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最老船厂倒闭,失业女焊工来中国南通上班,首月就震惊老师傅
波兰最老船厂倒闭,失业女焊工来中国南通上班,首月就震惊老师傅
慕引
1996年8月,波兰格但斯克船厂被法院宣告破产。这家诞生了团结工会的传奇船厂,最终没能扛过它亲手推动的市场化改革。此后二十多年,格但斯克、格丁尼亚、什切青三大船厂陆续清算,约九千人失去造船岗位。阿格涅什卡·科瓦尔斯基就是其中之一。她在格但斯克船厂干了十五年氩弧焊,失业后去超市收过银,在面包店打过零工。2025年秋天,她做了一个很多波兰焊工没敢做的决定:来中国南通。上班第一个月,她焊的六道口,四道一级片,两道二级。车间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们,全给镇住了。
【第一章 铁皮柜的最后一天】
1996年8月8日,格但斯克地方法院宣布格但斯克造船厂破产清算。这家船厂全盛时期雇着一万五千多人,是波兰北部最大的雇主。到了清算那天,厂区里已经冷清得像一座废弃的城。
阿格涅什卡·科瓦尔斯基那年刚满二十六岁。她进厂才两年,在氩弧焊班组当学徒。
她父亲也是船厂焊工,死在一场船舱爆炸事故里。那年她十二岁,半夜被母亲的哭声惊醒,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母亲后来改嫁了,继父是个码头搬运工,对她不坏,但也不亲。十八岁那年,她进了船厂,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科瓦奇克,跟她爸当年一个班组。
老师傅教她的第一句话是:“焊工的手就是焊工的命。手不稳,什么都别谈。”
她跟着科瓦奇克学了整整三年。氩弧焊讲究的是手腕的微调,电流大了烧穿,小了熔不透。科瓦奇克让她每天在废钢板上练两个小时的直线焊,练到手腕不酸、不抖、不偏为止。她记得师傅说过:“你看那个弧光,它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它就听话。”
船厂破产那天,车间里只剩不到两百个人。她在铁皮柜前站了很久,柜门内侧贴着她刚进厂时的照片——蓝色工装,脸还圆润着。她把工装叠好塞进帆布包,又从报废设备上拧下一个旧焊枪的枪头。铜色的,磨得发亮。科瓦奇克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走出厂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厂房。灰色的混凝土墙面,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她心里想的是,应该还会再开起来的。毕竟这是格但斯克船厂,团结工会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船厂破产后曾短暂重组,但生产规模一年比一年小。2004年波兰加入欧盟后,按照欧盟国家援助规则,政府不能再向亏损的国有船厂提供补贴。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订单进一步萎缩。到了2023年,船厂正式进入最终清算程序。
阿格涅什卡在船厂又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干到清算那天。那些年里,车间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设备一年比一年旧,食堂的菜单一年比一年短。她经历过三次大的裁员,每一次都有人拎着工具箱走出去,再也没回来。她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幸运,只是因为她焊的活好,班组离不开。
可是船厂最终还是关了。
格但斯克、格丁尼亚、什切青,波兰三大船厂陆续走向清算。大约九千人直接失去造船岗位,连带消失的还有整个供应链上近六成配套企业。这些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个焊工、铆工、管工的家庭。
失业之后她在超市收过银,在面包店打过零工,还去格但斯克港的修船码头干过几个月临时工。收银的时候,手一碰扫码枪就想起焊枪的触感——那种精准的、炽热的、带着弧光的力量。扫码枪太轻了,轻得像玩具。
她妈住在格但斯克郊区的养老院里,身体不好,她每个月得寄钱回去。她儿子在罗兹上大学,学计算机,学费靠助学贷款和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撑。
2025年夏天,一个以前在船厂的老同事给她发了条消息:中国南通的船厂在招持欧盟资质证书的焊工,工资比波兰高不少,管住。
她回家想了两天。
她想的最多的不是钱。她四十一岁了,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事——焊管子。她不想就这么算了。
【第二章 从格但斯克到南通】
决定去中国之后,阿格涅什卡花了一个多月处理家里的事。
她把租的房子退了,东西大部分送了人。她妈那边请了个护工,多加了些钱,让护工多跑几趟。儿子从罗兹回来帮她搬东西,临走的时候说:“妈,你要是不适应就回来。”她说:“我试试。”
从华沙飞上海,再从上海坐高铁到南通西站。出站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波兰语和英语各写了一遍地址,是劳务中介给她的。她不会中文,英语也就会那么几句,买瓶水都得比划半天。
来接她的是个姓孙的司机,五十来岁,开一辆掉了漆的银色面包车。老孙不会英语,她不会中文,俩人一路沉默。车窗外的高楼和工地一排排往后退,阿格涅什卡盯着看。格但斯克也有高楼,但没这么密,没这么新。那些塔吊密密麻麻竖在天上,像一片钢铁森林。
到了厂门口,老孙帮她拎箱子。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冲老孙喊了句什么,老孙回了一句,大爷就摆摆手放行了。阿格涅什卡听懂了“老外”两个字,这两个字她在机场就听过好几回了。
宿舍是三人间,另外两个床位空着。墙壁刷得雪白,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硬邦邦的。有个小阳台,能看到厂区的方向。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从帆布包最里层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本翻烂了的焊接工艺手册——她爸留下来的,封面上有油渍和烧痕。还有科瓦奇克给她的那个旧焊枪枪头,铜色的,磨得发亮。
她把枪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她进了车间。
车间里钢板切割声、行车运行声、风机轰鸣声混成一片,湿热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她以前在格但斯克船厂,全厂最多的时候也就三千来人。这里的规模,她头一个星期都没看明白。几万人,车间连着车间,钢板堆得像山,行车的轨道从头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带她的组长姓周,叫周德发,四十七岁,南通本地人。说话嗓门大,走路快,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周德发干了二十六年焊工,从学徒干到组长,带过的人少说上百个。
他看阿格涅什卡第一眼的时候,没说什么。一个外国女人,四十来岁,瘦,不爱说话,站在一堆钢管前面,像个走错地方的人。他用蹩脚的英语跟她说了句“先焊这个”,然后转身走了。
阿格涅什卡没有急着动手。
她蹲下来检查了钢管坡口的角度,又看了看焊机的型号。国产机器和她以前用的波兰设备不太一样,但原理相通。她调了电流,拿了一块废料试焊。弧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的手稳得像一尊雕塑。
一个小时后周德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他蹲下去用手指顺着焊缝摸了一遍,又拿焊缝检验尺量了余高,抬头看了她一眼。
“干了多少年?”
翻译在旁边说了,她答:“十五年。”
周德发沉默了几秒。他把图纸递给她——是一个管板接头,氩弧焊打底,手工电弧焊盖面,要求射线探伤二级。这种活平时是老师傅干的。
阿格涅什卡没说话,把面罩又戴上了。
【第三章 第一道口】
真正让车间里的人开始注意阿格涅什卡的,是第三天。
探伤结果出来了。她焊的六道口,四道一级,两道二级。
一级片是什么意思?南通船厂招聘高级焊工时写的硬指标是:UT和RT探伤合格率必须达到95%到98%以上。一级片意味着焊缝内部没有任何超标缺陷——气孔、夹渣、未熔合、裂纹,全部在允许范围之内,几乎是一道完美的焊缝。
周德发把探伤报告拿给陆振海看的时候,陆振海正在办公室翻工艺卡。
陆振海五十三岁,南通本地人,在中远川崎的配套厂做焊接工艺主管,干了二十八年。他负责工艺和质检。这个活讲究的是探伤一次合格率,尤其是高强钢的立焊、仰焊,船级社的要求特别严,一道焊缝拍片不合格,返修一次,成本就上去了。
他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一眼周德发。
“六道口,四道一级?”
“嗯。”
“新来的那个波兰女的?”
“嗯。”
陆振海把报告放在桌上,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个事不简单。
今年三月,厂里接了一个单子,是给一家欧洲船东做的。合同里有一条,要求关键焊缝必须由持欧盟资质证书——就是EN ISO 9606那一类——的焊工来做,或者至少要有欧标经验的人在场。厂里没有几个人有这个证。
人事那边通过一家外派机构,从国外招了焊工。来的就是阿格涅什卡。
她来的第一天,陆振海第一眼看见她,心里是打鼓的。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穿着一件旧的牛仔工装,头发是金色的,扎成一个髻。她背着个包,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一排焊机。
他跟她说:“你先看看,我们这儿的条件跟你们那边不一样。”
她说了一句英文,翻译在旁边翻:“我看你们的焊机,比我们厂的新。”
陆振海那时候心里想,她说这话是客气。
但她头一天没干活。她让他带她熟悉材料、工艺卡、探伤标准。她拿着工艺卡一页一页看,看完了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这个高强钢,预热温度是按多厚定的?”
第二个问题:“你们的层间温度,是焊工自己控制,还是有记录?”
第三个问题:“你们返修过的焊缝,有没有标记系统?”
这三个问题,陆振海后来说,问得挺专业的。
“我们厂里这三个事情是有规定的,可执行得粗,”陆振海说,“第二个问题我们确实卡得不严,层间温度基本上是老师傅凭手感。我当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第四章 那些让人服气的手艺】
阿格涅什卡在车间待了一个星期之后,陆振海发现了一个情况:她干活特别慢。
慢到什么程度?别人一天焊十几道口,她焊五六道。周德发一开始以为是语言不通,沟通费劲,耽误了时间。后来发现不是。
她每一道口都要先检查坡口,检查间隙,检查钝边。焊之前要用角磨机把坡口两侧二十毫米范围内的油污、铁锈、水分清得干干净净。焊的时候层间温度用测温笔一遍遍量,温度高了就停下来等。焊完了自己先拿焊缝检验尺量一遍,余高、宽度、咬边,一项一项看。
周德发一开始有点不耐烦。车间里讲的是效率,你这个速度,产量怎么保证?但他没说什么。因为她的探伤合格率摆在那儿。
后来有一次,周德发跟她聊起来。翻译在中间翻。
她说,在波兰,焊工一天的实际焊接时间不能超过六个小时。她说这不是偷懒,这是对焊缝质量负责。焊工疲劳了,手就不稳了。手不稳,焊缝就废了。
周德发听了,没接话。
他后来跟陆振海说:“她这个话,有道理。可是咱们的产量要求在这儿,没法子。”
陆振海想了想,说:“她焊的活不用返修。你算算,一道口返修多少钱?返修工时要多少?她慢是慢,但她一道口就是一道口。”
周德发算了一笔账:一道焊缝返修,要打磨、重新焊、再探伤,少说搭进去两个工时,材料费另算。如果返修率降到零,慢一点反而划算。
这个道理其实厂里人都懂,但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阿格涅什卡跟崔志远聊过工艺卡。崔志远是车间的技术员,三十出头,学焊接专业的。他跟阿格涅什卡说,中国船级社和波兰不一样,合拢缝的顺序有讲究,对称焊、退焊、防变形拉筋,你得听咱们的。
她没犟,就说:“你教我。”
崔志远后来说:“她那态度,你没法不教她。”
还有一件事,是周德发先注意到的。
阿格涅什卡焊完每一道口,都要拿小锤子轻轻敲一遍焊缝两侧。周德发问她干嘛。她说,听声音。声音脆的,没问题。声音闷的,可能有夹渣。
周德发试了试。他敲了几道口,还真能听出来。有些焊工干了十几年,敲不出这个感觉来。
他把这个事跟陆振海说了。陆振海笑了笑,说:“人家在船厂干了十五年,天天敲,手感不一样。”
但陆振海也承认,这个技巧他教不了。手感这东西,教不会,只能自己练。
【第五章 层间温度那件事】
真正让车间里的人彻底服气的,是层间温度那件事。
那天阿格涅什卡焊的是双层底分段的立对接,板厚三十二毫米,高强钢,要求一级焊缝,百分之百探伤。这种活平时是老师傅干的。
她焊到第三层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了。
周德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层间温度太高了。
周德发拿测温笔量了一下——两百三十度。工艺卡上写着,层间温度控制在两百五十度以下。两百三十度在范围内。
但阿格涅什卡说,按照欧标EN 1011的要求,这种厚度的高强钢,层间温度控制在两百二十度以下。
周德发愣了一下。
他回去翻了工艺卡。工艺卡上确实写的是两百五十度。他又查了船级社的规范。规范里没有明确规定层间温度的具体数值,只说要控制在工艺评定合格的范围内。他们厂以前做的工艺评定,用的是两百五十度的上限。
他找陆振海商量。
陆振海翻了半天资料,最后说:“她说得对。咱们的工艺评定定得太宽了。两百五十度对于这个板厚来说,偏高了。”
“那怎么办?”
“改。”
工艺卡改了。层间温度上限从两百五十度调整到两百二十度。
这件事在车间里传开了。一个外国女焊工,指出了工艺卡上的问题,工艺主管还真就改了。
有人不服气,说外国人管得也太宽了。也有人服气,说人家干了一辈子,听她的没错。
陆振海在后来回忆的时候说:“我干了一辈子焊接,我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问题。但有时候你干久了,就习惯了,就不去想了。她不一样,她每道口都当第一道口来干。”
还有一件事,是仓库管理员老陈发现的。
阿格涅什卡每隔两天就去仓库领钨极。老陈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领的量比别人少。按理说焊同样多的口,钨极消耗量应该差不多。
老陈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用的钨极是铈钨极,比钍钨极耐用,而且弧更稳。
老陈不太懂这些,但陆振海懂。铈钨极和钍钨极在性能上有区别,铈钨极起弧更容易,弧束更稳定,电极寿命更长,但是价格也贵一些。厂里为了控制成本,统一采购的是钍钨极。阿格涅什卡自己掏钱买了铈钨极用。
陆振海后来在车间大会上提了这件事:“人家自己花钱买钨极,图什么?图活干得好。咱们用的东西不差,可人家的讲究比咱们多。”
【第六章 车间里的日子】
阿格涅什卡在南通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在厂区食堂吃一碗粥、一个馒头。她吃不惯中餐,但也没得挑。中午在车间休息室吃饭,她带的是自己做的三明治——面包、火腿、生菜,有时候加个煎蛋。食堂的师傅有时候给她多打一份菜,她就笑一笑,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
她学中文的进度很慢。车间里大多数人只会说普通话或者南通方言,交流基本靠翻译和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有一次她一个人去厂门口的超市买东西,想买牙膏,比划了半天收银员也没看懂。最后她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个单词。收银员恍然大悟,从货架最底层给她拿了一管。
她后来在车间里说这件事,大家都笑了。
周末的时候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在养老院里,精神还行,就是记性越来越差。她儿子在罗兹读大二了,学的是计算机,说以后想做软件开发。她每次打电话都问他钱够不够花,他每次都说够。
她有时候会走到厂区外面,沿着公路走一段。南通的空气比格但斯克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湿冷。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看着那些树,想起格但斯克港口边那排同样掉叶子的老树。
但她不常想这些。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间里。
她在车间里话不多,但大家都觉得她人不错。别人问她技术上的问题,她都愿意教。有个年轻焊工问她氩弧焊怎么控制熔池温度,她拿了一块废料,焊了半米长,边焊边用简单的英语说“慢、稳、看熔池”。那个小伙子后来跟别人说:“她焊的那道口,就像机器焊的一样。”
周德发有时候跟她说:“你歇会儿。”她就摇摇头,说:“再焊一道。”
她焊的那道口,确实漂亮。焊缝的鱼鳞纹整齐得像一排硬币,余高均匀,咬边控制得几乎看不出来。陆振海有一次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个手艺,咱们车间里没几个能达到。”
【第七章 波兰回不去了】
阿格涅什卡来南通三个月后,接到了她妈的护工打来的电话。
她妈住院了,肺部感染。不算特别严重,但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她在电话里跟护工说了半天,嘱咐这个嘱咐那个。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回去。
波兰北部的造船业整体在萎缩。格丁尼亚船厂关了好几年了,什切青船厂也在清算。失业的焊工满大街都是。她以前的同事有的去德国打工了,有的在超市当理货员,有的提前退休了。回去能干什么呢?格但斯克倒是有些小型的修船厂还在运营,但招的人少,给的工资也低。
她跟儿子通了一次电话。儿子说:“妈,你在那边好好干,不用担心我。”
她没有跟儿子说想回去的事。
后来她跟周德发说了一句:“格但斯克船厂回不去了。”
周德发没听懂,翻译翻了一遍。周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留下来。”
她没再提回去的事。她妈的病后来好了,出院回了养老院。她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去。
有一天她在车间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通知,说厂里要组织焊工技能比赛。她问周德发,她能参加吗。周德发说,当然能。她报了名。
【第八章 弧光照亮的地方】
技能比赛那天,车间里围了一百多号人。
比赛的项目是管板接头的氩弧焊打底、手工电弧焊盖面,要求射线探伤一级。这个项目平时是高级焊工才敢报的。
阿格涅什卡站在工位前,戴上面罩,调整了电流,试了一块废料。弧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下来。
她焊得很慢。每一道焊缝的过渡都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一样,鱼鳞纹细密整齐,层与层之间的熔合线清晰平滑。她焊完最后一道盖面,关掉焊机,把面罩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探伤结果三天后出来:一级。
比赛的第一名是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焊的也是一级。第二名是阿格涅什卡,一级。并列第一,没分胜负。
有人不服气,说老师傅干了几十年,凭什么跟一个外国女人并列。也有人觉得没什么好争的,一级就是一级,焊缝不会说谎。
颁奖那天,厂里发了一个证书,还有一千块钱奖金。她把奖金寄回了家。
陆振海在车间里跟几个老师傅聊天,说起阿格涅什卡。他说:“你们别不服气。人家在船厂干了十五年,焊过的管子比你们见过的都多。格但斯克船厂当年造的是什么船?大型集装箱船、液化气船,那比咱们现在造的东西复杂多了。”
周德发接了一句:“她的手,比我们稳。”
这话没人反驳。
阿格涅什卡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比赛的事。她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还是那个速度,还是每一道口都检查三遍。她跟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后来转述给陆振海:“她说,焊缝不会骗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第九章 留下来的理由】
到了年底,厂里跟阿格涅什卡续了合同。
她没有马上答应。她跟家里商量了一段时间,又考虑了一下签证和居留的问题。南通对外籍技术人员的工作许可和居留许可办理还算方便,厂里帮她走了“一窗通办”的流程,工作许可和居留许可一起办了下来。
她签了续约合同。
陆振海问她为什么留下来。她说了一句话,翻译翻过来是:“在这里,我做的是焊工该做的事。”
这句话,陆振海琢磨了很久。
他后来跟人说:“她说得对。焊工该做的事,就是把焊缝焊好。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我们有时候忘了这一点。”
阿格涅什卡在南通的第二年,车间里来了两个新的外国焊工,一个是罗马尼亚的,一个是乌克兰的。她有时候帮他们翻译,虽然她自己的中文也不行,但比新来的强一些。
她教他们怎么用食堂的饭卡,怎么去厂门口的超市买东西,怎么在网上给家里打电话。她也教他们氩弧焊的一些技巧——虽然那些技巧她当年也是从科瓦奇克那里学来的。
周德发说,她现在比以前话多了。有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跟旁边的人聊几句。虽然聊的都是简单的事情——今天的菜咸了、天气凉了、周末去哪——但至少她在聊天了。
她宿舍的阳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她从厂门口的花店买的。她说在格但斯克的时候,她妈的窗台上也养绿萝。那种绿萝的叶子厚实,油亮亮的,好养活。
她把它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每天浇水。南通的阳光比格但斯克足,绿萝长得很快,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第十章 两本工艺手册】
阿格涅什卡的宿舍床头,放着两个本子。
一个是她爸留下来的焊接工艺手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里面用波兰语密密麻麻写着笔记,还有一些手绘的焊接接头示意图。纸页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那是船舱爆炸那天留下的。
另一个是她在南通记的新本子。用中文和波兰语混着写,还有不少英文单词。本子里记的是中国的焊接标准、船级社规范、南通船厂的工艺参数。她记性不好,学中文又慢,就什么都写在纸上,有空就翻一翻。
两个本子放在一起,一个旧得快要散架,一个新得还有墨水味。
她晚上有时候会翻那个旧本子。她爸的字她认识,一笔一画的,像焊出来的线。有些地方写得太潦草了,她要凑近了看才能辨认。她记得她爸有个习惯,每焊完一道口就在工艺手册上画一笔,记录当天的焊接参数。那个本子的后半部分全是这样的记录,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她想,如果她爸还在,应该会喜欢南通的。
这里的船比格但斯克的大,设备比格但斯克的新,订单比格但斯克的多。焊工不够用,一个人背后有八个半空缺岗位等着。她在这里不愁没活干,也不愁被人看不起。她焊的活,车间里的人都认。
她翻着旧本子,又看了看新本子。然后她把两个本子叠在一起,放回枕头旁边。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第十一章 焊缝不会说谎】
第二年春天,厂里接了一批新的出口订单。
这批订单的焊缝要求特别严,有几道关键焊缝要求百分之百一级片,而且船东指定要欧标资质焊工来焊。阿格涅什卡当仁不让。
她焊那批活的时候,陆振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先检查了钢板表面,确认没有锈蚀和油污。然后检查坡口角度和钝边,拿角尺量了一遍。然后调电流,试焊了一块废料,确认熔池形态正常。然后开始焊。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焊枪的角度、运条的速度、电流的大小,都控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又不是机器——她的手在弧光下微微调整着角度,根据熔池的形态做出细微的变化。
那些变化,只有干了二十年以上的人才看得出来。
陆振海看了半天,回头跟周德发说了一句:“这个活,我放心。”
探伤结果出来后,全部合格。一级片占比百分之九十七。
船东代表来厂里验收的时候,看到焊缝,问了一句是谁焊的。厂里说是波兰来的女焊工。船东代表点了点头,说:“格但斯克出来的人,确实不一样。”
这话传到阿格涅什卡耳朵里,她只是笑了一下。她说:“我是格但斯克出来的,但我现在在南通干活。”
周德发听见这句话,乐了。他跟陆振海说:“她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了。”
陆振海也笑了。他想起来她刚来的时候,连“你好”都不会说,在车间里站了半天,没人跟她搭话。现在她能跟食堂的大师傅开玩笑,能用中文跟门卫大爷打招呼,能用微信在车间群里发“收到”。
她真的留下来了。
【后记】
波兰最老船厂倒闭,把约九千人推出了造船业。阿格涅什卡·科瓦尔斯基是其中一个。但她跟很多人不一样,她找到了新的地方,继续做她做了半辈子的事。
中国造船业连续十六年稳坐全球第一,手持订单份额从2023年的57.2%一路涨到2025年底的70.9%。南通船舶制造规模占全国八分之一,海工装备规模占全国三分之一。428家规上船舶海工企业2025年实现总产值2212亿元。船造得多,焊工就不够用。南通市船舶工业行业协会的文件写着:普通船体焊接工人的供需比是1比8.5,特种材料焊接的供需比达到1比12。全国船舶焊工的平均年龄已经到了47岁。
阿格涅什卡来南通的时候四十一岁。她不算年轻了,但在焊工这个行当里,她还能干很多年。
她焊的每一条焊缝,都会跟着船出海,去她没去过的地方。
那些船造好了从南通港出发,穿过长江口,进入东海,再驶向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船身上有她焊的管子、焊的钢板、焊的接头。焊缝被涂装盖住了,从外面看不见。但焊缝在那儿,结结实实的,不会骗人。
就像她说的:焊缝不会骗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这是科瓦奇克教她的,也是她教给南通车间里那些年轻焊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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