了,抱着罐子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缩在地上,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旦儿……我的旦儿……」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她不怪我。
她说:「孩子,你也不容易。」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哭,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24
我去找东施。
村东头那间老房子还在,门板歪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
隔壁的老头探出头来看我,眯着眼打量了很久。
「你找谁?」
「施明月。东施。」
「哦,那个丑姑娘啊。」他摆摆手,「十几年前就不见啦,她爹娘也不在乎,反正还有个儿子。」
我站在那扇歪了的门前,站了很久。
风从破窗子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想去找东施,可越王的马车来了。
我又被请进了王宫。
和吴宫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个地方。
在吴国,我是越国的棋子,回越国了,我成了越王的战利品。
金丝雀换了个笼子,还是金丝雀。
伯嚭死了。
越王说他「不忠其主,心猿意马,不可用」,赐了自尽。
伯嚭临死前还在喊:「我给越国立过功!我帮你们灭了吴国!」
没人理他,他忘了,他能背叛吴国,就能背叛越国,越王用他,但不信他。
文种也死了。
范蠡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封信:「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文种没信,他觉得越王不是那种人。
越王送了他一把剑。
「先生教寡人七计灭吴,寡人用了四计就成功了。还剩三计,先生自己用吧。」
文种拿着那把剑,在府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自刎了。
范蠡跑了,带着金银细软,改名换姓,躲到齐国去了。
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比文种聪明。
我终于明白了。
这天下,王权斗争,尔虞我诈,从来不是什么忠奸善恶。
是你死我活,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伍子胥忠,死了。伯嚭奸,也死了。
文种有功,死了。夫差轻敌,也死了。
谁又能永垂不朽?
25
那天夜里,越王来了。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让太监通报。
灯火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窝深陷。
卧薪尝胆二十年,他把自己熬成了一把刀。
「你就是那个让吴王亡了国的美人,西施?」
我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让吴王亡国的人并非奴,而是陛下您。」
他轻笑一声。
「确是绝世美人。哪怕徐娘半老,依旧风韵犹存。」
我跪着没动。
他走过来,靴子停在我面前,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可惜,寡人并不知你这二十年来是否和吴王产生感情。」
他顿了一下。
「所以——」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居高临下,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
「听说你年轻时,临水照镜,美貌能让鱼忘了呼吸,沉到水底。寡人也想看看,这样的美人落水,会不会有群鱼相救。」
殿内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猜忌,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我跪在地上,给越王磕了最后一个头。
「陛下想让奴怎么死,奴就怎么死。」
26
【番外:桃花源】
我被沉入水中。
两个侍卫把我装进麻袋,扎紧口子,在袋底坠了石头。
我听见他们低声念了句什么,大约是告罪的话。
然后身子一轻,被抬起来。
冰水从麻袋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割。
我拼命憋气,憋到胸口要炸开,实在忍不住了,呛了一大口。
水从鼻子、嘴巴往里灌,耳朵里嗡嗡响。
我想,原来死的感觉是冷。
再醒来的时候,我趴在河滩上,脸埋在沙子里。
麻袋被石头割破了,水把我冲了出来。
袋底的石头还坠着,拽着我往下沉,可水流太急,卷着漩涡把我推上了浅滩。
我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喘气。
天很蓝,云很白,有鸟从头顶飞过。
我没死。
我坐起来,低头看水面里的自己。
脸上全是血,从额头到下巴,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着,露出里面的骨头。
河里的礁石划的,我伸手摸了摸,疼得浑身发抖。
这张脸毁了,世上再无沉鱼之姿的西施。
西施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施夷光。
我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站起身,顺着河滩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腿软了,心口又开始疼。
我扶着树,一步一步挪,树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我以为自己要死在林子里了。
然后我看见了桃花。
一大片,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天空。
风一吹,落英缤纷,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我愣在原地。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桃花源。
东施,我终于找到你说的桃花源了。
我跌跌撞撞走进去,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鸡犬相闻。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吓了一跳。
「姑娘,你脸上……」
「摔的。」我说,「大姐,能给我口水喝吗?」
她端来一碗水,又拿了一块饼。
我蹲在路边,吃完了,站起来,不知道该去哪。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了很久。
「我叫……施夷光。从越国来。」
我在桃花村住了下来。
村里人接纳了我这个脸上有疤的外来女人。
他们不问我的过去,不打听我的来历。
我帮他们洗衣、采药、带孩子,心疾犯了就歇两天,好了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水。
那天,几个路过的商队在村口歇脚。
一个年轻后生看见我捂着胸口皱眉的样子,捅了捅身边的人,低声笑。
「快看,东施效颦!」
「什么?」
「你没听说过?越国有个丑女叫东施,学绝世美人西施皱眉捧心,学得丑态百出。这不就是?」
几个人看着我,窃窃私语,捂着嘴笑。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们面面相觑,讪讪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村口,风吹桃花落在肩上。
我在桃花村住了三年。
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晒草药。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趴在篱笆墙上,歪着头看我。
「姨,听说你是东施,那你见过西施吗?她真的很美吗?」
我放下草药,擦了擦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爷爷说,西施是天下第一美人,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姨,你见过她吗?」
我笑了笑,正要开口。
「我说是谁连东施都冒充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手一抖。
眼泪先于回头,掉了下来。
我转过身。
篱笆墙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江湖侠客的打扮,深蓝色的短褐,腰间束着革带,脚蹬一双沾满泥的靴子。
身后背着一把剑,剑用粗布缠着,只露出剑柄。
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痕迹。
但那张脸,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疤,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弧度——
「施明月——」
我扑过去,撞在篱笆墙上,木栅栏哗啦一声倒了。
我踩着碎木头冲出去,一把抱住她。
「明月!施明月!」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施明月被我撞得后退了两步,站稳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行了行了,哭什么,不是活着吗。」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看着我。
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边有了白发。
可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一副「天塌了老娘也不怕」的模样。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脸上的疤,指尖粗糙,茧子硌着我的皮肤。
「该死的越王。」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为他浪费二十年青春,把你害成这样。夷光,你那么一张美丽的脸,就这么被毁了。越王这个杀千刀的——」
她骂得又狠又凶,眼眶却红了。
我破涕为笑,抓住她的手,紧紧攥住。
「明月。」
「嗯?」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已经拥有了比绝世容颜更珍贵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桃树下,施明月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一壶酒。
酒是她路上打的,不好喝,辣嗓子。
我们一人一口,轮流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她说,「当年从吴宫出来,我就到处走。翻过山,趟过河,走过很多村子,都没有桃花源。后来听人说,下游有个地方,每到春天满山都是桃花。我就来了。」
「我时常出去游历,看一看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夷光,我成为了我最想成为的侠女!」
「前几天,我从你家门口路过,闻见药味,问了一句。村里人说,那是东施家。」
她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哪个不要脸的,敢冒充我施明月?连东施都冒充,图啥啊?」
我笑出了声,「结果一看,是我。」
「结果一看,是你。」
我们一同大笑,风吹桃花落在酒壶上,落在我肩上,落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举起酒壶,对着月亮,说了一句。
「施夷光,欢迎回家。」
我也举起酒壶,碰了一下。
「施明月,欢迎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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