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拉链卡住了,我用力一扯,齿牙崩开两瓣。
罗雨彤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份理财合同复印件,嘴唇发白。
岳父罗刚在屋里吼,钱投了就是投了,谁也别想拦。
我把合同揉成团塞进口袋,下楼时听见岳母宋媛把门摔得震天响。
半年后,我在县医院排队缴费,手机响了。
宋媛的声音又尖又急,说你妈住院急需8万。
我低头看缴费单,妹妹刚把8万交清。
我对着电话问,您哪位?
那头静了三秒,传来罗刚压不住的咳嗽声。
我手指一紧,缴费单捏成了团。
01
罗家老宅的拆迁款是去年秋天到账的。760万,一分不少,打进了岳父罗刚的存折。
那天岳母宋媛特意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和罗雨彤结婚十八年,她娘家什么脾气我太清楚了。
罗刚一辈子在厂里当工人,临退休赶上拆迁,走路都带风。
宋媛更不用说,以前打麻将输两百块能念叨一礼拜,这回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三遍到账截图。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酱牛肉,罗刚还开了一瓶五粮液。
小舅子罗子涵来得最晚,进门就喊,爸,这回咱家可算翻身了。
罗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他肩膀说,就你嘴甜。
我闷头吃菜,心里盘算着这钱该怎么安排。
女儿陈欣宜在省城读大二,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五万多。
我干装修工头,罗雨彤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省吃俭用刚够供孩子。
岳父母这笔钱要能留出一部分给欣宜读书,我们压力就小多了。
罗刚喝到脸红脖子粗,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他说,这钱我跟你妈商量好了,全部投到明德慈善基金会。
我筷子停在半空。
宋媛在旁边接话,说这个项目好,既能避税又能赚名声,半年返利三十万。
罗子涵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指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图表说,姐夫你看,这是内部渠道,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
我把资料接过来翻了翻,合同公章模糊得像泡过水,收款账户写的是个人名字,跟基金会根本对不上。
我说爸,这钱还是存银行稳当,留点给欣宜读书。
罗刚脸一沉,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安排我的钱?
宋媛冷笑一声,说陈思源,你惦记我们家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罗雨彤在桌子底下拽我袖子,小声说你别说了。
我把资料放下,看着罗子涵问,子涵,这个项目谁介绍的?
他眼神躲了一下,说大学同学,现在做金融。
我又问,公司地址在哪?
他说在省城,回头带我去看。
罗刚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闷了,说不用看了,明天就签合同。
宋媛从柜子里拿出印泥和笔,连日期都提前填好了。
罗雨彤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临走时罗子涵在门口叫住我,说姐夫,你就是眼界太窄。
我没理他,拉着罗雨彤下了楼。
楼道灯坏了,她高跟鞋崴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把手抽回去,自己摸着墙往下走。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欣宜打来电话说这个月生活费花超了,想让我们多转五百。
罗雨彤坐在沙发上算账,工资卡里还剩三千二,房贷要还两千八。
她捏着手机,半天说了句,要不你找我妈先借点?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弟说了,那个项目回报高,等返利下来就好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陌生。
我们结婚十八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硬话,可她对她娘家的事,从来都是软的没边。
我说罗雨彤,你爸妈把钱全投进去,万一出事了呢?
她说能出什么事,我弟还能害自己爸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爬起来,把罗子涵留在家里的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
合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周永健三个字,职务是明德慈善基金会项目总监。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银行账号。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工商局。
窗口的小姑娘帮我查了明德慈善基金会的注册信息,注册资本只有十万,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写字楼,法人代表就是周永健。
我又去了那个地址,物业说那间办公室半年前就退租了,东西都搬空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抽了根烟。
太阳挺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给罗雨彤打电话,说了情况,让她劝劝她爸妈。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陈思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家过好日子?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我把烟掐灭,说行,当我没说。
02
罗刚签合同那天,宋媛在家族群里发了照片。
罗刚穿着新买的白衬衫,握着钢笔在合同上签字,旁边站着罗子涵和周永健。
周永健看着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
群里亲戚纷纷点赞,说罗家要发大财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
罗雨彤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我说看到了。
她等了等,见我没别的反应,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电视。
过了一个礼拜,罗子涵开回来一辆黑色奥迪。
车停在楼下,他摇下车窗冲我喊,姐夫,上来兜一圈?
我说不去,还有活要干。
他笑了一声,一脚油门走了,排气管喷了我一脸灰。
那天晚上罗雨彤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红酒。
她说子涵今天来家里了,给欣宜带了个平板电脑,最新款的。
我说欣宜用不着,退了。
她说你至于吗,孩子舅舅给外甥女买个东西怎么了。
我说罗雨彤,你弟哪来的钱?
她说不就是项目返利吗,第一批三十万已经到账了。
我看着她。她眼神有点躲,又补了一句,我妈说了,等年底再返利,就把欣宜的学费全包了。我说你信?她说我信我爸妈。
我没再问。
有些话说多了伤感情,可不说又堵得慌。
那段时间我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开的饭店做装修,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
罗雨彤跟我说话我也懒得接,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里的租客。
真正出事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我正在工地贴瓷砖,手机响了,是宋媛打来的。
她声音发颤,说你爸去省城找基金会,回来就躺下了。
我问怎么了,她说不知道,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钱没了。
我放下瓦刀,开车去了岳父母家。
罗刚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宋媛坐在床边抹眼泪,罗雨彤站在窗户旁边打电话,一遍一遍拨罗子涵的号码,那头始终关机。
我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罗刚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思源,合同是假的。
他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
我把他手掰开,说先看病,别的事回头再说。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脑梗,要马上住院。
宋媛掏了半天兜,只摸出两百多块现金。
她看着我,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嘴唇哆嗦着说,思源,你先垫上。
我交了一万押金,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倒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罗刚住院第三天,罗子涵还是联系不上。
周永健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宋媛天天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发呆,头发几天没梳,乱得像鸡窝。
罗雨彤请了假在医院守着,眼睛哭得通红。
我抽空去了趟派出所。
民警帮我查了明德基金会的账户流水,760万到账当天就被分批转走了,转到了十几个不同的私人账户。
民警说,这案子得立,但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我拿着立案回执回到医院,罗刚已经醒了,但右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他看见我进来,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嘴歪着呜呜地想说什么。
宋媛趴在床边哭出了声。
罗雨彤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欣宜打来电话,说爸,奶奶最近老是胸闷,你回去看看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卡住了。
用力一扯,齿牙崩开两瓣。
罗雨彤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箱子提到门口了。
她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
我说你爸妈那边你先照顾,我回老家待一阵。
她说陈思源,这时候你走?
我说你弟把钱弄没了,你爸住院我垫了一万,你还想让我怎样?
她没说话。
我拉开门,听见她在我身后把卧室门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碰到宋媛回来拿换洗衣服。
她看见我提着箱子,愣了一下,然后嘴一撇,说走吧走吧,都是没良心的。
我把合同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揉成团扔进楼道垃圾桶。
身后传来摔门的声响,震得楼道灯亮了一下。
03
回老家的火车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没跟罗雨彤说具体车次,她也没问。上车前我给欣宜转了五百块钱,附了一句,好好读书,别操心家里事。
县城火车站又小又旧,出站口蹲着几个拉客的司机。
我背着包走了两条街,在路边吃了碗六块钱的馄饨。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我说少放点。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我妈陈玉莲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就听见她在跟邻居说话,声音还是那么大。
推开门,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我进来,手停了。
她说你咋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你。
她说你媳妇呢?
我说她忙。
我妈没再问。
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水。
她走路有点喘,手扶着墙。
我跟过去问,你哪不舒服?
她说没事,就是最近胸口闷,歇歇就好了。
我说去医院查查。
她说查什么查,浪费钱。
我没跟她犟。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以前一起干装修的老赵,他手里有活,问我要不要合伙。
我说行。
第二天就上了工地,给一个老小区翻新外墙。
站在脚手架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比城里的尾气好闻。
晚上回家我妈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小米粥。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我说你吃啊。
她说你吃你的,我不饿。
我把碗推过去,她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陪我妈看电视。
她爱看戏曲频道,我听不懂,就坐在旁边刷手机。
罗雨彤偶尔发微信来,都是关于欣宜的事,学费、生活费、学校通知。
我回复都是好的、知道了、你看着办。
她没提过她爸妈,我也没问。
有一天我妈突然说,你岳父身体咋样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打个电话问问。我说不打。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罗刚出院是两个月后的事。
罗雨彤发了一条微信,说爸出院了,在家做康复。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说妈把大房子租出去了,在城东租了个小两居。
我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罗刚住院花了十几万,宋媛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罗刚收藏的那套纪念币都拿去变现了。
罗子涵始终没露面,周永健也人间蒸发了。
760万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响都没听着就沉了底。
04
县城的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我跟着老赵干了三个月,攒了点钱,自己拉了个小队伍,接老房翻新的活。
我妈的身体时好时坏,胸口闷的毛病一直没去查,我催了几次她都不肯,我也没硬来。
欣宜放寒假回来了一趟。
小姑娘瘦了,下巴尖了,但精神还行。
她坐在沙发上跟她奶奶聊天,说着说着突然问我,爸,我妈说你跟我姥爷家闹翻了?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说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
我说那你觉得谁对?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没错。
我妈在旁边插嘴,说你爸就是太倔。欣宜说奶奶你不懂,我姥爷他们把那么多钱扔了,还骂我爸,换谁谁不气。我妈就不说话了。
欣宜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进站前回头跟我说,爸,我妈其实挺想你的。
我说快进去吧,车要开了。
她拖着箱子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姥爷家现在挺难的,姥姥在超市做保洁。
我摆摆手,没接话。
岳父生日是腊月二十三。
以前每年我都去,提着酒和点心,跟罗刚喝两杯。
今年我没去,也没打电话。
晚上我妈问,你岳父今天过生日吧?
我说嗯。
她说你打个电话。
我说不打。
她看了我一眼,端着碗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罗雨彤发来一张照片,是岳父母家吃饭的桌子,菜比往年少了一大半,罗刚坐在轮椅上,嘴还是歪的,宋媛头发全白了。
照片后面跟着一句话:爸今天念叨你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转过年来,三月初,我接到同行老刘的电话。
他说思源,你小舅子是不是叫罗子涵?
我说是。
他说我在省城干活的时候见过他,在城西一个汽修厂,给人修车呢。
我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那小子脸上有颗痣,跟你描述的一样。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人后脖颈发紧。
我想了想,没告诉罗雨彤,也没报警。
罗子涵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想再掺和罗家任何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躲开的。
我妈的病是四月中旬发作的。
那天我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手捂着胸口,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喊了一声妈,她抬眼看我,想说话说不出来。
我背起她就往楼下跑,六层楼,一口气没歇。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说是心梗,要马上手术。
手术费加住院费,先交八万。
我摸出手机看余额,卡里只有三万多。
我妹陈秀萍接到电话二十分钟就赶到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存单,说哥你别急,我这儿有五万。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陈秀萍陪着我。
凌晨四点,她靠着墙睡着了,我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灯,脑子里空空的。
早上七点,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第二天我去缴费处排队。
前面还有三个人,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宋媛。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她声音又尖又急,说思源,你妈住院急需8万,你赶紧打过来。
我愣了一下。
我妈住院的事我没跟罗家任何人说,连罗雨彤都不知道。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妈住院了?
她顿了一下,说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妈都住院了你还磨蹭什么?
我说手术费已经交清了。
她声音拔高了,说你交清了也得再交,你爸这边也急着用钱。
我低头看手里的缴费单,陈秀萍刚把八万交清,收据还在我口袋里。我把收据掏出来,对着上面的数字看了一眼,然后对着电话说,您哪位?
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罗刚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
宋媛的声音变了调,说陈思源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意思挺明白的,我妈的住院费我已经交了,您要钱给谁用?
她嗓门又尖起来,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你爸住院你不管了?
我说我爸姓陈,不姓罗。
那头啪地挂了。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指捏着收据,捏成了一团。后面的人催我,师傅你交不交?我说交完了,让开路。
05
那天下午,宋媛找到了县医院。
我正在病房给我妈擦手,门被推开,宋媛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比上次见老了十岁。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妈睁开眼睛,认出她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媛走到床边,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说思源,这是八万,你拿着。
我看了她一眼,没动。
她又说,我知道你恨我们,可你爸现在躺在家里动不了,康复药一盒就两千多,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说宋姨,您这钱哪来的?
她说把家里最后那点金首饰卖了,又跟亲戚借了点。
我说那您拿回去给罗叔买药吧,我妈这边不用您操心。
她眼圈红了,说你爸念叨你,说当初不该骂你。
我说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我妈在床上动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她。
她嘴唇发白,眼睛看着宋媛,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把水杯端起来喂她喝了两口。
宋媛在旁边站着,手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
罗雨彤是傍晚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宋媛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抹眼泪。
罗雨彤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进了病房。
她在我妈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我妈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她。
出了病房,罗雨彤把我拉到楼梯间。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
她说陈思源,你真打算不管我爸妈了?
我说我管不了。
她说你还在记恨那760万?
我说我不记恨,我就是不想再被当傻子。
她突然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让它淌。
她说我弟找不着了,我爸瘫了,我妈天天哭,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还要交房租。
我说你搬回来住吧,欣宜也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行,我走了我妈一个人撑不住。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八年,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她娘家塌了,她还想拿自己往里填。
我说罗雨彤,你爸妈当年把钱全给你弟的时候,想过你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罗雨彤留在医院陪我妈,我回了趟家。
陈秀萍在厨房煮面,看见我进来说哥你吃点东西。
我坐在餐桌前,她把面端过来,坐在对面看着我。
她说哥,今天嫂子跟我说了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说嫂子说,当年那760万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吃。面有点咸,我倒了杯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派出所。
民警查了罗子涵的踪迹,发现他半个月前在省城一家汽修厂登记过,但人已经走了。
民警说正在布控,让我等消息。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给罗雨彤发了条微信,说你弟在省城露过面,我报警了。
她没回。
三天后,我妈出院。
陈秀萍帮着办了手续,我把她接回家。
上楼的时候我妈走得很慢,一层歇一会儿。
到三楼的时候她突然说,思源,你岳母那天拿来的钱,你收了没?
我说没收。
她说你该收。
我说妈你别管了。
回到家,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罗雨彤发来消息:妈把八万给你了?
她说你收了吧,我爸的药费我想别的办法。
她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陈思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累了。
06
罗刚的病情在五月初突然恶化。
宋媛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说思源你赶紧来,你爸不行了。
我正在工地拌水泥,手一抖,铁锹差点砸脚面上。
我说打120没有?
她说打了,在等车。
我说我这就来。
我赶到岳父母家的时候,罗刚已经被抬上救护车了。
宋媛瘫坐在楼道口,头发全白了,脸肿得老高。
罗雨彤蹲在旁边,抱着她妈的胳膊。
救护车关上门之前,罗刚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二次脑梗,比上次严重,要进ICU。
宋媛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罗雨彤靠墙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抢救室的门。
我去交了押金,回来的时候看见宋媛在翻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椅子上,医保卡、身份证、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串钥匙。
罗雨彤走过去按住她的手,说妈你别翻了。
宋媛说,我得凑钱,你爸得住院。
罗雨彤说已经交过了。
宋媛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问谁交的?
罗雨彤看了我一眼。
宋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罗刚在ICU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命保住了,但人彻底瘫了,左边身子也不能动了,话完全说不出来,只能靠眨眼跟人交流。
宋媛天天守在床边,给他擦身子、喂流食、翻身拍背。
她以前那么讲究的一个人,现在头发乱着,衣服上沾着饭渍,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罗雨彤白天上班,晚上来替她妈。
两个人轮着,都累得脱了形。
我隔一天去一次,送点吃的,换宋媛回家睡一觉。
宋媛刚开始不跟我说话,后来有一次我给她递包子,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说,思源,你坐。
我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
罗刚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宋媛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说那天我给你打电话,其实你爸的药费是够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知道我为啥打?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说我就是想试试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看着罗刚,他眼角有泪淌下来,流进耳朵里。我说宋姨,钱的事不提了。她点点头,把罗刚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来回搓着。
罗子涵的消息是六月中旬传来的。
省城警方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抓到了他,当时他正准备跑路去外省。
罗雨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给她爸喂饭,手一抖,碗摔在地上。
宋媛问怎么了,她说子涵抓着了。
宋媛愣了半天,然后捂着脸哭出了声。
罗子涵被押回县城的第三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民警说钱追回来一部分,八十多万,剩下的被他挥霍了,还有一部分转给了周永健,那个人的线索还在查。
我说知道了。
民警问我,你跟嫌疑人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我小舅子。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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