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这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去年冬天的事。我爹八十三,脑梗,送进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大夫把我跟我哥叫到办公室,说“老爷子脑干大面积梗死,没有自主呼吸了,靠呼吸机维持。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是继续治,还是……”大夫没往下说,可我们都听懂了。

我哥比我大五岁,在省城做工程,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的。他坐在大夫对面,问了一句:“继续治,能治成啥样?”大夫说:“最好的情况,植物人,靠机器维持,一天费用几千块。大概率,撑不过一个礼拜。”我哥又问:“那要不治呢?”大夫说:“撤了呼吸机,人可能几分钟就走了。老爷子八十三了,这个年纪,这种病,你们做儿女的得拿主意。”

我哥看了我一眼,我看了我哥一眼。我哥说:“德明,你说。”我说:“哥你说。”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治了。”我说:“行。”大夫说:“你们确定?要不要再商量商量?叫其他家属来?”我哥说:“不用了,我妈走了三年了,老爷子就我们俩儿子,我们俩说了算。”大夫说:“那你们签个字。”我哥签了,我也签了。从进办公室到签完字,不到十分钟。

签完字出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抖得点不着烟。我哥坐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从来没见我哥哭过,他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爹打他的时候他不哭,做生意赔钱的时候他不哭,我娘走的时候他也没哭。那天他哭了,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我坐在旁边,想劝他,可我自己也哭了。我们俩就坐在县医院走廊里,一人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哭。

过了半个钟头,护士出来说“老爷子走了”。我们进去看,我爹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他脸色灰灰的,嘴微微张着,跟睡着了一样。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了。我哥站在旁边,说“爸,对不住”。我说“哥,你别这么说”。他说“我签的字,我做的决定”。我说“我也签了”。他说“我是老大,我拍的板”。我说“咱俩一块儿拍的板”。他不说话了,蹲在地上,又哭了半天。

办丧事那几天,亲戚们来了,有的说“你们做得对,老爷子八十三了,不受那个罪了”,有的说“你们咋不治呢?万一治好了呢?”我哥不解释,我也不解释。我们知道,治不好。大夫说了,脑干大面积梗死,没有自主呼吸,靠呼吸机维持,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我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在农机厂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管了一百多号人,嗓门大,脾气倔,走路带风。他要是知道自己成了植物人,躺在床上让人擦屎擦尿,他宁可死。我哥说“爸要是清醒的,他肯定说‘别治了,让我走’”。我说“对,他肯定这么说”。

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签完字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太急了?我是不是该再问问别的医院?我是不是该让我哥再想想?我哥也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德明,我昨晚想了一宿,我后悔了”。我说“后悔啥?”他说“我后悔签太快了。我该问问大夫,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该问问省城的医院,能不能转院。我该问问你,咱俩再商量商量。我十分钟就把爸的生死定了,我是不是太草率了?”我说“哥,你没草率。大夫说了,治不好。转院也没用。咱俩商量也是这个结果”。他说“可我心里过不去”。我说“我也过不去。可咱俩都签了字,咱俩一块儿扛”。

过了年,我哥回省城了。走之前他跟我说“德明,爸的事,你别搁心里”。我说“我不搁心里”。他说“你搁了,我看出来了”。我说“哥,我没搁”。他说“咱俩都搁了。可咱俩得往前看。爸八十三了,走了是白喜事。咱俩把日子过好,爸在那边就安心了”。我说“知道了”。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我爹的老房子里,看着他的照片,想起他活着的时候。他爱吃猪头肉,爱喝二锅头,爱下象棋,爱骂人。他骂我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那时候烦他,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上个月我碰见老孙,就是那个在县医院当大夫的老顾客。他问我“你爸的事,你跟你哥咋定的?”我说“没咋定,十分钟就定了,不治了”。他说“你们做得对。我见多了,八九十岁的老人,脑干梗死,治到最后人财两空。有的家属不甘心,治了半年,花了五六十万,最后人还是走了,活着的那个也累垮了。你爸这个年纪,这种病,不治是对的。你们当儿子的,替他做了这个决定,是替他好”。我说“可我有时候想,万一治好了呢?”他说“没有万一。脑干梗死超过一定面积,没有自主呼吸,就是不可逆的。你别听那些‘万一’的话,那些话是给不甘心的人听的。你不甘心,你就治,治到最后你更不甘心。你甘心,你就不治,你心里难受一阵子,可你不后悔”。我说“我不后悔,我就是难受”。他说“难受就对了。你爸走了,你不难受,你还是人吗?难受归难受,决定归决定。你决定做得对,你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你决定做错了,你难受一辈子”。我说“孙大夫,你这话我记住了”。

我把这事写下来,不是说我多孝顺,也不是说我多不孝顺。我是想跟那些正在面临一样情况的人说一句——八九十岁的老人,脑干梗死,没有自主呼吸,靠呼吸机维持,治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你治,你就是花钱买时间,买来的时间老人也感受不到,他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你看着心疼,他活着受罪。你不治,你心里难受,可老人走得痛快。你替他做了这个决定,他要是清醒的,他也会这么选。你别觉得你狠心,你狠心是为了他好。你让他走,他走了,他解脱了,你也解脱了。你把他留住,他受罪,你也受罪,最后人财两空。你算算这个账,你就不纠结了。

我爹走了快一年了。我有时候晚上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店里抽烟,还会想起他。想起他骂我的时候,想起他喝二锅头的时候,想起他下棋输了耍赖的时候。我想他的时候就抽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收拾东西回家。我爹不在了,可日子还得过。我五十八了,再过几年也六十了。等我到了那天,我也跟我儿子说——别治,让我走。我爹八十三走的,没受罪。我要是能活到八十三,我也这么走。不受罪,就是福。我爹有福,我以后也有福。这么想,我心里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