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你一件事。

左宗棠收复新疆,打了多少年?很多人以为是“抬棺西征”那一趟。其实不是。从1876年出星星峡开打,到1878年收复全境,一年半。

一年半,几万大军,耗银几千万两,把阿古柏的政权碾平了。听起来干脆利落。你翻翻战报,古牧地之战,清军伤亡约六百人,歼敌近六千。达坂城,一炮轰塌城垛,守军投降。吐鲁番,守将直接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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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得不像话。

但有一份东西,左宗棠自己看了都手抖。不是普通兵丁的伤亡名册。是总兵。是提督。是参将。是那些放在别的战场上,能独当一面、能坐镇一方的人。

一份奏稿里记了一句话,八个字:“阵亡提督钟兴发等十九员,均从优议恤。”

十九个提督。从优议恤。

你品品这八个字。提督是从一品的武官,一个省绿营的最高长官。十九个,一场仗。左宗棠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你想想。

但十九个提督,还不是最扎眼的。最扎眼的是玛纳斯。

一、那个没人愿意细说的城

玛纳斯,在北疆。左宗棠的部署是先打北疆,乌鲁木齐拿下来之后,玛纳斯是最后一个钉子。

打乌鲁木齐,古牧地,刘锦棠打下来了。打达坂城,一炮轰塌城垛。打吐鲁番,守将开城。

玛纳斯呢?

一份资料里有一句话,写得克制,但你读一遍就忘不掉:“1876年秋的玛纳斯攻城战成为西征最惨烈一役”。

惨烈到什么程度?

《左宗棠全集·奏稿》里收着一份折子,专门讲玛纳斯南城攻克的情形。左宗棠在里面列了一串名字,写的是“阵亡拟保提督、记名总兵、西拉绷阿巴图鲁李大洪,总兵、精勇巴图鲁张大发等二员,此次均冒险登城,血战捐躯,死事尤为惨烈”。

李大洪。张大发。两个总兵,登城的时候死的。左宗棠的措辞是“死事尤为惨烈”。一个写惯了阵亡奏折的人,用了“尤为”两个字。

同一份折子里,往下读,还有一长串名字。拟保副将衔游击胡耀群,拟保都司尽先守备杜生万,拟保守备尽先把总部芝,总兵衔副将司世道,总兵衔副将熊佑林,副将衔游击杨占魁,副将衔参将陆辉先、张清福,参将衔游击廖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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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数数这个密度。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从二品到正五品,一层一层往下压。这不是一个城底下死了一个将军。这是一个城底下死了一整套指挥班子。

还有一份记载,说得更直白:张大发、杜生万在缘梯登城时中弹牺牲。副将司世道、把总邓芝、游击杨占魁冲上城头,均先后阵亡。

缘梯登城。就是扛着梯子往城墙上爬。总兵爬梯子。副将爬梯子。爬上去,中弹,掉下来。后面的人接着爬。

左宗棠在另一份奏稿里还提到一个人:提督杨必耀,“持刀督战,被枪子中伤殒命”。持刀督战。不是在后头喊,是拿着刀站在前面。一颗子弹过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