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是“有限责任公司”,他们才是“无限责任合伙人”
提起东晋,你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什么?是王羲之《兰亭集序》的飘逸潇洒?是谢安在淝水之战中“围棋赌墅”的淡定从容?还是刘禹锡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沧桑感叹?
说实话,东晋这个朝代挺奇葩的。皇帝姓司马,但真正说了算的,却是王、谢、桓、庾四大家族。这四个姓氏轮番登场,把司马家的皇权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一百年。
今天按时间线把四大家族的权力接力赛从头到尾捋一遍,看这场持续百年的“权力的游戏”到底是怎么玩的。
王与马共天下
先说结论:东晋的皇权,是个“摆设”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加上五胡乱华,中原大地被打成了一锅粥。公元316年,晋愍帝司马邺光着膀子、口含玉璧出城投降,西晋正式灭亡。
西晋灭亡后,皇族宗室司马睿在建康(今南京)重建政权,史称东晋。然而,东晋的实际政权却不在司马氏手里,而是由王、谢、桓、庾这四大家族轮流掌控,东晋的门阀政治也因此发展到历史的巅峰时期-。
说白了,司马家是“董事长”,但没有实权;四大家族是“执行董事”,不仅分红,还能随时换董事长。
那问题来了:这四大家族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凭啥能跟皇帝平起平坐?
王敦起兵
第一棒:琅琊王氏,开局就是王炸
公元316年,西晋灭亡。第二年,司马睿在建康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但司马睿能坐上龙椅,全靠两个人——王导和王敦。王导出身琅琊王氏,负责搞内政、拉拢江南本地士族;堂兄王敦手握兵权、坐镇荆州。兄弟俩一文一武,硬是把司马睿扶上了皇位。
司马睿登基那天,居然拉着王导的手说:“王哥,要不你上来跟我一起坐?”这就是“王与马,共天下”的由来。你以为这是客气?那是真不敢不客气。
王导执政的风格就一个字:和。他拉拢南北士族,维持各方平衡,东晋初年能稳住局面,王导功不可没。但他的堂兄王敦可不这么想——手里有兵,腰杆子就硬。公元322年,王敦从荆州起兵,攻入建康,司马睿被活活气死。
王导赶紧出来收拾残局。晋明帝司马绍继位后,王导继续辅政。明帝临终前,把太子司马衍(晋成帝)托付给王导、庾亮等七人共同辅佐。
注意了,这里就是权力交接的转折点。
庾亮外镇
第二棒:颍川庾氏,外戚上位,结果翻车
庾亮是谁?颍川庾氏出身,妹妹庾文君嫁给了晋明帝,他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明帝死后,庾亮以帝舅身份辅政,权力一度盖过了王导。
庾亮和王导的风格完全相反。王导是“和稀泥”,庾亮上来就搞“严打”。他看不惯王导的宽和政策,非要“任法裁物”,清查豪强隐户,得罪了一大批世家大族。
更要命的是,庾亮还要削藩夺兵权。他盯上了驻扎在历阳的流民帅苏峻,想下诏把苏峻征调入朝,夺其兵权。王导劝他说:“苏峻这人猜疑心重,肯定不会奉诏,不如先忍着。”庾亮不听。
结果呢?苏峻直接起兵反了,一路攻入建康。庾亮带着弟弟们仓皇出逃,建康城被叛军烧成白地,差点把晋成帝也给端了。最后还是陶侃、温峤等人组织联军,才平定了这场“苏峻之乱”。
庾亮“泥首谢罪,乞骸骨”,灰溜溜地外镇芜湖。但他没有就此认输。庾亮是个明白人,他深刻认识到:在建康朝堂上跟王导斗嘴皮子没用,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于是他借着外镇的机会,收揽了苏峻、祖约残部流民势力,组建了自己的军府。
等到陶侃去世,庾亮顺利接手了荆州、江州、豫州三州军政大权,坐镇武昌,形成了对建康的压倒性优势。史书上说,庾亮“虽居外镇,而执朝廷之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向者多归之”。王导气得够呛,每到刮西风的时候就拿扇子遮脸,嘴里嘟囔:“庾亮的灰尘把人弄脏了。”
庾氏后来由庾冰、庾翼兄弟接力执政,继续控制荆州。但庾家的问题在于——没有一个能镇住全场的军事强人。庾亮、庾翼都主张北伐,但在与后赵的邾城之战中失利,家族声望大打折扣。庾翼死后,庾家再也没出过能左右政局的人物。
庾家空出来的位置,被一个更狠的人接走了。
桓温崛起
第三棒:谯国桓氏,手握刀把子说话
庾家衰落的同时,谯国桓氏正在悄悄崛起。
桓温,这个名字在东晋历史上绕不过去。他的父亲桓彝在苏峻之乱中遇害,桓温手刃仇人,从此走上政治舞台。桓温早年娶了晋明帝的女儿南康公主,算是半个外戚。但他真正发家的本钱是军功。
公元347年,桓温率军西征,灭了盘踞四川的成汉政权。这一战让他声名大噪,也把长江上游牢牢控制在手中。此后他又三次北伐,虽然胜败参半,但每一次北伐都让他对军队的控制更加牢固。
桓温的权力之路和庾亮完全不同。庾亮是从朝堂往外走,桓温是从外面往朝堂打。他坐镇荆州,手握重兵,朝廷根本拿他没办法。他曾躺在床上对亲信说:“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这野心,藏都不藏了。
桓温一生干的惊天大事有两件。
第一件:废立皇帝。他觉得司马奕不顺眼,直接把他废了,换了简文帝司马昱上来。简文帝临终时,慑于桓温的淫威,竟在遗诏中写道:“如果儿子可以辅佐,就请您辅佐;如果他不成器,您可以自取天下。”这等于给了桓温篡位的口实。
第二件:和谢安的对峙。简文帝死后,桓温本以为能顺利篡位,结果谢安和王坦之站出来搅了局。他们力劝简文帝改写遗诏,把“自取天下”改成了“以诸葛亮、王导为榜样辅政”。桓温气急败坏,率大军回京问罪。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新亭会”。桓温在新亭设下鸿门宴,埋伏了刀斧手。王坦之吓得汗流浃背,手中的笏板都拿反了。谢安却从容就座,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的话,应当派兵守卫在边关,明公哪里用得着在墙壁后面安置士兵呢?”桓温被谢安的气度镇住了,笑着挥手让埋伏的刀斧手全部撤走。
桓温到死也没能当上皇帝。公元373年,他病重之际要求朝廷加九锡,谢安故意拖延,一直拖到他咽气。桓温死后,弟弟桓冲接掌兵权,但桓冲的威望和资历远不如桓温,主动让出了扬州刺史这个控制京师的关键职位。
桓家暂时退了一步,但故事远没结束。
谢安淝水
第四棒:陈郡谢氏,淝水一战封神
谢氏的崛起,是东晋门阀政治最精彩的一章。
谢安的堂兄谢尚、大哥谢奕、二哥谢据出仕后,谢家的名望逐步上升。但谢安本人一开始根本不想当官,高卧东山,天天跟王羲之喝酒写诗。直到弟弟谢万北伐失败被废为庶人,谢安四十多岁才不得不出山,这就是“东山再起”的典故。
谢安入朝时,桓温已经权倾朝野。谢安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对桓温恭敬有加,甚至远远看到桓温就下跪叩头,让桓温都不好意思。但他的政治立场非常清楚:绝不让桓家篡位。他和王坦之联手拖延桓温的九锡之请,一直拖到桓温病死。
桓温死后,谢安开始真正掌权。从公元373年桓温去世,到385年谢安离世,这十二年里他是东晋朝廷最有权势的人。
谢安干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淝水之战。
公元383年,前秦苻坚率八十余万大军南下,号称“投鞭断流”。东晋面临生死存亡。谢安坐镇建康任总指挥,任命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侄子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八万“北府兵”迎击秦军。同时,他让桓冲率十万晋军控制长江中游,阻止秦军顺江东下。
注意这里有个关键细节:谢安和桓冲的配合。 桓冲是桓温的弟弟,桓家虽然暂时退居荆州,但军事实力依然雄厚。桓冲这个人比较顾全大局,在淝水之战中愿意接受谢安的调度。但他心里对谢安并不服气,曾经叹气说:“谢安不懂军事,这下我们都要穿左衽的衣服了。”结果谢安用一场大胜打了所有人的脸。
淝水之战以东晋八万兵力大败前秦八十余万军队告终。捷报传来时,谢安正在跟客人下棋。他看完信,面不改色,继续下棋。客人问他什么事,他淡淡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等客人走了,他高兴得连门槛都踩断了——这个细节被《晋书》记了下来,谢安的“装淡定”成了千古美谈。
但功高震主的道理,古今通用。淝水之战后,谢安威望太高,晋孝武帝开始疏远他。加上弟弟司马道子的排斥,谢安不得不自求北镇广陵以避祸,不久就去世了。
谢玄北府兵
权力的终局:桓玄篡晋,刘裕收场
谢安死后,四大家族的人才凋零速度惊人。正如学者祝总斌所指出的,东晋末年高级士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人才断层——王导、王敦之后有庾亮、庾冰,庾氏之后有桓温,桓温之后还有桓冲和谢安,但谢安之后呢?再也找不到能左右政局、让皇帝俯首听命的人物了。
晋孝武帝和司马道子趁机收回了大权。但这两人都是什么货色呢?孝武帝“溺于酒色,殆为长夜之饮”,司马道子“官以贿迁,政刑谬乱”。皇权收回来了,但收回来的人根本撑不住。
四大家族里最后蹦跶的是桓家的第三代——桓玄,桓温的庶子。公元402年,桓玄从荆州起兵东下,攻入建康,杀掉司马道子父子,废掉晋安帝,自立为帝,国号“楚”。
但桓玄只当了一百多天皇帝。 出身寒微的北府兵将领刘裕在京口起兵,击败桓玄,恢复晋安帝。刘裕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恰恰是四大家族统治下的“局外人”。他之所以能崛起,根本原因就在于高级士族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无能和软弱——他们已经统治不下去了。
公元420年,刘裕代晋称帝,建立宋王朝。东晋灭亡,四大家族的时代正式落幕。
桓玄篡晋
这场百年权力游戏,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头看这一百年,四大家族的权力交接其实有很清晰的内在逻辑。
第一棒是王氏,靠的是“拥立之功”加“文武搭配”——王导管内政,王敦管军事,兄弟俩把司马睿扶上马。
第二棒是庾氏,靠的是“外戚身份”加“地方军府”——庾亮以帝舅辅政,苏峻之乱后外镇荆州,用军事实力遥控朝政。
第三棒是桓氏,靠的是纯粹的军事暴力。桓温灭成汉、三次北伐,用军功积累政治资本,一度到了废立皇帝的地步。
第四棒是谢氏,靠的是淝水之战的救命之功。谢安在桓温死后接手朝政,组建北府兵,打赢了决定东晋命运的淝水之战。
但四家的衰落路径几乎一模一样:人才断层。
琅琊王氏在王导、王敦之后,再没出过能执掌全局的人物。庾氏在庾亮、庾冰、庾翼之后,后继无人。桓氏在桓温、桓冲之后,只剩一个桓玄折腾了几个月就完蛋了。谢氏在谢安、谢玄之后,谢家子弟虽然还有做官的,但再也没有谢安那种能镇住全场的威望和手腕。
更根本的问题是:门阀政治本身就是不可持续的。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选官看门第不看才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整个社会的精英都只对家族忠诚、不对国家负责。这种制度能在东晋撑一百年,已经是个奇迹了。
田余庆先生在《东晋门阀政治》里有一句精辟的概括: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正常情况下,皇权就是皇权,臣子就是臣子,哪有平起平坐的道理?东晋之所以出现这种“变态”,是因为西晋灭亡后,司马氏皇权太弱,不得不依赖士族支持才能立国;而士族之间又谁也吃不掉谁,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无论是士族人才凋零,还是寒门势力崛起——整个体系就会轰然倒塌。
刘裕代晋,就是这个体系崩塌的最终结果。他不是四大家族的人,他是四大家族统治下的“局外人”。他之所以能赢,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四大家族已经太弱了。
一个社会如果阶层彻底固化,精英只对家族忠诚、不对国家负责,那离崩塌就不远了。东晋一百年的门阀政治,恰恰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刘裕代晋
数据来源:
1.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
2. 祝总斌《试论东晋后期高级士族之没落及桓玄代晋之性质》,《北京大学学报》1985年第3期
3. 百度百科“四大家族(东晋四大家族)”词条
4. 《百家讲坛》国史通鉴·两晋南北朝篇(7)士族庶族
5. 中新网《谢安从容面对桓温谈笑风生 巧言撤去埋伏的刀斧手》
6. 央视网《中国古代以少胜多的十大经典战例》
7. 田余庆《门阀政治的终场与太原王氏》
8. 张岩《东晋:皇权与门阀的百年博弈》,新世界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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