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工资高我1万,我辞职跳槽,刚入职五小时,现主管狂打我电话
第一章 徒弟的工资条
那张工资条就贴在工具柜的内门上。
李建国是去拿塞尺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的。王浩的柜子跟他挨着,小伙子早上开柜门拿东西忘了锁,门半敞着,里面贴着一张打印纸,是上个月的工资明细。李建国本来没打算看,可那个数字太大,直往他眼睛里钻。
应发合计:25000.00元。
李建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凑近一步又看了一遍。两万五,白纸黑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王浩的柜门轻轻推上,转身走到车间外面,蹲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出上个月工资到账的短信:15200.00元。
差了九千八。算上王浩可能还有别的补贴,一个月至少差一万。
李建国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兜里这包还是上个月帮人修设备人家硬塞给他的。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王浩正在那台五轴加工中心前面换刀具。小伙子动作利索,换完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李建国,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李建国把烟掐了。
他不恨王浩。那孩子跟他学了三年,勤快、嘴甜、眼里有活,逢年过节还拎东西上他家坐坐。他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可心里堵得慌。十二年了,他在恒达精工干了整整十二年。车间里七台数控机床,哪台他没修过?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当年安装调试的时候德国工程师说“这个设备很复杂你们中国人搞不定”,是他跟着翻译一个按钮一个按钮摸出来的。全厂只有他能把那台设备拆到最小单元再装回去,公差还能保证在两道以内。王浩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可到现在王浩连那台五轴的防护罩都不敢拆,遇到稍微复杂点的报警就给他打电话。
李建国蹲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去年年底评技师,他的材料报上去了,车间主任张军跟他说:“建国,你今年先让让,王浩年轻,评上了好留住人,你明年肯定没问题。”他信了,没争。
他想起前年车间普调工资,他涨了五百,王浩涨了一千。他当时觉得正常,年轻人花销大。
他想起大前年,周总在年会上给优秀员工颁奖,王浩拿了个“最佳新人”,奖金五千。李建国那年拿了“技术能手”,奖金两千。张军说“老李你别嫌少,这个是按岗位系数来的”。
一步一步,原来都是伏笔。
李建国把第二根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没去找张军闹,也没去质问王浩。他回到工位上,把上午那批活干完了,尺寸公差控制在两道以内,跟平时一样漂亮。下午继续干,一直干到六点半,比平时多加了半个小时。他把明天要用的刀都装好了,刀具补偿值一个一个输进去,核对了两遍。
下班的时候王浩凑过来:“师傅,晚上撸串去?我请。”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笑嘻嘻的,脸上还带着二十来岁的稚气,眼睛亮亮的。
“不去了,家里有事。”
“那我给你带点?”
“不用,你自个儿吃吧。”
李建国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王浩一个月两万五,他一个月一万五,差一万。一万块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老婆刘秀兰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二,加上他这一万五,全家一万八千二。房贷一个月四千,儿子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吃饭水电物业一个月三千,他妈有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八百,他岳父去年做了心脏支架自费部分花了两万,到现在还欠着亲戚一万多。
一万块钱的差距,是他老婆累死累活三个月才能挣出来的数。
他到家的时候刘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她头也没回:“今天咋回来晚了?”
“加了会班。”
李建国换了拖鞋坐沙发上,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刘秀兰端着西红柿炒蛋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咋这么难看?跟人吵架了?”
“没吵。”
“那你耷拉着脸干啥?”
李建国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工资短信那一页,递给她。
刘秀兰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一万五,咋了?不是一直这个数?”
“王浩拿两万五。”
刘秀兰手里的盘子一晃,汤汁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变了:“你说啥?王浩?你那个徒弟?”
“今天我看见他工资条了。”
刘秀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李建国,你在那个厂干了十二年,你徒弟比你多挣一万?”
“嗯。”
“凭啥?”
“张军说王浩是技术员岗,我是操作工岗。”
“啥意思?你天天干的活比他多比他难,你咋是操作工?”
“我入职的时候合同上写的就是操作工,后来一直没调。”
“那为啥不给你调?”
“说是学历不够,要求本科。王浩去年读了个网络教育的本科。”
刘秀兰愣了半天,眼圈慢慢红了:“李建国,你天天半夜爬起来去修设备,一修修一宿,加班费没有,补助没有。前年冬天零下十几度,你骑电动车去厂里,回来冻得发烧,第二天照常上班。你徒弟在屋里坐着看图纸,你在外头趴设备上修,你一趴趴两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你就值一万五?”
“你小点声,孩子屋里写作业呢。”
“我凭啥小声?”刘秀兰抹了一把眼睛,“我一个月挣三千二,站一天腿都肿了。你一个月一万五,咱家一个月精打细算刚够花。你徒弟凭啥拿两万五?他干啥了?”
李建国不说话。
刘秀兰站起来把围裙解了:“你明天找你们周总去。”
“找周总干啥?”
“问问他,十二年老员工,带出六个徒弟,技术全厂最好,凭啥挣不过一个刚来三年的?”
“周总一年来车间几次?他连我叫啥都不一定记得。”
“那就找张军。”
“张军做不了主。今天我问了,他说去年给上面打过报告,没批。”
“为啥没批?”
“说操作工岗没有调岗名额。”
刘秀兰气得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摔:“没有名额?评技师的时候有名额,涨工资的时候有名额,到你这就没名额了?李建国,你就是太老实了!你天天闷头干活,人家拿你当老黄牛使,你连句话都不敢说!”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知道老婆说的都对。
“秀兰,我想辞职。”
刘秀兰愣了一下,转身看着他:“辞职?”
“鑫盛精密那边一直在找我。他们老板姓刘,找了我三回了,工资开两万二,比现在多七千。”
“鑫盛?就是咱家东边那个?”
“嗯。跟恒达是竞争对手,挖我好几次了。”
刘秀兰坐回椅子上,冷静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四十五了,再不搏一把,过两年五十了,想动都动不了。”
“那房贷咋办?你换工作中间要是空一个月……”
“鑫盛那边说随时可以入职。我这边辞职流程走一周,下周一就能报到。”
刘秀兰低头想了想:“你走了,那台五轴谁修?”
“王浩不是技术员吗?让他修。”
“他修得了吗?”
“修不了也得修。地球离了谁都转。”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上:“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那顿饭吃得安静。儿子从屋里出来吃饭,看看他爸看看他妈,没敢说话。吃完饭儿子回屋继续写作业,刘秀兰洗碗,李建国坐在阳台上。过了会儿刘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李建国,你去哪我都跟着你。但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你在恒达干了十二年,说走就走,你舍得?”
“不舍得。”李建国看着楼下的路灯,“但是人家不把我当回事,我有啥舍不得的?”
“你走了,王浩咋办?那孩子对你不错。”
“跟他没关系。他对我好我知道,逢年过节还来看我。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能因为他对我好,就心甘情愿拿一万五。”
刘秀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就走。明天我帮你收拾东西。”
第二章 十二年的老黄牛
李建国是三十三岁进的恒达精工。
那一年他刚从上一家厂子出来,那家厂子做摩托车配件,老板跑路了,欠了他八个月工资。他在家闲了两个月,老婆天天念叨,他骑着自行车满城转悠找工作。恒达那时候刚建厂不久,周总才三十出头,亲自面试的他。
周总看了他的简历,又看了看他手上那层厚茧子,问了一句:“会修加工中心吗?”
“会。”
“进口的?”
“国产的修过,进口的接触过。”
“行,你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过了试用期工资一千八。”
李建国当时觉得一千八挺多的了。他在上一家厂子拿一千二。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进厂之后他才知道,恒达当时只有三台旧设备,两台车床一台铣床。他是车间里第一个正经八百的技术工人,剩下都是刚招来的小年轻,啥也不会。周总天天在车间盯着,李建国手把手教那几个小年轻认图纸、对刀、装夹。半年之后厂里买了第一台数控机床,国产的,济南出的,李建国自己跟着说明书摸索了半个月,把机床调利索了。
后来厂子越干越大,设备一台一台往里进。恒达从做摩托车配件改做精密零件,客户从本地几家小厂变成了几个大集团。李建国也从试用期一千八干到了五千、八千、一万一、一万三、一万五。
他的工资十二年涨了八倍,听着不少。可厂子从三台设备变成了二十多台,产值从一年几十万变成了一年几千万。
周总换了大奔,张军换了凯迪拉克,王浩开上了速腾。
李建国骑电动车。
刘秀兰跟他吵过好几回。“你就不能跟周总提提?你光闷头干,人家能主动给你涨?”
“提啥提,我干好我的活,周总心里有数。”
“有啥数?你这么多年涨工资哪回是你自己提的?不都是普调的时候跟着涨的?”
“普调不是涨了吗?”
“普调涨二百,人家王浩涨一千,你心里没数?”
李建国没话说了。
其实他心里有数。他不是没想过提,可每次走到张军办公室门口就拐弯了。他总觉得开口要钱丢人,自己是技术骨干,厂里离不开他,该给的周总会给。
事实证明,厂里离不开他,但周总确实不会主动给。
王浩是三年前进厂的。大专刚毕业,学的数控专业,学校推荐过来的。张军把王浩领到李建国面前:“建国,给你派个徒弟,好好带。”
李建国看了王浩一眼。小伙子瘦高个,戴个眼镜,站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师傅好。”王浩鞠了一躬。
李建国笑了一声:“别叫师傅,叫老李就行。”
“师傅。”
“行吧。”李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工位,“你坐这儿。先看三天图纸,看不懂的问我。”
王浩看了三天图纸,第四天开始跟着李建国上机操作。李建国教徒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他不讲大道理,让王浩站在旁边看他干,干一步讲一步。
“这个刀补你要记住,G41是左补偿,G42是右补偿,你弄反了工件直接废。”
“对刀的时候慢点,手轮摇的时候听声音,刀尖蹭到工件那一下声音发脆,那就是到了。”
“五轴这个A轴和C轴是联动的,你编程的时候得算好了,万一撞刀,修一次得十几万,咱厂一年利润才多少?”
王浩学得快,嘴也甜,天天师傅长师傅短,中午打饭帮李建国带一份,下午买水帮李建国捎一瓶。李建国喜欢这孩子,教得也上心。半年之后王浩能独立操作三轴机床了,一年之后简单的五轴活也能干了。
前年夏天,车间接了批急活,五轴加工中心连着干了三天三夜。李建国守了两天,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让王浩盯着,自己回家睡了一觉。结果睡到半夜电话响了,王浩在那边声音都带哭腔:“师傅,机床报警了,主轴异响,我不敢动。”
李建国从床上蹦起来,骑电动车赶到厂里,检查了二十分钟,发现是主轴轴承润滑出了问题。他拆了防护罩重新打油,又调了参数,折腾到天亮设备恢复正常了。
第二天张军来上班,听说这事,拍了拍王浩肩膀:“小伙子不错,遇到问题知道找人。”
李建国站在旁边擦手,张军看了他一眼:“老李也辛苦了。”
就这一句。
去年评技师职称,李建国报了名,考了理论考实操,两项都是车间第一。张军把他叫到办公室:“建国,你技术没得说,但是公司有规定,技师名额一年就一个。王浩今年也报了,他是本科学历,上面倾向给年轻人机会。你看你能不能明年再报?”
李建国当时犹豫了一下。他心里不痛快,但张军话说得客气,他不好意思争。
“行吧,明年就明年。”
“你放心,明年我第一个给你报。”
结果去年王浩评上了技师,工资从一万八直接跳到两万五。李建国还是一万五。
他后来才知道,王浩评技师之后岗位等级从操作工调到了技术员,岗位工资高了三千,加上技师补贴一千五,还有学历补贴五百,加起来正好两万五。
李建国前年就考了技师证,可他的岗位等级一直是操作工。张军说操作工岗没有技术员补贴。
同样的证,不一样的钱。
李建国辞职那天晚上,刘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开了一瓶红酒。
“干啥这么隆重?”李建国看着桌上的菜。
“庆祝你脱离苦海。”刘秀兰给他倒了一杯酒,“来,敬你。”
李建国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儿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满桌子菜眼睛都亮了:“今天啥日子?”
“你爸换工作了。”刘秀兰说。
“换啥工作?”
“新厂子,工资高。”
“高多少?”
“小孩别打听。”李建国夹了块排骨塞儿子碗里。
儿子一边啃排骨一边说:“爸,你那个新厂子远不远?”
“不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那你能来接我放学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在恒达干了十二年,接儿子放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儿子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校三点半放学,他五点半才下班,都是刘秀兰从超市请一个小时假去接。后来儿子自己坐公交回家,从二年级开始就没接过。
“能。”李建国说,“以后爸去接你。”
儿子咧嘴笑了。
第二天李建国给鑫盛的刘老板打了个电话。刘老板全名叫刘鑫,四十来岁,鑫盛精密是他自己白手起家干起来的。他找李建国谈过三回,每次都是直接到恒达门口等着李建国下班,请他去旁边小饭馆吃个饭。
第一回是去年夏天。刘鑫端着酒杯说:“李师傅,你在恒达拿一万五,到我那儿,我给你开两万。”
李建国没答应:“我在恒达干了十几年了,有感情。”
第二回是今年开春。刘鑫加价了:“两万二,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年底有奖金。”
李建国还是没答应。他舍不得那台五轴,舍不得自己带出来的那帮小年轻。
第三回是上个月。刘鑫不请吃饭了,直接开车到恒达门口等着。李建国下班出来,他摇下车窗:“李师傅,上车聊两句。”
李建国上了车。刘鑫没绕弯子:“李师傅,我听说你徒弟工资比你高一万?”
李建国脸色变了变。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刘鑫说,“我就一句话,来鑫盛,工资两万二起步,干得好年底再加。你在我这儿不用带徒弟,我给你配两个助手,你只管技术。”
“刘总,你为啥非盯着我?”
“你那台五轴,全城能修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新厂进了台二手五轴,调试了三个月没调利索。我不找你找谁?”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行,你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四十五了,再犹豫两年,人家想挖你都嫌你岁数大。”
这话难听,但李建国听进去了。
他打电话给刘鑫的时候,刘鑫接得很快:“李师傅,想通了?”
“想通了。我这边辞职信递了,下周就能过去。”
“好!你周一直接来厂里找我,我带你把手续办了。”
“刘总,我问一句。”
“你说。”
“你那台五轴,修不好不会赖我吧?”
刘鑫在电话那头笑了:“李师傅,我刘鑫做生意十几年,赖过谁?你来了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李建国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三章 两边都是局
周一早上,李建国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骑着电动车去了鑫盛精密。
鑫盛的厂子在城东开发区,比恒达大一圈,厂房是新的,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技术专家李建国同志加入鑫盛大家庭”。
李建国看着那条横幅差点扭头走人。他就一个修设备的,算啥专家。
刘鑫站在门口等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看见李建国来了,大步迎上来握手:“李师傅,欢迎欢迎!”
“刘总,你搞这横幅干啥,怪不好意思的。”
“应该的!走,我带你转转。”
刘鑫领着他在厂里转了一圈,车间比恒达干净,设备比恒达新,工人看着也精神。那台二手五轴放在车间最里面,德国货,跟恒达那台是一个牌子。
李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导轨,又看了看刀库,心里有了数:“这设备没大毛病,就是参数被人乱调过,回头我重新标定一下就行。”
刘鑫眼睛一亮:“我就说嘛,找你准没错。”
办入职手续花了半小时,签合同、填表、录指纹、领工牌。刘鑫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在车间旁边,玻璃墙,能直接看见设备。
“你先熟悉熟悉,不着急干活。”刘鑫拍了拍他肩膀,“中午食堂吃,我让大师傅给你加个菜。”
李建国把东西放好,坐在办公室里喝了杯水。他看了看手机,八点半。
九点钟他下车间转了一圈,跟几个工人聊了聊。十点他回到办公室,把鑫盛的设备台账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十一点半食堂开饭,刘鑫拉着他坐一桌,边吃边聊。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下午两点,李建国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军。
李建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电话铃声响了四十秒,停了。过了十秒,又响了。还是张军。
李建国继续没接。
第三个电话紧跟着就来了。第四个、第五个,连着打了七八个。
李建国有点烦,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抽屉里。
过了十分钟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十三个。张军还发了两条微信。第一条:“建国,接电话,出大事了。”第二条:“五轴趴窝了,王浩拆了一半不敢动了,你赶紧回来看看!”
李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又放回抽屉里。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他拿出来一看,这回是个座机号,恒达车间办公室的座机。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接了。
“建国!你可算接了!”张军的声音都劈了,嗓子哑得像砂纸。
“张主任,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让你回来上班,我是求你来救个急!五轴今天早上突然报警停机,王浩想拆开看看,拆了一半发现装不回去了!现在主轴锁死了,刀库也乱了,整条线都停了!周总在车间骂了一个小时了!”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
“王浩人呢?”
“在车间蹲着呢,满头汗,快哭了。建国,你听我说,这台设备要是废了,厂里损失大了去了,光违约金就赔不起。你回来帮个忙,就这一次,行不行?”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鑫盛的厂房。他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总的吼声:“张军!人到底来不来!”
“张主任,我现在在鑫盛刚入职,走不开。”
“你请个假行不行?半天!半天就行!我让厂里给你出加班费,三倍,不,五倍!”
李建国还没说话,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刘鑫推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李建国的脸色,小声问:“咋了?”
李建国捂住话筒:“恒达那台五轴趴窝了,他们让我回去修。”
刘鑫挑了挑眉,没说话,做了个“你看着办”的手势。
李建国想了几秒,对着电话说:“张主任,我去可以,但我有俩条件。”
“你说你说!啥条件都行!”
“第一,我按外聘技术顾问收费,一小时五百,来回车费报销。”
“行!”
“第二,让王浩在旁边看着,我拆一步他学一步。他不能老指着我。”
张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你赶紧来吧!”
李建国挂了电话,站起来跟刘鑫解释:“刘总,恒达那边设备出了故障,我得去一趟。我尽快回来。”
刘鑫笑了一下:“去吧。不过李师傅,你是我的人了,帮别人干活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李建国骑电动车到了恒达,车间门口周总叉着腰站着,看见他来了,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建国来了?快去快去,设备在里面。”
李建国没跟他多话,换上恒达的工作服进了车间。王浩蹲在五轴旁边,防护罩拆了一半,地上摆了一堆螺栓和工具。看见李建国进来,王浩站起来了,脸上又是汗又是油,眼睛红红的。
“师傅……”
“拆到哪了?”
“我想把主轴单元拆下来看看,拆了外壳之后发现里面的线束我记不住位置了……”
李建国蹲下来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王浩拆是拆了,但他拆之前没拍照也没做标记,线束插头位置全乱了。
“你站旁边看着。”李建国把袖子撸起来,“第一步,先把刀库复位。你记住,这台设备的刀库电机有抱闸,断电之后不能硬转,得手动释放抱闸……”
李建国一边拆一边讲,王浩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周总在车间外面转来转去,时不时往里看一眼。张军站在旁边端茶递水。
李建国修了三个小时,把主轴单元重新装回去,线束一根一根对好,参数重新标定,试运行了半小时,设备恢复正常。
周总从外面冲进来,握着李建国的手使劲摇:“建国!还是你行!今天多亏你了!”
李建国把手抽回来:“周总,设备修好了。按我之前说的,三小时,一千五,加上来回车费五十,一共一千五百五。你让财务给我结一下。”
周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截:“建国,咱都这么多年了,谈钱多伤感情……”
“周总,我现在是鑫盛的人,出来干活是外聘,谈好了价才来的。你要是不方便结,我找张主任结也行。”
张军赶紧打圆场:“结结结,我这就去财务说。”
周总干笑了一声:“建国,你看你,还真生气了。这样吧,你回来上班,工资我给你调到两万八,比王浩高三千,行不行?”
李建国把工具往工具箱里一放,拉上拉链。
“周总,我十二年前进厂的时候你跟我说‘好好干,不会亏待你’。我干了十二年,带了六个徒弟,修了无数回设备。我工资一万五的时候,王浩两万五。”
他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周总,有些话,说晚了就是晚了。”
他出了车间,王浩追出来:“师傅!”
李建国停下脚步。
“师傅,我跟周总说了,把我工资降下来,补给你……”
“你别犯傻。”李建国看着他,“你挣你的钱,我走我的路。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那台五轴好好学明白,以后别再求人。”
王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李建国骑着电动车回了鑫盛。到厂里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刘鑫在车间门口等着他:“修好了?”
“修好了。”
“周总没留你?”
“留了。开两万八。”
刘鑫脸色变了变:“那你……”
“我回来了。”李建国笑了笑,“刘总,我答应你了,就不会变。”
刘鑫松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晚上我请你吃饭。”
“今天不行,我答应我儿子去接他放学。”
刘鑫哈哈大笑:“行!接孩子重要!”
李建国骑着电动车往儿子学校赶。到的时候放学铃刚响,儿子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跑过来。
“爸!你真来了!”
“走,回家。”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浩打来的。
“师傅,周总说明天开会,要给我调岗,让我去干操作工,工资降到一万八。”
李建国一下子坐起来了:“啥?”
“周总说技术员岗要重新评估,我可能不符合要求了。”
“王浩你听我说,这事儿你别急。周总这是做给我看的,他想让我回去,故意拿你撒气。你别跟他硬顶,先干着。”
“师傅,我不想干了。”
“你别说气话。你听我的,明天开会你别吭声,他调你岗你就接受,操作工就操作工,你技术在我这儿学的,到哪都饿不死。过两天我帮你问问鑫盛这边要不要人。”
“师傅……”
“行了,别哭。记住,咱手艺人,到哪都凭本事吃饭。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才二十五,路还长着呢。”
挂了电话,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王浩咋了?”
“周总拿他撒气呢。”
“这周总也太不是东西了。”
“没事,王浩那孩子聪明,吃一堑长一智。”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刚到鑫盛,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总亲自打来的。
“建国,我,周德发。”
“周总,啥事?”
“你昨天修设备那个钱,我让财务打你卡上了,你查查。”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以为周总会拖几天,没想到这么快。
“收到了,谢谢周总。”
“别谢别谢,应该的。”周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建国,昨天我说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两万八,五险一金给你按最高档交,年底再给你发个红包。”
“周总,我昨天说过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听我说完。”周总打断他,“你在鑫盛那边两万二,我给你两万八,差六千呢。咱厂你干了十二年,设备你都熟,回来你啥都不用适应。再说王浩那孩子,你走了他天天蔫头耷脑的,你回来带带他,他也高兴。”
李建国把螺丝刀放下:“周总,我在鑫盛刚入职,人家刘总对我挺好,我不能第一天来第二天就走。”
“那你啥意思?在鑫盛干一阵再回来?”
“周总,我没说我要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总声音变了:“建国,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给你加到两万八你还不行?你在恒达十二年,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
“周总,你对我不错,我心里有数。但是我问你一句,王浩两万五的事,你知不知道?”
周总顿了一下:“知道。他那不是评了技师吗……”
“我前年就考了技师证,我岗位等级一直是操作工。这事儿张军去年给你打了报告,你没批。”
“那个报告……我没看见。”
“周总,张军说他报了。”
“他说报了,我没看见。再说了,操作工和技术员岗级是公司统一规定的,你让我咋办?给你单独开个口子?”
李建国笑了一声:“周总,那王浩的岗级咋能调?”
“他那是……”周总卡了一下,“他那个是正常评定。”
“我明白了。”李建国把螺丝刀重新拿起来,“周总,钱的事我谢谢你了,我在鑫盛干得挺好。以后恒达设备有问题,你随时找我,我按外聘价给你修。”
“李建国,你这就有点不识抬举了。”周总语气硬了,“你别以为离了恒达你能咋样,鑫盛那摊子事你摸得清吗?那刘鑫啥人你不知道?他挖你就是图你那台五轴,等他把技术摸透了,你看他还留不留你。”
“周总,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李建国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车间里,胸口有点闷。周总最后那几句话戳到他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刘鑫挖他确实是为了那台五轴,可人家明码标价,两万二写在合同里,签了字盖了章。就算以后不用他了,该给的钱一分不少。比在恒达干十二年还被当傻子强。
刘鑫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端了两杯咖啡。
“李师傅,刚才谁打电话?”
“周德发。”
刘鑫笑了一声:“他找你?”
“让我回去,开两万八。”
刘鑫脸上笑容收了收:“你咋说的?”
“我说我在鑫盛干得挺好。”
刘鑫把咖啡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李师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挖你过来确实是为了那台五轴,这个我不瞒你。但是我刘鑫做人有个原则,我请你来的时候开的价,我不会反悔。你在我这儿干一天,我就给你一天的钱。以后就算设备调好了,你愿意留,我欢迎,你要走,我欢送。”
李建国看着他:“刘总,你这话我爱听。”
“周德发那人我了解,抠门抠到骨头里。他那厂子看着不小,你知道他为啥留不住人?车间里但凡有点本事的都跑了,剩下都是走不了的。你在那儿干十二年,你算算你们车间老员工还有几个?”
李建国想了想。他刚进厂那会儿车间里十几个老师傅,现在除了他,只剩两个还在。一个快退休了,一个腿脚不好,走不动了。
“李师傅,我不催你,你自己品。”刘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你昨天说王浩那孩子,你想把他弄过来?”
“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缺人就算了。”
“缺人倒是不缺。”刘鑫想了想,“但是你那徒弟要是技术真像你说的那么扎实,我可以给他个机会。让他明天来面试,我看看人。”
“行,我让他来。”
李建国给王浩打了电话,王浩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师傅,你真帮我问?”
“你明天穿干净点过来,别邋里邋遢的。刘总人不错,你好好说话。”
“师傅,我昨天跟周总吵了一架。”
“吵啥了?”
“他让我去干操作工,工资降到一万八,我说我不干了。他说不干就滚。”
李建国叹了口气:“你先来鑫盛看看,这边要是不行,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第二天王浩来鑫盛面试。刘鑫亲自面他,聊了半个小时,又让他上机实操了四十分钟。王浩干了两个小件,尺寸精度控制得不错,刘鑫看了点点头。
“行,明天来报到。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万八,转正两万,干得好年底再调。”
王浩差点给刘鑫鞠躬:“谢谢刘总!”
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王浩跟着人事去办手续,心里松快了不少。这孩子技术底子好,人也不坏,就是被周总当枪使了一回。
没想到下午周总的电话又来了。这回打到王浩手机上了。王浩接电话的时候李建国就在旁边,听见王浩对着话筒说:“周总,我不回去了……我在哪干你就别管了……你把工资给我结清就行……行,我明天去办手续。”
王浩挂了电话,李建国问他:“他说啥?”
“他说让我回去,工资恢复两万五,还给我加五百块钱工龄工资。”
“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回去。”
“他咋说?”
“他说……”王浩挠了挠头,“他说让我别后悔。”
李建国笑了一声:“行,长本事了。”
当天晚上李建国回了家,刘秀兰跟他说了个事:“你们那个周总,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李建国筷子停在半空:“给你打电话?他说啥?”
“问我劝劝你,说你在恒达干得好好的,跳槽没意思。还说王浩也跑了,车间没人干活了,让我帮他说说好话。”
“你咋说的?”
“我说周总,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厂里的事,但我知道我老公在你们厂干了十二年,工资比他徒弟少一万。你让我劝他回去,你让他回去干啥?继续当老黄牛?”
李建国笑出了声:“你真这么说的?”
“我原话比这还难听。”刘秀兰给他夹了块肉,“我说周总,你要是真觉得我老公重要,你早干啥去了?现在人走了你急了,你急也没用,我老公在鑫盛干得高兴着呢。周总后来把电话挂了。”
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刀:“妈说完了还骂了一句。”
“骂啥了?”
“我妈说‘呸’。”
李建国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那几天李建国在鑫盛干得顺手。二手五轴调好了,精度比在恒达那台还高。刘鑫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在车间转悠,见人就夸李师傅厉害。
可好景不长。第七天的时候,刘鑫把李建国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李师傅,你坐。”
“咋了刘总?”
“恒达那边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德发?”
“不是他,是他们采购部经理。说咱们鑫盛最近从他们供应商那边挖人,要断咱们的原材料供应。”
李建国眉头皱起来了:“断原材料?”
“恒达跟咱们用的是同一家钢材供应商,他们在那个供应商那边拿货量大,说话比咱们管用。恒达跟人家说,要是继续给鑫盛供货,他们就换供应商。”
“这是周德发的主意?”
“肯定是。他明面上不露面,让底下人干这种事。”刘鑫靠在椅背上,“李师傅,我跟你说这个事不是怪你,你别多想。我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周德发这人做事不地道,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刘总,这事因我而起,要不我……”
“你打住。”刘鑫打断他,“我说了不怪你。周德发这人我早就知道,我跟他在一个行业里干了十几年,他什么手段我没见过?原材料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只管把技术搞好。”
李建国回到车间,心里堵得慌。他没想到周总会来这一手。他不怕周总冲他来,他怕连累鑫盛。
他晚上回家跟刘秀兰商量:“我要不要找周德发谈谈?”
“谈啥?”
“让他别为难鑫盛。”
“你找他谈,他能听你的?”
“我手里有个东西。”
李建国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之前存的恒达五轴加工中心原始参数表照片,三年前设备验收的时候拍的。照片角落里有恒达的公章,日期清清楚楚。李建国调试鑫盛那台二手五轴的时候发现,恒达那台设备的关键配置跟原始参数表对不上,他怀疑周总当初买设备的时候被人坑了,多花了不少冤枉钱。
“这是啥?”
“恒达的设备参数。周德发要是再折腾,我就告诉他当年买设备的时候他手底下人吃回扣了。”
刘秀兰看了他一眼:“李建国,你学坏了。”
“我这是正当防卫。”
第二天李建国给周总打了个电话。
“周总,我李建国。”
“哟,建国,想通了?要回来?”
“周总,我不回去。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别的事。”
“啥事?”
“你三年前买的那台五轴,参数被人改过。你查查当年经手的人,多花了多少钱你自己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你咋知道的?”
“我调设备的时候看出来的。周总,我跟你说这个事不是要挟你,我是想告诉你,我李建国在恒达十二年,从来没坑过你。我走了,也不坑你。但是你也别为难刘鑫,人家正常做生意,你断人家原材料供应,这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周总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李建国,你威胁我?”
“周总,我哪敢威胁你。我就是跟你聊聊天。你忙你的,我挂了。”
李建国把电话挂了,手心都是汗。他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但三天之后刘鑫跟他说:“原材料的事解决了,那家供应商说恒达那边不闹了。”
李建国松了口气。可他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第四章 谁动了参数
周总消停之后,李建国在鑫盛的日子安稳了几天。
刘鑫把原材料的事摆平了,也没细说怎么摆平的,只是拍拍李建国肩膀说了句“搞定了”。李建国心里有数,也没多问。
王浩在鑫盛干得不错,试用期还没满,刘鑫就让他独立操作那台三轴机床了。小伙子憋着一股劲,天天加班到八九点,干的活又快又好。刘鑫在车间转悠的时候看了几回,私下跟李建国说:“你这徒弟没白带,干活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建国听了心里挺受用。
他自己也没闲着。那台二手五轴调好之后,他花了两周时间把鑫盛车间里其他设备挨个检查了一遍。三台加工中心、两台车床、一台磨床,有问题的修,没问题的保养。车间主任老赵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李师傅”叫得亲热。
鑫盛的技术主管叫刘明,是刘鑫的本家侄子,三十出头,管着整个技术部。李建国来之前,刘明就是厂里的技术一把手。李建国来了之后,刘明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李建国能感觉出来,这人心里不太痛快。
有一回李建国修好了那台磨床,老赵在车间里嚷嚷:“李师傅一出手就搞定了,刘主管弄了三天没修好!”
李建国赶紧摆手:“别这么说,刘主管那是忙不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刘明正透过玻璃墙往车间这边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找了个机会跟刘明递了根烟:“刘主管,以后车间设备有啥问题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随叫随到。”
刘明接过烟,笑了一下:“李师傅客气了,你是刘总请来的专家,哪能让你打下手。”
“啥专家不专家的,都是干活。”
刘明点上烟,吸了一口:“李师傅,你那台五轴调试完了,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看车间里设备保养记录不太全,我想把保养计划重新做一遍,每台设备定个保养周期,到时候按周期来,别等坏了再修。”
“那敢情好。”刘明点点头,“你弄吧,弄好了给我看看。”
李建国花了三天把保养计划做出来了,交到刘明桌上。刘明翻了一遍,说“行,先按这个执行”。
过了两天李建国下车间检查,发现保养计划贴在墙上,但没人执行。他问老赵:“今天该保养二号加工中心了,咋没人动?”
老赵压低声音:“刘主管说先放放,最近订单紧,设备不能停。”
李建国去找刘明:“刘主管,二号机该保养了,再拖下去导轨磨损就厉害了。”
刘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师傅,订单压着呢,停一天少出多少活你知道不?”
“保养就半天的事,半天换导轨,哪个划算?”
刘明把笔放下了:“李师傅,设备的事你说了算,生产的事我说了算。你要觉得非停不可,你找刘总说去。”
李建国站了两秒,转身走了。他没去找刘鑫,给王浩打了个电话:“你中午吃完饭去二号机把油打了,导轨面擦干净,别声张。”
“为啥?”
“你别问,照做就行。”
王浩中午趁午休把油打了,导轨擦得干干净净。下午刘明来车间转了一圈,看了一眼二号机,没说话。
李建国在鑫盛干了半个月,技术活干得漂亮,但跟刘明之间的劲儿始终没顺过来。刘鑫看在眼里,有一天把李建国叫到办公室:“李师傅,刘明那孩子心眼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总,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就是想把活干好。”
“我知道。你再容他一阵子,他慢慢就想通了。他技术不如你,心里有点那个也正常。”
李建国点点头,没再多说。
转眼到了第三周。周一早上李建国送儿子上学,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爸,你以后天天送我呗?”
“你妈送你不也一样?”
“我妈送我老迟到。你送我能早点到学校,我还能在学校门口买个煎饼吃。”
“行,以后爸送你。”
李建国把儿子送到校门口,看着他跑进去,才掉头往厂里骑。到鑫盛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他换了工作服下车间,先转了一圈,设备都正常运转,王浩已经干上了。
上午十点刘鑫召集开会,说接了个大单,客户要一批精密零件,公差要求高,交期还紧。刘鑫拍板让李建国负责技术把关,刘明负责生产调度,两人配合。
刘明在会上没吭声,散会的时候跟李建国说了一句:“李师傅,这批活精度要求高,你得盯紧点。”
“没问题,我全天泡在车间。”
接下来几天李建国确实全天泡在车间,盯首件检测,调参数,盯刀具磨损。王浩跟着他一起干,师徒俩配合默契,第一批活干出来全部合格。
周五下午刘鑫来车间看进度,拿了几个件去量,量完竖了个大拇指:“李师傅,漂亮。”
刘明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周一早上李建国照常送儿子上学,到厂里换了工作服刚下车间,手机响了。刘秀兰打来的。
“建国,你中午回来一趟。”
“咋了?”
“你妈早上起来头晕,我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
李建国心里一紧:“送医院了吗?”
“我打了120,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中午要是有空过来一趟。”
“我马上来。”
李建国跟刘明请了假,刘明这回倒没刁难,说了句“你去吧,车间有我盯着”。
李建国骑电动车往医院赶,路上给王浩打了个电话:“你盯着点三号机,那批活尺寸别跑偏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已经住进观察室了,刘秀兰守在床边,老太太闭着眼躺着,手上挂着吊瓶。
“医生咋说?”
“说是血压太高引起的眩晕,得住院观察两天。”
李建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老太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建国,你上班去吧,我没事。”
“妈,你别管了,好好躺着。”
下午两点李建国从医院出来往厂里赶。到鑫盛门口的时候是两点半,他换了衣服下车间,王浩迎上来:“师傅,三号机尺寸跑了一点,我调了补偿值,你看看行不行。”
李建国看了一眼检测记录,王浩调得没问题,公差在范围内。
“行,就这样干。”
他刚在车间站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张军。
李建国皱了皱眉,接了:“张主任?”
“建国!你赶紧来一趟!那台五轴又停了!”
“又停了?啥毛病?”
“不知道,面板上报警代码是七零几,王浩不在,没人看得懂!”
“张主任,王浩在鑫盛呢,你们找他啊。”
“他电话打不通!建国,你赶紧来一趟吧,周总都快把车间砸了!”
李建国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
“张主任,我今天家里有事,我妈住院了,我中午刚从医院回来。”
“那你能不能抽空来一趟?就一个小时!你来了看一眼就行!”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他妈住院的事他不想跟厂里说太多,但张军不知道情况,还在那头催。
“张主任,我今天真去不了。你让周总找原厂售后吧。”
“原厂售后从省城过来得明天!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张主任,这样吧,你让操作工拍个报警面板的照片发我微信上,我先看看能不能远程判断。”
“行行行!我马上拍!”
一分钟后张军发来一张照片。李建国放大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张主任,这是刀具检测传感器报警,一般是传感器脏了或者位置偏了。你让操作工把刀库旁边的传感器擦干净,再看看位置对不对,不行就手动把传感器往工件方向推两毫米。”
“就这?”
“就这。你试试。”
五分钟后张军回电话了,声音明显松快了:“建国,好了好了!你真是神了!”
“行了张主任,以后这种小问题你让王浩远程教他们就行,他在鑫盛呢,又不是出国了。”
“王浩那小子不接我电话。”
“你打他另一个号,我回头跟他说一声。”
挂了电话,李建国在车间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他有点累,脑子嗡嗡的。王浩凑过来:“师傅,恒达那台又出毛病了?”
“嗯,传感器脏了,小问题。”
“张军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咋不跟我说?我回去一趟就完了。”
“你回去干啥?你现在是鑫盛的人,回恒达算咋回事?以后他们再找你,你让他们走正规流程,找刘总谈外聘。”
王浩挠挠头:“那要是张军私下找我呢?”
“你让他找我。”
刘明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生产报表,路过李建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李师傅,家里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我妈住院观察两天。”
“那你下午把三号机的参数复核一下,这批活精度要求高,别出岔子。”
“知道了。”
李建国站起来往三号机走,王浩跟在他后面小声嘀咕:“刘主管这人咋冷冰冰的,你家里有事他还催你干活。”
“你少说两句。人家是主管,催活正常。”
“那也不能这么没人情味。”
“你刚来,少挑领导毛病。把活干好比啥都强。”
王浩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李建国下班去医院换刘秀兰。刘秀兰回家做饭接孩子,他在医院陪床。老太太睡着了,他坐在床边刷手机。刷到朋友圈的时候看见张军发了一条,配图是车间五轴的照片,文字是:“设备故障,远程解决,感谢李师傅技术支援!”
李建国把手机扣在腿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第二天早上他从医院直接去厂里,到车间的时候刘明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来,刘明主动打了个招呼:“李师傅,你妈咋样了?”
“稳定了,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对了,昨天你走之后三号机出了个问题,王浩给解决了,你看看他调的对不对。”
李建国看了一眼王浩调的参数,冲王浩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浩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师傅,刘主管今天早上跟我说话了。”
“说啥了?”
“夸我来着。说昨天三号机那个问题解决得好。”
李建国笑了一声:“你看,我就说嘛,把活干好啥都有了。”
“师傅,你说刘主管这人到底啥意思?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他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我。你是跟我一起来的,他拿你撒气呢。”
“那他咋又夸我了?”
“因为你活干得好。刘明这人技术出身,你活干得好他就认你。你活干不好,他跟你说啥都是假的。”
王浩嚼了两口饭,突然说:“师傅,你说咱能不能把恒达那台五轴彻底修一遍?我听说周总最近到处找售后,原厂来人报价要二十万。”
“二十万?就那个传感器报警?”
“不是,说是其他毛病。周总嫌贵没让修,现在设备凑合着用,隔三差五出毛病。”
李建国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事咱不管。那是恒达的设备,周总愿意凑合就凑合,跟咱没关系。”
“可是……”
“你吃你的饭。恒达的事,周总不开口求到咱头上,咱不主动掺和。你要是手痒想修设备,鑫盛这边有的是活给你干。”
王浩嘿嘿笑了一声:“行吧。”
李建国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有点活泛。那台五轴他太熟了,哪儿有毛病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周总花二十万找原厂修,那钱够给他开一年工资了。
他正琢磨这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他接了:“喂,哪位?”
“李建国吗?我是周总。”
李建国把筷子放下了。
“周总,有事?”
“你那徒弟王浩,你帮我劝劝他,让他回来。”
“周总,王浩现在是鑫盛的员工,我劝他干啥?”
“你别跟我打官腔。我知道你把他弄到鑫盛去了,我不计较。你让他回来,工资我给到两万五,跟以前一样。”
“周总,这话你应该跟王浩说,跟我说没用。”
“我跟他说了,他不听我的,他听你的。”
李建国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扒饭的王浩,把手机递过去:“找你的。”
王浩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喂?……周总?……我不回去……你跟我师傅说也没用,我不回去……你爱找谁找谁。”
王浩把手机还给李建国:“挂了。”
李建国笑出了声:“行啊小子,有骨气。”
“师傅,你教我的,手艺人凭本事吃饭。”
“我说过这话?”
“说过,你忘了。”
李建国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下午上班的时候刘明来找他,脸色不太对:“李师傅,刘总找你。”
李建国去了刘鑫办公室。刘鑫坐在电脑后面,屏幕上是一份邮件。
“李师傅,周德发今天上午给咱几个大客户挨个打电话,说咱鑫盛的技术骨干是他那边淘汰的,技术不行,劝人家换供应商。”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真这么干?”
“一个客户跟我说的,让我查查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一查就是他。”刘鑫靠在椅背上,“李师傅,我不怕他折腾,但是这事影响不好。你有没有啥办法?”
李建国想了想:“刘总,我有个主意。”
第五章 李建国的底牌
李建国从刘鑫办公室出来,心里已经有了谱。
他手里那张照片,是恒达那台五轴的原始参数表。三年前恒达买设备的时候,李建国参与了验收调试。当时设备厂家派来的工程师给了一份参数清单,李建国随手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后来周总手下的人跟厂家谈价格,李建国没掺和。但他调设备的时候发现,实际到货的设备跟参数表上写的配置差了好几项,最值钱的那个高精度光栅尺被换成了普通编码器,差价至少五万块。
当时李建国跟张军提了一嘴,张军说“你别管这些事,上面有上面的安排”。李建国就没再提。
现在他把这张照片翻出来,又给张军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我问你个事。”
“建国你说。”
“三年前买五轴的时候,光栅尺是谁定的?”
张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我手里有当时的参数表照片,上面写的是海德汉的光栅尺。我调设备的时候发现装的是国产的。”
张军沉默了好几秒:“建国,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就是问问。”
“我跟你说实话,当时是采购部老孙经手的。周总把价格压得低,老孙跟厂家谈的时候把配置降了。这事周总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老孙肯定拿了回扣。”
“行,我知道了。”
李建国挂了电话。他没急着找周总,先给王浩安排了个活:“你这两天把鑫盛所有设备的保养记录重新整理一遍,做成电子台账,每天下班前发我一份。”
“师傅,咋突然搞这个?”
“让你干你就干。”
支开王浩之后,李建国给周总打了个电话。
“周总,我李建国。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啥事电话里说。”
“这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去找你。”
周总犹豫了一下:“你来找我?你不是在鑫盛干得好好的吗?”
“周总,我找你聊的是恒达的事,跟鑫盛没关系。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行吧,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天上午李建国跟刘明请了两个小时假,骑电动车去了恒达。周总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那栋二层小楼上,李建国干了十二年,进这间办公室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总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建国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那是他从手机里导出来的照片,放大了印在A4纸上。
周总看了一眼:“这是啥?”
“三年前五轴加工中心的采购参数表。周总你仔细看看第三页第七项。”
周总翻到第三页,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了:“光栅尺……海德汉?”
“对。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写的配置是海德汉的光栅尺,实际到货装的是国产的。差价五万块左右。”
周总把纸放下,盯着李建国看了十几秒:“你啥意思?”
“周总,我没啥意思。我就是告诉你这个事。当时经手的是采购部老孙,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周总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你为啥现在跟我说这个?”
“因为周总你最近在给我使绊子。你给鑫盛的客户打电话,说我是你淘汰的技术员。我李建国在恒达干了十二年,我没坑过你一分钱。你淘汰我?是我自己走的。”
周总脸色变了变:“李建国,你……”
“周总你听我说完。”李建国把纸往前推了推,“这个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一直没说。我为啥没说?因为我觉得你在恒达也不容易,底下人搞小动作你未必都清楚。我走了之后,你让王浩回去,王浩不回去你生气,我能理解。但是你给鑫盛使绊子,这事不地道。”
周总把烟掐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周总,我要是想威胁你,我就把这张纸寄到你们总部去了。恒达是集团公司的分公司吧?总部知道底下人采购吃回扣,你这个总经理咋交代?”
周总的脸涨红了。
“但是我没寄。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三件事。”李建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李建国在恒达十二年,技术没有保留,设备没有糊弄过。我走是因为你亏待我,不是因为我没本事。”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王浩去鑫盛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别把账算到我头上。你给王浩开两万五他都不回去,你想过为啥没有?”
第三根手指:“第三,你别再给鑫盛使绊子了。你要是再折腾,这张纸我就寄到你们总部去。我不多要你一分钱,我就要你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别在背后捅刀子。”
周总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摸出第二根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李建国,你行。以前我咋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种?”
“周总,以前你没拿正眼看过我。”
周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了两圈。李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
“行,我答应你。”周总站定了,“鑫盛的事我不折腾了。但是李建国,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那台五轴,你帮我彻底修一遍。原厂报价二十万,我给你十万,你干不干?”
李建国想了想:“八万。不还价。”
“你……”
“八万,包一年维保。设备再出问题你随时找我,小毛病远程教你,大毛病我上门,不另收费。但是配件钱你出。”
周总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李建国,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周总你骂人我不还嘴,你给钱就行。”
“行,八万就八万。你啥时候能来干?”
“我周末来,不耽误鑫盛的活。”
“你鑫盛那边走得开?”
“我跟刘总说一声,周末加班他不会有意见。”
周总摆了摆手:“行吧,你安排。”
李建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总,那个老孙……”
“我知道了,我自己处理。”
李建国点点头,走了。
回到鑫盛已经中午了,刘明看见他从外面回来,问了一句:“李师傅去哪了?”
“去恒达了一趟。”
刘明脸色变了:“你去恒达干啥?”
“跟周总谈了个事。”李建国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提光栅尺的事,只说周总答应不再针对鑫盛,作为交换他周末去帮恒达修设备。
刘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咋不跟刘总商量一下?”
“我这不是回来就跟你说了嘛,回头我跟刘总汇报。”
“你直接越级跟对方老板谈条件,你让刘总咋想?”
李建国看着他:“刘主管,我去谈是因为这事因我而起。周总给咱客户打电话说是我淘汰的,这话传出去我在鑫盛还咋干?我把事平了,对大家都好。”
刘明张了张嘴,没再说啥。
下午刘鑫来厂里,李建国把事汇报了。刘鑫听完哈哈笑了两声:“李师傅,你行啊,自己去跟周德发谈?他居然还答应了?”
“他答应了。周末我去恒达修设备,八万块包一年维保。”
“八万?他原厂报价二十万,你八万就给他干了?”
“设备我熟,配件成本最多两万,我挣六万。”
刘鑫想了想:“你这六万是给鑫盛干还是自己拿着?”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
刘鑫看他不说话,笑了:“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这事办得漂亮,钱你自己拿着,算你外快。但是有一条,你周末去恒达干活,得跟鑫盛报备,别自己悄没声地就去了。”
“那肯定的。”
“还有,周德发要是再耍花招,你及时跟我说,别自己扛。”
“知道了刘总。”
晚上回家李建国把这事跟刘秀兰说了。刘秀兰听完把围裙一解:“李建国,你现在能耐了啊,自己去跟周总谈条件?”
“我这不是想多挣点嘛。八万块呢,咱家欠亲戚那钱能还上了。”
刘秀兰眼圈红了红:“你可小心点,周德发那人不是善茬。”
“我心里有数。”
周末李建国去恒达修设备,王浩非要跟着去。李建国说:“你去干啥?你现在是鑫盛的人。”
“我去给师傅打下手,算我周末加班,不要钱。”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行吧,你去。但是有一件事你记住,去了之后别跟周总多说话,闷头干活就行。”
“知道了。”
师徒俩在恒达干了两天,把五轴从里到外修了一遍,换了光栅尺,换了主轴轴承,重新标定了所有参数。周总中间来看了一回,李建国跟他打了个招呼,周总点点头走了。
修完试机那天下午,周总把李建国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八万,你点点。”
李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揣兜里了:“不用点,周总我信你。”
“你信我?”
“信你这一次。”
周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李建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回不回来?两万八,我给你留个技术总监的位置。”
“周总,我在鑫盛干得挺好。”
“行吧。”周总摆了摆手,“以后设备有问题我找你,你可得给我打折。”
“小毛病远程免费,大毛病上门收费,我给你报价。”
周总笑了一声:“滚吧。”
李建国从恒达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王浩在门口等着他:“师傅,周总说啥了?”
“没说啥。走,回家。”
他骑着电动车带着王浩往鑫盛方向走,路上王浩问他:“师傅,你为啥不回去?周总给两万八呢。”
“王浩,你记住,人争一口气。我在恒达十二年,他从来没把我当回事。现在我走了,他急了,给我两万八。你觉得他真觉得我值两万八?他就是觉得设备没人修了,客户催货了他才急。”
“那你现在在鑫盛挣多少?”
“两万二。比恒达少六千。但是刘鑫把我当人看,这个比六千块值。”
王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建国自己心里清楚,他在鑫盛加上周末给恒达干活的收入,一个月能到两万七八,不比周总开的少。但他不打算跟王浩说这些,年轻人得自己慢慢悟。
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周一早上刚上班,刘明把他堵在车间门口:“李师傅,你周末去恒达修设备,为啥不跟我说?”
“我跟刘总说了。”
“刘总知道跟我知不知道是两回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管吗?”
李建国看着他:“刘主管,我周末去干活,没占上班时间,也跟刘总报备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跟刘总说,让他跟我说。”
刘明脸涨红了:“李建国,你别以为你技术好就能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刘主管,我李建国干活凭本事,做人凭良心。我对你没意见,你有活安排我就干,没活我自己找活干。你要是觉得我碍眼,你直说。”
刘明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他还没进车间,手机响了。刘鑫打来的:“李师傅,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六章 东窗事发
刘鑫的办公室里,刘明已经坐在那儿了。李建国进去的时候,刘明没看他。
刘鑫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看刘明又看看李建国。
“你俩谁先说?”
李建国开口:“刘总,我跟刘主管之间的事我直说。他管生产我管技术,我周末去恒达干活之前跟你报备了,没跟他单独说,这是我的疏忽。但是我不觉得我做了啥对不起他的事。”
刘明哼了一声:“报备了?你跟刘总报备就行了?我天天在车间盯着,你周末去别的厂干活我最后一个知道,车间里工人怎么看我?”
“刘主管,我周末去干活没耽误上班时间。”
“那是耽误不耽误的事吗?那是规矩的事!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主管?”
刘鑫抬手打断他俩:“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他看向刘明,“明明,李师傅去恒达干活是我同意的。这事他没瞒着我,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别在车间里跟李师傅甩脸子。”
刘明不说话了。
刘鑫又说:“李师傅,你也有问题。刘明是技术主管,你在他手底下干活,有事你得先跟他说,再跟我说。你越级汇报,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李建国点了点头:“刘总,这事我做得不周到,我跟刘主管道歉。”他转向刘明,“刘主管,周末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刘明脸色缓了缓,说了句“以后注意吧”。
刘鑫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干活的,别为这点小事闹别扭。你俩给我把车间管好,下个月那批大单要是干漂亮了,年底都有奖金。”
这事表面上算过去了。李建国回到车间该干啥干啥,刘明也没再找茬。但李建国能感觉出来,刘明心里那根刺还在。
周三下午,三号机突然报警停机。李建国在二号机那边干活,听见三号机那边操作工喊“刘主管,设备报警了”,他放下手里活过去看了一眼。刘明已经在三号机前面了,屏幕上报的是“主轴负载异常”。
“刘主管,啥情况?”
“主轴负载突然飙升,我查了程序没问题,可能是主轴轴承有问题。”
李建国凑近听了一下主轴的声音,又摸了摸主轴箱的温度:“声音不对,像轴承缺油或者磨损了。刘主管,我建议停机拆检。”
“拆检要停一天。”
“不拆检继续干,万一主轴烧了,修一次好几万。”
刘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轴承问题?”
“八九不离十。”
刘明想了想:“行,拆吧。你拆我配合。”
李建国花了两个小时把主轴拆开,果然,前轴承滚道有轻微剥落,润滑脂发黑干结。他让采购紧急订了一套轴承,第二天换上,重新加油调试,设备恢复正常。
刘明全程在旁边看着,中间递扳手递工具,没多说话。装完试机的时候,刘明说了一句:“李师傅,手艺确实好。”
李建国笑了一下:“干得多了你也一样。”
那天晚上李建国下班回家,刘秀兰跟他说:“今天你们刘总给我打电话了。”
“刘鑫?他给你打电话干啥?”
“问我你最近工作顺不顺心,家里有没有困难。”
“你咋说的?”
“我说挺好的,就是跟主管偶尔有点小摩擦。刘总说他知道,让我放心,他会处理。”
李建国愣了一下:“刘鑫这是唱的哪出?”
“人家是老板,笼络人心呗。他说下个月给你加一千工资,让我别告诉你,给你个惊喜。我这不是忍不住嘛。”
李建国笑了:“你这也叫忍不住?刘鑫知道了得气死。”
“气就气呗,我又不拿他的工资。”
第二天李建国去上班,刘鑫果然把他叫到办公室:“李师傅,跟你商量个事。”
“刘总你说。”
“下个月起你工资涨到两万三,另外给你配两个徒弟,你带出来之后你就专门负责技术把关,不用天天泡车间了。”
“刘总,涨工资我接着,带徒弟我也没问题。但是专门技术把关我干不了,我坐不住办公室。”
刘鑫笑了:“那你就一半时间车间一半时间办公室。”
“行。”
李建国从办公室出来心情不错。涨了一千工资,加上周末给恒达干活的收入,他一个月能到两万七八,比在恒达的时候多了快一倍。
他高兴了没两天,麻烦来了。
周五早上他照常到车间,发现三号机又停了。操作工站在旁边一脸懵:“李师傅,早上开机就报警,跟上次一样的代码。”
李建国心里一沉:“昨天谁动过设备?”
“刘主管昨天下午在这台机上调了个程序,说是优化一下节拍。”
李建国打开程序一看,脸色变了。刘明把主轴转速从八千提到了九千五,进给速度也加了百分之二十。这是精密加工,转速和进给都是算好的,乱改肯定出问题。
他把程序改回去,重新开机试了一下,主轴负载正常了。但他还是不放心,把主轴拆开看了一眼,还好轴承没坏,就是润滑脂温度过高有点变稀。
他去找刘明:“刘主管,三号机的程序你是不是动过?”
刘明抬头看着他:“我优化了一下节拍,怎么了?”
“主轴转速提到九千五,进给加了百分之二十,这台设备根本承受不了那个参数。今天早上开机就报警了。”
“报警你复位不就行了?”
“复位了接着干,主轴迟早烧。刘主管,你要优化节拍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算参数。你自己闷头改,改出问题来算谁的?”
刘明脸沉下来了:“李建国,你啥意思?我调个程序还得跟你汇报?”
“这不是汇报不汇报的事。你是技术主管,你改参数我没意见。但是你得跟我说一声,我好盯着点。你悄没声改了,万一我没发现接着干,主轴烧了算谁的?”
“算我的!”刘明声音大了,“我是主管,设备出了问题我负责!”
“你负责?你拿啥负责?一台主轴五万块,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话戳到刘明痛处了。他脸涨得通红,指着李建国:“李建国,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这是在帮你擦屁股!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个参数要是再干半天,主轴必烧无疑?到时候刘总问起来,你咋说?你说你手滑改错了?”
刘明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李建国站在车间里,周围几个工人都假装干活,耳朵竖得老高。王浩凑过来小声说:“师傅,你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我知道重了。但是不说不行,这小子再瞎搞设备得报废。”
当天下午刘鑫把李建国和刘明一起叫到办公室。刘明先告了状,说李建国当着工人的面顶撞他,不服从管理。刘鑫听完刘明的,又听李建国的。李建国把三号机程序改动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刘总,我话说得是重了,我认。但是参数的事我不认。他改参数不跟我说,出了问题我发现了,我说他两句不应该?”
刘鑫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开口了:“明明,李师傅说的有没有错?”
刘明低着头:“他说的参数问题是对的。”
“那你改参数之前跟他说了吗?”
“没有。”
“你是技术主管,你改参数没问题,但是三号机是李师傅负责维护的,你改之前跟他通个气不应该?”
刘明不吭声了。
“李师傅,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他是主管,你当着工人的面跟他嚷嚷,他以后怎么管人?你有意见私下说,别当众下他面子。”
李建国点头:“刘总,我记住了。”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明明,你回去把三号机的程序参数整理一份,让李师傅签字确认之后再执行。李师傅,你以后发现问题先跟刘主管私下沟通,别在车间里嚷嚷。”
两人都应了。
从办公室出来,刘明走在前面没回头。李建国叫住他:“刘主管,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刘明站住了,没回头:“李建国,我知道你技术好,我也知道刘总看重你。但是你别忘了,我才是主管。”
“我没忘。”
“你嘴上说没忘,实际上呢?车间里工人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设备出问题都找你,谁把我放眼里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刘主管,你想多了。工人听你的,我从来没在车间里说过你一句坏话。设备找我修是因为我能修,不是因为工人不认你。你要是能把技术练上去,工人一样听你的。”
刘明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教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教我。我技术不如你,我认。你把那台五轴教教我,我学会了就不怕你走了。”
李建国看了他几秒,笑了:“行啊,你想学我就教。但是有一条,你得听我的,我说咋拆你就咋拆,别自作主张。”
“行。”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跟我学五轴。”
刘明伸过手来:“一言为定。”
李建国跟他握了握手。
晚上回家李建国跟刘秀兰说了这事,刘秀兰一边择菜一边乐:“你教你们主管?你不怕他学会了把你挤走?”
“他学会了我就轻松了。我巴不得他学会,我以后专门修设备,不用天天盯着。”
“那你那两万三的工资还保得住不?”
“刘鑫说了,我带徒弟给涨工资。刘明学会了,我算带出一个徒弟,还能再涨。”
刘秀兰把菜往盆里一扔:“李建国,你现在脑子挺好使的啊。”
“跟刘鑫学的。”
过了两天王浩来找李建国:“师傅,我也想学五轴。”
“你凑啥热闹?”
“刘主管都学了,我不学以后被他比下去咋办?”
“行,你俩一起学。但是我先说好,谁学得慢我骂谁,别到时候又说我顶撞领导。”
王浩嘿嘿笑:“师傅你骂我没事,你骂刘主管他受得了吗?”
“他受不了也得受着。学技术没有不受气的。”
从那以后李建国每天下午带刘明和王浩学五轴。刘明学得认真,笔记记了一大本,遇到不懂的就问。李建国也不藏私,该咋教咋教。
一个月之后刘明能独立拆装刀库了,王浩能独立标定主轴参数了。李建国跟刘鑫汇报进度,刘鑫高兴,给他又加了五百块钱带徒津贴。
日子好像终于顺了。可李建国心里清楚,周德发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果然,周五下午刘鑫又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李师傅,周德发又出幺蛾子了。”
“他又干啥了?”
“他给咱最大的客户发了函,说咱鑫盛用的原材料不达标,建议客户换供应商。”
李建国皱起眉头:“他这是疯了吧?上次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折腾?”
“他可能觉得我拿他没办法。咱那个客户是上市公司,最怕供应商出问题,周德发一封函过去,人家立马派了审计组来查咱。”
“查就查呗,咱材料没问题怕啥?”
“问题是周德发跟那家客户的采购总监关系好,他发函就是为了恶心我。审计组下周一过来,查完就算没问题,客户心里也膈应。”
李建国想了想:“刘总,我有个办法。”
“你说。”
“我手里有周德发采购吃回扣的证据。上次我只给他看了光栅尺那一项,其实还有别的。你要是同意,我把完整的材料给他总部寄一份。”
刘鑫看着他:“李师傅,你这是下死手啊。”
“他先下死手的。刘总你对我好,我不能看着你被他欺负。”
刘鑫沉默了十几秒,拍了拍桌子:“行,你寄。但是有一点,别用鑫盛的名义寄,用你自己的名义。”
“为啥?”
“你寄是个人恩怨,我寄就是企业互撕。传出去对鑫盛名声不好。”
李建国明白了:“行,我以个人名义寄。”
他从手机里翻出三年前存的所有照片,整理了四份材料,分别寄给了恒达集团总部纪检部门、审计部门、董事长办公室和监事会。
信封寄出去的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秀兰踹了他一脚:“你烙饼呢?”
“你说我这事做得对不对?”
“啥对不对?”
“我把周德发给告了。”
刘秀兰翻了个身:“告就告了呗。他折腾你多少回了?你还击一次咋了?”
“我怕牵连无辜的。采购部老孙是有问题,但底下干活的人是没毛病的。总部要是查下来,车间里那帮兄弟会不会受影响?”
“你管那么多干啥?你走的时候他们谁替你说过话?”
“那倒也是。”
李建国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寄这些材料不是为了搞垮恒达,他就是想让周德发知道,老实人急了也会咬人。
他没想到的是,这事闹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第七章 柳暗花明
材料寄出去第五天,李建国接到了张军的电话。
“建国,你到底干啥了?”
“咋了?”
“总部来人了,审计组、纪检组,来了十几号人,把老孙叫去谈话谈了俩小时。周总今天早上被叫到总部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李建国正在车间里教刘明拆刀库,他把扳手放下,走到车间外面:“张主任,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少跟我装。老孙被带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李建国这人不地道’。我一琢磨就明白了,肯定是你干的。”
“张主任,老孙吃回扣的事你知道吗?”
张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知道一点。”
“你知道你咋不举报?”
“我举报?我一家老小指着我这份工资吃饭呢。我举报了周总把我也一块收拾了咋办?”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我啥意思?让我别牵连你?”
“建国,我不求别的,我就求你一件事。审计组要是找你了解情况,你帮我说句话。我没拿过一分钱回扣,我就是知情不报。”
“张主任,这个你放心。一码归一码,老孙的事我盯着他一个人说的,没提你。”
张军松了一口气:“建国,谢了。还有,周总要是被撸了,新来的领导要是问你愿不愿意回去,你可别答应。”
“为啥?”
“你回来了我不好管你。”
李建国笑了一声:“张主任,你放心,我没打算回去。”
挂了电话,李建国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周德发折腾他的时候他恨得牙痒痒,现在周德发真出事了,他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他很快就把这点过意不去压下去了。周德发搞他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又过了三天,更大的消息来了。恒达集团总部发了通报,周德发被免去恒达精工总经理职务,降为副总经理,主持日常生产工作,采购权、财务权、人事权全部收归总部直管。采购部老孙被移送司法机关。张军因为知情不报被通报批评,扣了半年奖金,但岗位保住了。
通报发出来的那天下午,周德发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李建国犹豫了几秒才接。
“建国。”周德发的声音听着老了不少,嗓子沙沙的。
“周总。”
“别叫周总了,我现在是周副总。”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李建国,你行啊,一封信把我干下来了。”
“周总,我没想把你干下来。我就是想让你别折腾鑫盛了。”
“你不寄信我也得下来。老孙那事总部早就盯上了,你那封信就是递了把刀。”周德发叹了口气,“不过我不怪你。我要是你,我也这么干。我亏待你在先。”
李建国没说话。
“建国,我最后求你个事。”
“你说。”
“设备你接着给我修。总部把采购权收回去了,以后买配件得走集团采购平台,流程慢得要死。你那八万块的维保合同还算数吧?”
“算数。合同签了我就认。”
“行。那没事了。”
周德发把电话挂了。
李建国拿着手机站在车间里,王浩凑过来:“师傅,周总说啥了?”
“他被撸了。”
“活该。”
“你少说风凉话。”
“我没说风凉话,我说的是实话。他当初咋对你的?”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王浩,你记住,做人留一线。他对我不好是他的事,他现在落难了,咱别上去踩一脚。”
王浩撇撇嘴不说话了。
恒达的事消停之后,鑫盛这边反倒热闹起来了。周德发不再给客户发函了,审计组来了鑫盛查了两天,看了材料记录、检测报告、供应商资质,啥毛病没挑出来,走了。那个大客户又给鑫盛下了个追加订单,刘鑫高兴得在车间里转了三圈。
刘明跟着李建国学了一个多月五轴,已经能独立拆装刀库和主轴了。虽然遇到复杂故障还得叫李建国,但日常保养和简单维修没问题了。李建国说话算话,跟刘鑫汇报说刘明出师了。刘鑫把刘明叫去谈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刘明脸色红润,走路都带风。
刘明主动来找李建国:“李师傅,刘总说下个月起让我兼着技术部副经理,主管设备维护。以后你专门管技术攻关,日常保养我盯着。”
“那敢情好。我以后少操一份心。”
“还有,”刘明挠了挠头,“以前的事对不住了。我那时候心眼小,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建国拍了拍他肩膀:“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顶撞过你,咱俩扯平了。”
日子一天天顺起来了。李建国在鑫盛干了三个月,工资涨到了两万四,加上周末给恒达干活的收入,一个月小三万。他把欠亲戚的钱还了,给刘秀兰换了个新手机,给儿子报了个篮球班,剩下的存起来。
有一天晚上吃饭,刘秀兰跟他说:“建国,我算了算,咱家这几个月攒了两万多。”
“嗯,慢慢攒,攒够了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
“不着急。”刘秀兰给他夹了块鱼,“我跟你说个别的事。”
“啥事?”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说我弟想借钱买车,借三万。”
李建国筷子停了一下:“你弟?”
“嗯。我说没有,他不太高兴。”
“你咋说的?”
“我说家里刚还完债,没钱。他说姐夫一个月挣小三万咋会没钱。”
李建国把筷子放下了:“你弟天天在家打游戏,去年借的那五千还没还呢。”
“我知道。所以我说没有。我妈骂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娘家了。”
“你妈咋这样?”
“我妈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建国想了想:“你弟要是正经找个工作好好干,借三万买车我没意见。但他现在这样,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我知道。我没借。”
“你妈那边……”
“我扛着呗。总不能为了讨好我妈把咱家钱往外扔。”
李建国看着刘秀兰,突然觉得老婆挺不容易的。这些年他在厂里受气,回家跟老婆念叨,老婆跟着他一块生气。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刘秀兰操持,他基本没管过。现在他工资涨了,老婆还得挡着娘家借钱的事。
“秀兰。”
“干啥?”
“辛苦你了。”
刘秀兰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你少来这套。赶紧吃饭,吃完洗碗。”
儿子在旁边补刀:“爸,你洗碗,我妈今天累一天了。”
“行,我洗碗。”
那天晚上李建国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刘明打来的:“李师傅,出事了。”
“啥事?”
“恒达那台五轴又趴了。这回毛病大了,主轴直接抱死,拆都拆不开。”
李建国把水龙头关了:“啥原因?”
“不知道,操作工说干着干着突然异响,然后就报警停机了。周副总打电话到刘总那儿了,刘总说让你明天去看看。”
“行,我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李建国到恒达的时候,周德发已经在车间等着了。周德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鬓角白了不少,穿着工作服站在设备旁边。
“建国来了。”
“周总,啥情况?”
“昨晚夜班干着干着主轴抱死了,拆了一晚上没拆开。操作工瞎干的,把几颗螺栓都拧滑丝了。”
李建国趴设备上看了五分钟,心里大概有数了:“主轴轴承烧了,前轴承抱死。得换整套主轴单元。”
“多少钱?”
“配件五万左右,手工费我不要了,算在维保合同里。”
周德发脸抽了抽:“五万……行,换吧。总部那边我去打报告。”
“周总,还有个事。”
“你说。”
“这台设备的操作工得培训。我看了操作记录,参数被人改过好几回,每回都不一样。不改参数不至于烧主轴。”
周德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低着头的操作工:“小刘,你过来。”
操作工磨磨蹭蹭走过来:“周总……”
“李师傅说的你听见了?参数是不是你改的?”
“我就改了一点点……”
“一点点能把主轴烧了?”周德发声音不大,但听着吓人,“这台设备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五轴加工中心,三百多万!你改参数之前为啥不问人?”
操作工低着头不吭声。
“从今天起你跟着李师傅学,学不会别碰这台设备。”
李建国摆了摆手:“周总,培训的事你安排,我配合。但是我现在是鑫盛的人,常驻恒达不合适,我一周来两次,每次半天,教到他们能独立操作为止。”
“行,听你的。”
李建国花了两天把恒达的五轴修好了,换主轴单元那天王浩来帮忙,师徒俩在恒达车间里干了一整天。周德发中午给他们送了盒饭,还多送了两瓶饮料。
王浩咬着鸡腿小声跟李建国说:“师傅,周总现在咋这么客气?”
“人落魄了才知道谁有用。”
“那咱还给他修?”
“修啊,合同签了就得修。再说人家给钱,又不是白干。”
王浩嘿嘿笑了一声:“师傅,你说咱这算不算以德报怨?”
“算个屁。咱是拿钱干活,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修完设备那天晚上,周德发非要请李建国吃饭。李建国推了两回没推掉,跟着去了厂门口的小饭馆。周德发点了四个菜一瓶酒,给李建国倒上。
“建国,我干了这杯,算我给你赔不是。”
李建国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周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老提着。”
“我干了二十多年厂子,头一回栽这么大跟头。”周德发喝了口酒,“栽得不冤。老孙那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直懒得查。你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手底下但凡有个靠谱的人跟我说实话,我都不至于这样。”
“周总,你以后好好的就行。设备的事我接着给你管着,出不了大毛病。”
“建国,我问你个事,你实话实说。”
“你说。”
“我要是当初给你两万五,跟王浩一样,你还会走不?”
李建国想了想:“你要是一开始就给,我不走。但是你给我两万五的同时给王浩三万,我还是走。”
周德发愣了半天,把酒杯放下了:“合着我咋做都不对?”
“周总,钱是一方面,尊重是另一方面。你在恒达十二年,你叫得出几个老工人的名字?你知道张军家里啥情况不?你知道车间老赵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不?”
周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跑客户谈订单,厂里的事你全交给底下人。底下人糊弄你你也看不出来。你以为你给钱就行了,其实工人要的不光是钱。”
周德发闷头喝了一杯酒:“建国,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没把工人当回事。”
“现在改还来得及。你虽然降了职,但厂子还是你管生产。你把车间里这些人捋顺了,比啥都强。”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李建国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哼着歌。刘秀兰问他咋这么高兴,他说:“周德发请我吃饭,给我赔不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嘛,摔一跤就知道疼了。”
又过了半个月,刘鑫把李建国叫到办公室,递了份文件给他。
“李师傅,你看看这个。”
李建国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合作协议。鑫盛精密和恒达精工签技术合作协议,鑫盛派技术团队常驻恒达负责设备维护,恒达按年付服务费。常驻团队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李建国的名字。
“刘总,这是……”
“周德发主动找我谈的。他说他那边技术力量跟不上,想跟咱合作。我琢磨着这事对咱有利,恒达的设备维护外包给咱,一年服务费三十万,你带队过去,工资鑫盛发,恒达那边另给补贴。”
“三十万?周德发舍得?”
“他现在不是总经理了,采购权收归总部,但生产外包这块他能做主。他说集团总部也同意,外包比养技术团队省钱。”
李建国想了想:“那我在恒达的时间多了,鑫盛这边咋办?”
“鑫盛这边刘明顶着,他现在能独当一面了。你一周在恒达三天,鑫盛两天,两边跑。工资给你涨到两万六,恒达那边补贴另算。”
“刘总,你这是把我卖了两回。”
刘鑫哈哈大笑:“你值这个价。”
李建国把协议看了一遍,签了字。
从刘鑫办公室出来,他给王浩打了个电话:“王浩,以后你跟着我跑恒达。”
“去恒达干啥?”
“维护设备。你现在是鑫盛的人了,去恒达是出外勤,有补贴。”
“那恒达那帮人服我管吗?”
“你技术到了他们就服。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师傅你放心。”
第八章 踏实日子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李建国回家跟刘秀兰算了笔账。
“底薪两万六,恒达补贴一个月三千,周末偶尔干点私活再挣个两三千,一个月到手三万出头。”
刘秀兰拿计算器按了半天:“房贷四千,儿子补习班两千,生活费三千,给你妈买药八百,存一万五,还剩多少?”
“还剩七千多。”
“那咱一年能存将近二十万?”
“差不多。”
刘秀兰把计算器一放,眼圈红了:“李建国,咱俩结婚十五年,头一回手里能存下钱。”
李建国握住她的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你那个弟……”
“你弟的事你看着办,三万以内你说了算,超过三万跟我商量。”
刘秀兰破涕为笑:“行,听你的。”
第二天李建国带着王浩去恒达报到。周德发在车间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办公室,门口挂了块牌子:“设备技术服务中心”。
王浩看着牌子乐了:“师傅,咱这算不算在恒达开了个分店?”
“算个外派点。你好好干,干好了刘总给你涨工资。”
“师傅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李建国在恒达待了三天,把车间里所有设备的保养记录重新理了一遍,排了个年度维保计划。周德发看了计划表,当场拍板:“就按这个执行。以后设备的事你说了算,生产给设备让路。”
这话要是搁半年前周德发打死也说不出来。李建国心里感慨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周五回鑫盛,刘明来找他:“李师傅,下周那批新订单首件检测你来做?我怕我拿不准。”
“你做首件,我做复核。你大胆干,出不了事。”
刘明搓了搓手:“行,那我试试。”
李建国看着他走进车间的背影,想起半年前刘明还跟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现在两人处得跟师兄弟似的。人跟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通了。
过了几天王浩跑来找李建国:“师傅,周总今天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
“他说让我回恒达,给我开两万五。”
李建国眉头一挑:“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回去。我现在在鑫盛干得好好的,跟着师傅有肉吃。”
“你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师傅,我说真的。我在鑫盛干得高兴,刘总对我不错,刘主管也不给我穿小鞋了。再说我走了谁给你打下手?”
“你走了我轻松了,少带一个徒弟。”
“师傅你舍得?”
“滚蛋。”
王浩嘿嘿笑着跑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年底。鑫盛开年会那天,刘鑫在台上讲话,把李建国和刘明叫上去,一人发了个大红包。
“今年鑫盛产值翻了一番,靠的是技术团队。李师傅来了之后设备故障率降了七成,刘主管管理跟上了,两个人配合得好。明年你俩继续搭班子,争取再翻一番。”
台下鼓掌,李建国站在台上有点不好意思。他干了一辈子技术活,头一回在年会上被叫上台领奖。
刘明在旁边小声说:“李师傅,刘总说了,明年给我俩一人配一辆车,厂里出钱。”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听财务说的。”
李建国心里乐了一下,脸上还绷着。
年会结束他骑电动车回家,刘秀兰在门口等着他:“发红包了?”
“发了。”李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刘秀兰打开一看:“两万?”
“刘总大方。”
“李建国,咱家明年是不是能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换啥换,先把房贷还完再说。”
“我就说说嘛。”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爸,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五!”
“第五?上次不是第三吗?”
“第五也还行嘛。”
“行啥行,寒假补习班走起。”
“爸!大过年的!”
刘秀兰在旁边笑:“你爸逗你呢。走,妈带你买新衣服去。”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婆孩子闹腾,心里踏实得很。
过了年,恒达那边出了个事。周德发给李建国打电话,说集团总部想请他过去给全体技术员做一次培训,讲五轴加工中心的维护和操作。
“集团总部?那不是你们上级单位吗?”
“对,总部技术部牵头搞的,全集团的技术骨干都来。他们听说恒达的设备维护外包之后故障率大降,点名要你来讲。”
“我一个修设备的,去讲啥?”
“讲你咋修的。你别谦虚,这事对你有好处。总部那边以后要是有活,优先找你。”
李建国想了想:“行吧,我去。但是讲课费咋算?”
周德发在电话那头笑骂:“你他娘的现在钻钱眼里了?”
“周总,我拖家带口的,不挣钱不行。”
“行行行,讲课费我帮你申请,按外聘专家标准来。”
培训那天李建国穿了件干净衬衫,站在集团培训中心的讲台上,底下坐了六十多号人。他一开始有点紧张,讲着讲着就放开了,把自己这些年修五轴的经验一条一条往外倒。
“我总结了一句话,设备跟人一样,你得对它好,它才对你好。保养跟上,参数别乱改,操作工培训到位,设备能用到设计寿命。你要是天天往死里造,啥设备都得趴窝。”
底下人刷刷记笔记。讲完之后好几个人围上来加微信,有集团技术部的,有兄弟厂的技术员。李建国挨个加了,手机响了一下午。
回去的路上王浩开车来接他,他现在是李建国的专职助手了,刘鑫给配了台面包车。
“师傅,今天讲得咋样?”
“还行,没丢人。”
“周总给我打电话了,说总部那边评价很高,以后让咱恒达的服务点升格成区域维修中心。”
“真的?”
“周总说的。他说以后周边几个市的设备维修都送到咱这儿来,让你管。”
李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他想起来半年前蹲在恒达车间门口抽烟的那个下午,想起看见王浩工资条时候那股子憋屈劲,想起递辞职信那天张军那张为难的脸。
他掏出手机给刘秀兰发了条微信:“晚上加两个菜,我高兴。”
刘秀兰秒回:“又发啥财了?”
“没发财,就是高兴。”
“行,给你做红烧肉。”
那天晚上李建国吃着红烧肉,喝了点酒,跟刘秀兰说:“秀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图啥?图吃饱穿暖,图孩子有出息,图老了有人管。”
“就这些?”
“那你还想图啥?”
李建国想了想:“我就图个被人当回事。”
“你现在被当回事了?”
“嗯。刘鑫把我当回事,周德发把我当回事,集团总部也把我当回事。我在恒达干了十二年没人当回事,出来半年啥都有了。”
“所以说你早就该走。”
“是,早就该走。”
刘秀兰给他倒了杯酒:“敬你,李师傅。”
李建国端着酒杯笑了:“敬我干啥?”
“敬你终于想明白了。”
两人碰了一杯。
后来李建国在鑫盛干了三年,从技术骨干干到了技术部经理。王浩成了他的副手,两人搭档管着二十多号人的技术团队。刘明在鑫盛干了两年之后被刘鑫派到新厂区当厂长去了,临走前跟李建国喝了顿酒,说“李师傅,当初要不是你教我五轴,我爬不到这个位置”。
恒达那边周德发被降职之后老老实实管生产,设备故障率降下来了,产量上去了,去年年底集团又把他提回了总经理。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给李建国打电话:“建国,明年维保合同我跟你签三年。”
李建国说:“周总,三年合同你得给我涨点价。”
“你他娘的就知道钱。”
“周总,我这叫按劳分配。”
“行行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李建国笑了半天。
有一天他路过恒达老厂门口,看见门卫老赵还在那儿坐着。老赵看见他电动车经过,站起来打招呼:“李师傅!现在是大经理了吧?”
“啥经理不经理的,还是修设备的。”
“你可别谦虚了,我听说了,你现在管着好几十号人呢。”
李建国停下车跟老赵聊了几句。老赵问他:“李师傅,你当初走的时候我就说你迟早得混出来,你看看现在。”
“老赵,你当时咋说的?”
“我说李师傅这手艺到哪都饿不死。”
李建国笑了,从兜里掏了包烟塞给老赵:“老赵,我办公室就在东边那个厂,有事你找我。”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风从耳边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来辞职那天在鑫盛入职刚五个小时,张军打了十几个电话催他回去修设备。那时候他心里又气又好笑,气的是厂里把他当工具人,好笑的是离了他还真玩不转。
现在他明白了,人得先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你蹲得越低,人家越踩你。你站直了,别人才会仰头看你。
李建国把电动车骑得飞快,回家吃饭去了。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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