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提点刑狱司管着的地方。有一家姓余的，祖坟边上那片林子，几乎被人砍光了。
护坟的人冲上去。刀棒对上斧头。一个佃户，死在坟山上。
死者叫危辛一。动手的这边，是余家的余再六、余再三。
坟是余家累世守着的。田，却是旁边一个买官人新近买下的。
买官人是什么？就是拿钱粮往官府里送，换来一个荣誉性官衔的人。外头听着像官，骨子里多半还是地方上有势的主儿。这个买官人，叫胡小七。
余家墓山跟胡家的田贴着。一边是祖宗埋了好几辈的坟山，一边是胡家近年才到手的田。墓林茂盛，树荫免不了罩到田里。这种事，到处都有。胡小七要是嫌荫蔽，当初不买这田便是。
他买了。交业之后，麻烦来了。
佃户洪再十二放话要退佃。真是嫌树荫？往下查，不过是跟管事的干甲串通好了，想逼田主把苗租减下来。干甲，就是庄上管事那一类人。
树荫是幌子。减租，才是心思。
胡小七身边有两个悍仆，一个叫胡再五，一个叫周先。两人写了状子报上去。胡小七就着状子一批，差悍仆带着群佃一百多人，名义上说是去自耕，其实刀斧都带上了，喧嚷着直奔田畔，对着余家墓木乱砍。
砍到什么程度？几于赭山——山几乎砍秃了。
百十号人，刀斧齐上。说是自耕，干的却是斫伐别人家坟木的事。
余细三十带着儿子余再六、侄子余再三，听说之后急忙往坟山赶。护坟木，本是人情之常。可他们不该把管刀、杖棒也带上山。管刀，就是一种刀。
上了墓山，眼前已经是斫伐狼藉。砍下来的木，搬到了干甲梁兴二家里。
砍树的人里头，原文先提到一个叫危辛乙的佃户，说他不过是胡小七手下的一个佃人，也跟着众人斫伐。后文致死的写作危辛一。是同一人异写，还是两个佃户，原文没有说死；死者这一头，明确写作危辛一。
余再六上山赶捕，没追上，折回头。路上又撞见危辛一，手里还握着斧头，正往山上走。
两下成了对头。
危辛一先用斧头抵敌。余再六拿管刀回刺。余再三又用长棒击打。危辛一刀伤要害，当场毙命。
人死了。案子成了要见血的大辟公事——大辟，就是死刑这一档的重罪。
可提刑蔡久轩——蔡杭——审的时候，先问的不是谁的刀更快，而是起争之因。
原情定罪。先把因由摊开。
谁开的头？胡小七把那张批判过的状子交给悍仆，凭着威势，平白斫伐别人家的墓木。余再六不忿，是因为护墓木；护墓木，是因为护祖宗。人谁无坟墓？这一层起因，原情实有可悯。
话说到这儿，似乎余家占着情理。可要命的是：人已经死了；余家上山又带了刀棒。情可悯，罪还在。
赤手空拳去拦一百多个带刀斧的人，拦得住吗？书上没说。只知道余家带了家伙上山，危辛一死了，案子就钉在了人命上。
案子往后拖。更荒唐的一幕，才慢慢露出来。
胡小七呢？
事发一年有半，人影都不进官。州院勾追，他说人在绍兴一个姓辛的提干那儿。通神的钱一送，居然还有免追的判下来。
州院追得到状子，追不到人。免追两个字一落，豪强到这份上，州里就更动不了了。
再看余家这边，已经付出去的代价：
余再六所犯，落在减降赦以前——朝廷有过减刑的赦令；判词没有再单独给他写一条刑名，文末又有「余人放」。余再三已经死在牢里。父亲余细三十，后来写作余超这个名字，先前已经过了刑部：特与贷命，免了死罪，决脊杖二十，刺配二千里外的军州牢城。
护一场祖坟，一个死在狱中，一个刺配远军；余再六这一头，判词只写「所犯在减降赦前」，末了「余人放」，没有另写他的刑名。砍树起事的买官人，却还能拿「人在绍兴」四个字，把追票挡在门外。
两边对照着看：出了人命的余家，人已经残了半边；激成凶祸的胡小七，还在外头晃。
蔡久轩怎么断的？
悍仆胡再五、周先，凭恃威势号召诸佃，决脊杖十三，编管一千里——编管，就是流放到指定地方，受官府管制。方辛四、梁兴二，帮着胡小七为恶，勘杖一百，编管邻州。县吏周元，州吏徐必选、周思民，免予再追，杖一百，罢逐出衙。
买官人胡小七呢？蔡久轩骂得直白：何物小子，乃以威力激成凶祸。牒州派专人追解，送到提刑司来；两限不到，定追都吏——抓不到人，就拿负责的都吏是问。
已砍伐的木赃，连同砧基簿——田产登记那一类簿册——责令还回余家有分之人，取领入案。其余的人，放了。
坟山上的树，有的已经倒了。危辛一也回不来了。余再三死在狱里，余细三十刺配在外。胡小七被牒追的那一刻，人还未必到得了提刑司的堂上。
木可以还。命还得了吗？
如果你是提刑，面对护坟出了人命、买官人一年半不出官的案子，你会怎么判？
参考出处
- 《名公书判清明集》卷九·户婚门·坟墓，「争墓木致死」（蔡久轩／蔡杭）。
- 厚海网整理本：https://houhaiwang.com/library/chapter/184736/187.html
-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卷九：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36540&if=gb
- 读书网卷九目录（含本篇篇名）：https://www.dushu.com/guoxue/102535/1091169.html
- 案情与「原情定罪」释读参考：张守东《传统中国法叙事》相关节选（法治日报法学院版转载，2023-12-27）。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