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印尼森林与泥炭地火灾反复发作,跨境烟霾笼罩新马。新加坡已向七家印尼公司发出预防措施通知,追查企业责任成为关键。泥炭地排水退化叠加全球变暖,使烟霾从间歇性灾害变成季节性危机,而代价最重的仍是印尼普通民众。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印尼反复出现的森林与泥炭地火灾,正在把东南亚推向一个危险前景:如果故意烧荒长期得不到遏制,跨境烟霾就可能从间歇性灾害变成每逢旱季反复发作的区域危机。全球变暖加大高温与干燥压力,一把用于清地的火,可能演变为持续数周的地下燃烧。代价最终落到新加坡、马来西亚,以及受害最深的印尼普通民众身上。
▲ 2026年10月15日,新加坡,一名男子佩戴口罩,背后的滨海湾金沙酒店笼罩在烟霾中。
10月16日,新加坡国家环境局宣布向七家印尼公司发出预防措施通知,要求扑灭火灾、停止或不得开展焚烧,并提交防止复发的方案。这一步骤表明,追查企业责任已经成为处理本轮烟霾的重要环节。火点位于境内,损害却跨越国界,印尼对源头治理负有无法回避的责任。
这场危机之所以难以收场,关键在于泥炭地。泥炭由长期积累、尚未完全分解的植物残体形成,天然状态下依靠较高水位保持湿润。一旦为了种植园开发而排水、清林,土壤本身就可能变成燃料。地表火焰扑灭后,地下仍能缓慢闷烧,继续释放烟尘,并在条件合适时重新冒出火头。
全球变暖进一步提高了治理难度。温度升高会增强蒸发需求,在降雨不足时加快土地干燥;强厄尔尼诺和印度洋偶极子等气候现象,又会加重部分年份的旱情。已经排干、退化的泥炭地因此更加脆弱。人为点火与不利气候相互叠加,使原本局限于一片土地的开发行为,产生覆盖多个国家的后果。
如果每次都指望雨季到来才结束烟霾,代价只会继续累积。降雨能够缓解火情,风向变化能够暂时带走烟雾,但被排干的泥炭地和低成本烧荒的利益驱动仍然存在。只要这些条件没有改变,下一轮旱季就可能重新点燃同一场危机。等待天气转好,无法替代对纵火、失管和违规开发的持续追责。
▲ 2026年9月5日,印尼中加里曼丹省普朗皮绍,一名消防人员扑救泥炭林地火灾。
烧荒反复出现,有清楚的经济原因。机械清地需要设备、人工和时间,焚烧则能让部分经营者降低眼前成本。污染造成的医疗开支、停课损失和商业中断,却由周边社会承担。当节省成本的收益归于少数人,而巨额损失被转嫁给公众,单靠劝告很难改变行为,必须让责任能够落实到具体企业和个人。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面临的风险,首先是公共健康。烟霾中的细颗粒物能够深入肺部,增加呼吸系统负担,并带来心血管健康风险。儿童、孕妇、老人以及原有心肺疾病患者尤其脆弱。居民减少外出、学校调整活动、户外劳动受到限制,都会进一步改变城市生活和经济运行。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损害可能逐步侵蚀两国城市的投资吸引力。新加坡和吉隆坡吸引国际企业,依靠商业网络、专业人才、交通条件和生活环境。外资决定在哪里配置业务,必须考虑员工能否长期居住、家属是否愿意随迁。清洁空气直接关系到这些决定,无法被写字楼设施或税收优惠完全替代。
假如两座城市一年中有两个月被有毒烟霾笼罩,企业面对的就会是一项反复发生的经营风险。原本炎热潮湿的环境,再叠加无法正常户外活动的空气条件,会增加家庭生活的不便。员工若因孩子哮喘、老人健康等问题拒绝外派,企业就需要提高补偿、调整岗位,甚至重新比较区域总部的选址。
▲ 2026年10月14日,印尼中加里曼丹省帕朗卡拉亚,居民骑摩托车穿行于橙色烟霾之中。
这种影响可能先出现在新增决策中。企业推迟扩张、减少外派职位,国际家庭暂缓迁居,会议主办方重新考虑举办时间和地点,都可能削弱城市未来的增长。等到资本明确撤离时再计算损失,往往已经错过了投资意愿逐渐改变的阶段。
商务访客的第一印象也会影响后续选择。会议周本来是城市展示营商环境的机会。如果访客抵达后面对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刺鼻气味和减少户外活动的提醒,会议之外的城市体验就会受损。对正在考察长期落脚地点的人而言,这会成为必须向家属和管理层解释的风险。
历史账单已经说明问题的分量。世界银行估计,2015年火灾给印尼造成至少161亿美元损失,约相当于当年国内生产总值的1.9%;新加坡当年的烟霾损失估计约为7亿新元。旅游、交通、医疗和生产活动都受到牵连。一旦严重烟霾更加频繁,这类损失就可能持续挤占企业收益和公共资源。
然而,承受最沉重代价的仍是印尼火场周边居民。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部分地区的人们距离污染源最近,既要面对浓烟,还可能失去住房、农地和收入。富裕家庭能够暂时离境避霾,许多当地居民却必须继续劳动和生活。对他们而言,烟霾意味着每天都难以摆脱的健康威胁。
一项针对2015年烟霾的研究,曾估算印尼、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三国相关超额死亡合计约10万人,其中绝大多数发生在印尼。尽管这是具有不确定性的模型估算,其揭示的损害分布十分严峻。印尼政府加强治理,最直接保护的就是本国公民,尤其是缺乏迁居能力和健康保障的人群。
▲ 2026年9月3日,从马来西亚雪兰莪州安邦望向吉隆坡,城市天际线被烟霾遮蔽。
治理也需要沿着企业、供应链和资金追查责任。一些在印尼经营的种植业及林业企业,与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商业和金融体系存在联系。监管部门应核实土地特许经营权、实际控制人和采购关系;金融机构与采购商则应把防火和泥炭地保护纳入业务约束。谁从土地开发中获利,谁就应承担相应治理成本。
▲ 2026年8月29日,印尼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Sungai Putri地区,无人机拍下林地燃烧的景象。
印尼需要把预防放到旱季之前,对故意烧荒和企业失管形成有效威慑,同时保护泥炭地水位、修复排水造成的退化,并为农户提供可负担的清地替代方案。新马两国也应推动区域监测、证据共享和联合应急,使跨境合作能够产生可核查的减灾结果。
如果烧荒始终具有成本优势,违法责任又难以落实,气候变暖就会不断放大既有治理缺口。东南亚不能接受少数经营者的清地便利,长期消耗数千万居民的健康与区域城市的竞争力。印尼必须控制住火源,新马也有理由要求切实行动。清洁空气不能成为邻国每年等待风向改变才能获得的公共品。
本文作者:以色列飞飞 首发平台:腾讯新闻(2026-10-18)本文为原创作品,已由权利人授权在本平台同步发布,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用于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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