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建国，1970年生，今年五十六，在郑州一家三甲医院麻醉科，干了三十年。手术室里的麻醉，我做过一万一千多例，从三个月的娃娃到九十四岁的老太太。

病人家属在谈话签字的时候，问我最多的就两句话。

"微创是不是不伤元气？"

"全麻会不会把人麻傻？"

第二句我一般直接回答：麻药不傻人，手术和疾病本身才折腾人。第一句，我这些年越答越谨慎。

去年12月，我给一个78岁的老爷子做的麻醉。贾德福，胆囊结石嵌顿，急性胆囊炎发作第三天进的院。腹腔镜胆囊切除，四孔法，手术一小时二十分钟，全麻很平稳，术中出血不到十毫升。

术后第一天他还行，早上查房，能坐起来喝米汤。第二天下午下地走了两步。

第三天夜里两点，护士给我打电话。老爷子把留置针拔了，光着脚下地，在走廊上说要回家喂猪。他儿子赶来，他盯着看了半天，问这是谁。

那一晚他一夜没睡，第二天白天昏睡，夜里接着闹。右美托咪定泵上，第三夜才安静下来。出院的时候，外科在病历上写的是痊愈。

三个月后随访，他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我记着。

"我爸出院以后，人是好了，可脑子回不去了。存折上的账算不清，小区里转个身就找不着北，电视看十分钟就睡着。"

这个在医学上叫术后谵妄和术后认知功能障碍。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做完非心脏手术，术后一周内认知功能下降的发生率，国际上那个ISPOCD研究报的是百分之二十五点八，三个月后还有百分之九点九。要是髋部骨折那种大手术，谵妄发生率能到三成到五成。

四个孔，每个孔一厘米，缝合都不用缝，贴个创可贴。元气从哪儿伤的？

我干了三十年，把"元气"这两个字翻译成医学的话，是这么几条。

第一条是应激。刀下去的那一刻，身体当成自己受了重创，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这条轴整个启动，皮质醇飙上去，儿茶酚胺飙上去，血糖飙上去。这一套是保命用的，代价是全身的蛋白开始分解，拿肌肉去烧。

第二条是炎症。组织切开，细胞里的炎症因子释放进血，白细胞介素6在术后六小时能升几十倍，C反应蛋白48小时到峰值。这个炎症风暴不分你开腹还是打孔，它看的是切了多少组织、扎了多久、翻了多久。

第三条是气腹。腹腔镜看着温柔，肚子里要往里灌二氧化碳，压力打到十二到十五个毫米汞柱，膈肌往上顶，肺被压着，回心血量变，二氧化碳往血里渗。老头老太太心肺功能差的，这一晚上比开腹还受罪。

第四条是那几个"小"字背后的事。禁食禁水，术前六小时不能吃，术后排气才能喝；麻醉那几个小时人躺在台上，肌肉一点不使劲；术中体温掉下去一两度，自己都不知道。再加上术后的疼、睡不成的觉、解不出的大便。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单看都不大。合在一起，就是老百姓嘴里那两个字，元气。

我还有一个病人，许女士，四十五岁，前年做的腹腔镜子宫肌瘤剔除，三个孔，手术很顺利，第四天出院。她半年以后专门挂了我的门诊号，坐在那儿问我。

"温大夫，我就打了三个眼，怎么半年了还缓不过来？天天乏，爬三楼喘，晚上八点就困。"

她术前血红蛋白102，肌瘤导致的慢性失血性贫血，没纠正就上了台。术后又赶上家里事多，躺了一个月。四十五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那半年她掉的，不是三个孔边上的肉，是肌肉、是血红蛋白、是夜里那点睡眠。

所以微创这两个字，我说了三十年，越说越想给家属掰开揉碎讲。微创省的是腹壁，是那道十几厘米的口子和口子上的感染、裂开、疝气。它省不了气腹，省不了麻醉，省不了应激，省不了炎症，更省不了老人脑子里那点储备。

我这些年最愿意讲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元气可以在术前存进去。

前年我们科和胃肠外科一起管过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乙状结肠癌，定了腹腔镜手术。外科说等三周。这三周干什么，是我们定好的。

第一，练。每天走六千步，分两次，外加弹力带做抗阻，一天两回，一回二十分钟。

第二，吃。蛋白质一天按每公斤体重一点五克吃，她五十四公斤，一天八十克，乳清蛋白粉一天两勺冲着喝。

第三，纠血。她术前血红蛋白九十四，口服铁剂加静脉补铁，手术那天升到一百零八。

第四，练肺。激励式肺量计，一天吹十回，每回十次。

手术那天我用的是快通道方案，术中保温，液体按目标导向滴，少用阿片。术后按加速康复那套来：术前两小时还喝了一杯麦芽糊精的清饮料，术后不常规下胃管，六小时喝水，第二天早上扶着走。

老太太术后第二天在走廊上走了四十米，没谵妄，没肺炎，第五天出院。上个月她来复查，拎着一兜自家蒸的包子堵在麻醉门诊门口非要塞给我。

同一个手术，那个78岁的老爷子和这个74岁的老太太，差的不是那四个孔和五个孔。差的是上台之前那一个月，一个是从急诊直接推进去的，一个是存了三周才去的。

元气这个东西，在我们嘴里叫储备。CT照不出它，化验单上没有它这一栏，可它有数：腿上的肌肉量是数，血里的蛋白和血红蛋白是数，肺里的活量是数，脑子里那点认人的记性也是数。

手术这一刀下来，皮肉上缝几针看得见，这些看不见的数全都要往下掉。掉下去多少，一半看手术，一半看你上台前存了多少。掉下去以后回不回得来，看的不是补品，看的是术后头一个星期你有没有下床，吃没吃上那口肉，睡没睡成整觉。

老辈人说手术伤元气，没有一个字是错的。要说错，只错在两个地方。一是以为微创不伤，二是以为术后躺着炖汤能补回来。

元气不是躺回来的。是术前一个月一口一口吃进去、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术后第二天忍着疼从床上坐起来那一下一下攒回来的。

躺在床上输进去的液体，长不成元气。能长元气的，只有你自己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