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剁了半棵白菜,拌了肉馅,准备包饺子。儿子小凯昨天在微信上说想吃茴香馅的,我跑了两个菜市场才买到。厨房热,我开着窗,胳膊上全是汗,面皮擀了六十多张,手脖子发酸。
十点半,小凯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刷手机。我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十一点,厨房里水开了三遍,我第二次盖上锅盖,张雪还没起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雪,饺子快好了,起来吃吧。”
她没应声。我又等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张雪披着头发出来,穿着件白色睡裙,脚上踩着我买的那双棉拖鞋,走进厕所,去了十分钟。
出来以后,她站在客厅中间伸了个懒腰,没看我,没往厨房这边走,拿起桌上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下,和他儿子并排盯着屏幕刷。我儿子喊了声“妈,饺子好没”,我说好了,就等你们上桌了。
我端着两盘饺子出来,放好了醋碟和蒜瓣,又盛了三碗饺子汤。我要的就是一个热乎饭的团圆,我常年当这个家的火头军,做一桌饭,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下去,这是我这后半辈子最大的盼头。
我坐下来了。小凯已经夹起一个,蘸着醋吃了。张雪端着手机坐下了,夹了一个,咬一口,嚼了嚼,没咽下去,皱着眉头直接把剩下的半个饺子放回盘子里,拿起碗,抿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了,拿手机对着饺子拍了一张照。
她放下手机说:“妈,这馅儿有点干,茴香是不是没拧水啊,吃着像草。”我没吭声,夹了一个尝了尝,皮厚,馅稍微有点干,但能接受。我说:“下回我多打点水。”
她没再接话,筷子搁在盘沿,对着一盘饺子像在酝酿什么不情不愿的忍耐。小凯看了她一眼,想打圆场,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埋头吃自己碗里的。
吃完饭,我正准备收拾碗筷,张雪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妈,下周我同事约我出去玩两天,周五走,周日回,到时候你帮我搭把手带一下孩子,这两天孩子他爸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碗,问她:“那孩子吃的,你给准备好没?要是出去玩,家里这边你跟我交个底。”她一下子不耐烦了,声音高起来:“怎么就叫搭把手,我上班上了一个礼拜了,天天回来哄孩子,我又要上班又要顾这个家,我在这个家喘气的空间都没有,我出去透口气怎么了?家里又不是没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个火就往上窜。孩子出生三个月,我搬过来照顾,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一天没歇。她上班是上,我干的家务是三口人吃的饭、洗的衣服、拖的地,带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她周末一觉睡到十一点,我六点半就醒了,给全家做完早饭,中午接着做饭,晚上孩子闹到九点才哄睡,我腰都直不起来。她跟我说她喘气的空间都没有。
我说:“你喘气?我在这家三年了,我没歇过一天。孩子半夜哭了,你看过几回?他不睡,我抱一宿,你房门关着,你听过几声?”张雪眼睛一下红了,声调往上拔:“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白天要上班的!”
我说:“我也年轻过,我也上班,我带着孩子还得给一家老小做饭,没人跟我说一句辛苦。你倒好,一觉睡到十一点,起来吃现成的,转头指着我说这不好那不好,你还要出去玩。”
她冲我喊:“我们年轻人压力多大你根本不懂,你就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饭,还不轻松?”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三年了,我给她做饭、看孩子、打扫卫生、把全家当成自己伺候了半辈子的灶台继续守着。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妈,你辛苦了”。她今天跟我说“你不懂”。
我把手里那只碗用力放在桌上,“咚”的一声。我说:“我不懂,对,我吃完饭你妈发朋友圈去了,你妈在那儿养尊处优当贵妇,你妈花你爹的钱骑个破电动车到处串门子,你妈这辈子进过几次厨房?你妈伺候你二十多年,让你当公主,你把公主病带到我家里来了。但在我家,你不是公主。”
我说:“你是来结婚的,不是来养老的。饭不会做,地不会拖,孩子不会带,你钱挣不来,你除了喘气就会张着嘴吃。你妈拿你当牛做马地伺候,那是你妈犯贱。你妈欠你的,别人不欠你的。你凭什么到我这儿来摆谱?”
张雪的脸白了一下,又涨红。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再说一遍?我妈把我当公主养大的,我到你们家不是来当保姆的!”
我也站起来,说:“你皇爹哪朝代的?你皇娘哪朝代的?你是哪朝代的公主?你还真把自己当金镶玉了。你连保姆都不如,保姆会带孩子、会做饭、会洗会涮、有职业操守,你有吗?你以为你是病西施啊?娇贵身子丫鬟命,你就是被惯残了的一个废物!”
我儿子抬起手,想拉架,又不敢,右手悬在半空,像一截被锯断的树枝。张雪盯着他,眼里的火苗烧得越旺:“你听见了没有?你妈骂我是废物,你聋了?”
小凯小声说了一句:“妈……你别这么说话。”我不知道他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张雪说的,但这句“别这么说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那天下午,张雪回了娘家,提着包,摔门出去的,关门的声响在屋子里撞了三下。小凯叹了口气,跟我道歉,说让我忍忍,她就那个脾气。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我从小养大的儿子也很陌生。我说:“你让我忍忍?你老婆骂你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她忍忍?”他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把中午的碗洗完,把灶台擦干净,把剩下的一盘饺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越来越暗的天。
我想起三年前搬来那天,我抱着才两个月的孙子,小凯说:“妈,家里以后就拜托你了。”张雪坐在沙发上,边涂指甲油边笑,说:“妈可真好,有妈在我就能省好多心。”
我那时还很高兴。我以为那就是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原来我是来上班的,雇我的人还给开了这三年都不涨的保姆工资,工资还是用饭钱抵的。
接下来三天,张雪没回来,小凯每天下班回家也没提她。我照常做饭,照常哄孙子,照常把家里收拾干净。但手底下那些活,我突然做得很慢,做得越来越不是那个滋味。
每一天的饭我都想做,又不想做。我想撂挑子,我想回自己那个老房子待着,可孙子才三岁,他伸出小手,说“奶奶抱抱”,我又狠不下心。
第四天晚上,小凯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妈,小雪说她那天说话是有点冲,但她就是那个脾气,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您要是不带孙子,我这边也没办法,她上班挣得比我多,房贷全靠她那一半还。”他把话说得轻轻的,像搬一块很重很重的石板,怕砸到自己脚。
我听完,坐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双洗干净的筷子,慢慢放下。我说:“小凯,你从小不会撒谎,你说她‘有点冲’,是不是你自己劝了半天劝红了眼你俩也没和好?她还要出去玩,是不是?她是不是连孩子都没提?”他低下头,没看我,扭着手指。我心里全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说:“行,妈心里有数。”我没再提那局“谁去谁留”,也没说那个我不要了,但我知道,从这个桌上站起来那一瞬间,有一根线断了,断得很细,听不见声。
我不是保姆,更不是来犯贱的。我是小凯的妈,是这孩子的奶奶。但这三年,我确实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免费保姆,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都没人跟我说过。
她张雪可以不认我这个婆婆,但我不能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也是从小被我妈心疼着长大的姑娘,别人的妈也是妈,我也累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这个家以后怎么处,但我想好了,等再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不会再主动端起那盘饺子。
我可以疼孙子,但我不再免费当这个家的佣人。家里这副担子,该谁扛,就得谁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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