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秋天我腰上长了个火疖子,疼得直不起腰,去镇卫生院打了一礼拜青霉素,消下去又冒出来,反复闹腾。我媳妇说去县医院割了算了,我舍不得误工,硬扛着。那天在集上碰见周老爷子,他瞅我走路歪着腚,一把薅住我后脖领子:“小子,腰上长东西了吧?”

周老爷子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老中医,那会儿八十六了,还天天骑个二八大杠满街转。他年轻时在药铺当过学徒,后来自己开了间小诊所,专看疮疡和腰腿疼。镇上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三副药下去准见效。老头脾气怪,看不顺眼的病号给多少钱都不瞧,顺眼的倒贴药钱也乐意。

他把我拽进他那间门脸房,掀开衣服一瞅,啧了一声:“湿热下注,光打青霉素顶啥用?里头脓根没拔出来。”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瓷瓶,拿根鸡毛蘸了黑乎乎的药膏往上一抹,凉飕飕的。又抓了把草根树皮包了五包,嘱咐我拿回去熬水喝,一天一包。

我掏钱,他眼一瞪:“五块钱,药膏算送的。”我说这也太少了,他摆摆手:“少废话,赶紧走,别耽误我下棋。”

后来熟了才知道,周老爷子看病就这规矩——有钱的多收五块,没钱的倒贴五块,遇上实在穷的,连那五块都不要。他诊所墙上挂面锦旗,上头就仨字:“五块钱。”底下小字写:“专治各种不服。”

九九年开春,我腰上的火疖子早好了,可整个人不得劲。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身上一阵阵冒虚汗,人瘦了七八斤。我媳妇嘀咕:“别是肝上有毛病吧?隔壁村老赵就是瘦了二十斤,查出来肝癌,仨月人就没了。”我一听这话,腿肚子直转筋,饭更吃不下了,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算日子,越算越觉得自己活不过年底。

我偷偷跑去县医院做了个B超,大夫说肝上有个小囊肿,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可我压根不信,心说良性的你让我复查啥?肯定瞒着我呢。回来路上我连后事都想好了——修车铺转给我小舅子,存款留给媳妇,我娘那头让我弟多照应。

那天傍晚周老爷子遛弯路过我修车铺,瞅我坐门槛上发呆,停下车瞅了两眼:“小子,魂丢了?”

我苦着脸把县医院单子递给他。老爷子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夕阳瞅了半天,把单子往我怀里一塞:“就这?一个水泡子把你吓成这德行?”

“水泡子?大夫说囊肿……”

“囊肿个屁。”老爷子一摆手,“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饭前饭后都琢磨自个儿有病?”

我一愣:“您咋知道?”

“我咋知道?我看了七十年病,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他往马扎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身子不得劲,你往坏处想,越想越吃不下饭,吃不下饭身上更没劲,没劲你就更觉得自个儿有大病——这不自个儿给自个儿上套吗?我告诉你,人身上八成毛病都是这么琢磨出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扔给我:“吃。”

我剥了一颗。他又说:“再吃。”

我连吃了七八颗。老爷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你看,能吃花生就能吃饭。今晚上回去让你媳妇擀碗面,搁俩荷包蛋,吃完躺下啥也别想,睡不着就数羊。明儿早上起来,该修车修车,该骂街骂街。过半个月你再看,保管啥事没有。”

我说那囊肿呢?老爷子骑上二八大杠,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囊肿长在肝上,又没长你脑门上。你天天惦记它干啥?它又不给你发工资。”

就这么着,我半信半疑回去吃了碗面,俩荷包蛋。那晚上还真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打那以后我天天早上一碗面俩鸡蛋,白天该干活干活,夜里躺下就着。半个月后称体重,回来三斤。一个月后再去县医院复查,囊肿小了一半,大夫说都不用管了,一年查一次就行。

去年周老爷子过一百岁大寿,镇上摆了二十桌。我拎着两瓶好酒去贺寿,老爷子坐主位上啃猪蹄,牙口比我还好。我敬酒时候说:“周爷,当年要不是您那碗面俩鸡蛋,我坟头草都老高了。”

老爷子拿筷子点我脑门:“你记住——身子不舒服,先想好事。想好事,吃好饭,睡好觉,八成病自个儿就跑了。剩下那两成,再来找我,我保证不给你开刀。”

满堂人哈哈大笑。老爷子啃完猪蹄抹抹嘴,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了笔账。我凑过去瞅了一眼,上头写:“陈志强,欠诊费五块,一九九九年三月,至今未付。”

我说现在给,他一把合上本子:“急啥?等我过一百零一岁大寿再给,涨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