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林泽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三晚上。
那天加班回来,宿舍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桌边,手里压着我的银行卡。
他抬头很快,像被烫了一下,立即把卡放回原处。
“周经理,您的卡掉桌下面了。”
卡明明在我抽屉里,外壳上还有一道旧划痕。那道痕是周航上高中时拿钥匙划出来的,我记得清楚。
我没接话,只把卡拿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林泽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敲得没有节奏。
宿舍是公司安排的,两张床,两张桌子。林泽住进来才三个星期,平时说话轻,走路也轻,见了谁都先让半步。
我洗完脸出来,他已经关了台灯。黑暗里,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很快灭掉。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查账户。柜台上的女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告诉我卡片近期没有异常扣款,也没有所谓的大额入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她能不能换卡。
她说可以,旧卡作废,新卡当天领取。
我把常用的几张卡都重新办了一遍,连同那张放在抽屉里的旧卡,也在当晚办理了注销。
回宿舍时,林泽正在阳台收衣服。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在上面停了半秒。
“换卡了?”
“嗯,旧卡不用了。”
他哦了一声,捏着衣架往旁边挪,给我让出位置。动作很自然,耳朵却慢慢红了。
两天后的晚上,门被拍得砰砰响。
我刚把饭盒放到桌上,林泽就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门,脸色比灯光还白。
外面的人没再拍,只隔着门喊:“周建国,出来把钱说清楚。”
我开门时,林泽已经站到了身后。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纸上写着我的姓名、身份证后四位,还有那张旧银行卡号。
最下面一栏,金额是二十万元。
“你什么时候收过这笔钱?”我问。
男人皱眉,把单子往前递:“单据上写得很清楚,逾期两天,今天不处理,后面不好看。”
我接过单子,视线落在银行卡号上。
那张卡,我从没用来收过二十万元。更重要的是,它已经注销两天了。
林泽从我肩膀旁边探出头,盯着单子问:“账户真的失效了?”
话刚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不该问,立刻抿住了嘴。
我转身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那串号码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灰夹克男人催我签字,我把单据折好,放回他手里。
“没有到账记录,也没有我的签字,这笔钱我不认。”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抢门框,像怕我立刻把门关上。林泽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床架。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灰夹克男人低头看着纸,嘴里骂了句什么。
我站在门内,忽然明白,林泽那晚看的,不只是我的银行卡。
01
那张催款单被我压在抽屉最里面,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它带去了公司。
不是为了认账,是想找人看看上面的格式。纸张普通,章印模糊,落款单位我没听过。可上面的卡号,确实是我以前长期使用的那张。
部门里一早就有人来找我签字。我把单子塞进文件夹,直到中午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见到林泽。
他在公司实习,跟着生产管理部跑现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那孩子个子高,脸长得白净,刚来时连食堂的窗口都不敢多问一句。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宿舍管理员那里。
那晚我拎着行李,管理员翻了半天登记表,才说还有一张空床。林泽正蹲在门口洗鞋,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把拖鞋摆到墙边。
“周经理,您住里面那张床。”
“叫我周哥就行。”
“那不行,您是领导。”
他说话总带着一点小心,像每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一遍。后来我才知道,他二十三岁,学校刚毕业,被公司留下实习,正等着看能不能转正。
我那时候没心思管他。
和林慧闹别扭已经快一个月了。准确地说,是她不愿意理我,我也不肯先低头。
起因并不大,不过是家里换不换房、周航毕业后留不留在本地。林慧说得急,我听得烦,回了句家里的事我来安排,她便把筷子放下,回了卧室。
那以后,她和我说话越来越少。
结婚这些年,她一直在商贸公司做会计,家里的工资卡、理财和存款,都是她在管。每个月发了钱,我只留一点日常开销,剩下的转给她。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算账细,记性好,逢年过节还会把各项支出写在本子上。我在外面忙工作,家里这些琐碎事交给她,省心。
可这次冷着冷着,我忽然不想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几件衣服塞进箱子,林慧站在客厅看我。她没拦,只问了一句:“你准备住多久?”
“看心情。”
“宿舍地址发我一下。”
我当时以为她是怕我出了什么事,便把地址发了过去。她隔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好字。
我拖着箱子下楼,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走到车边时,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你常用的银行卡还在身上吗?”
我看了几秒,回她:“在。”
她没有再说话。
现在想来,那条消息很怪,可当时我只觉得她终于肯主动联系,心里那点闷气松了一些。
住进宿舍后,我故意把日子过得像个单身汉。早上买两个包子,中午在食堂解决,晚上有时懒得下楼,就泡一碗方便面。
林泽看不过去,给我带过几次盒饭。饭盒里有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油放得少,味道却不差。
“你自己做的?”我问。
“我妈做的,带多了。”
他说完就低头吃饭,仿佛只是顺手。
我知道他生活不宽裕。有一次月底,他站在宿舍门口翻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见我出来,他马上把钱包合上。
我给他转了五百块,说是伙食费。
他没收,第二天却买了一箱牛奶放在我桌边。
“周哥,我不是白拿。”
“让你拿就拿,别算那么清。”
他抬眼看我,笑得有点局促。
我把牛奶推回去,他又推回来。两个人在桌边来回几次,最后他只拿走了两盒,剩下的仍放在那里。
那段时间,我对他多少有点照顾。年轻人刚进公司,做事勤快,见了人懂礼貌,偶尔出错也不推脱。
林慧有几次打电话过来,我故意没接。
她后来发消息,问我吃没吃饭,宿舍冷不冷。我看着屏幕,等了十来分钟,才回一句,挺好的。
她又问我银行卡是不是换过。
我皱了皱眉,没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以前那张别随便丢,办事可能还用得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林泽正在床下找东西,听见手机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找你?”
“嗯。”
“你们吵架了?”
“夫妻哪有不吵的。”
他说了声也是,继续低头整理鞋盒。那晚我没再想这件事,只觉得林慧大概是想找个台阶,偏偏又不肯把话说软。
第二天晚上,我从浴室出来,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林泽手机屏幕上。
林泽没接,等铃声停了,才拿起来看。随后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回了过去。
我离得不远,只听见他说了几句“知道了”“不会忘”,很快便挂断。
他回来时,我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谁的电话?”
“家里。”
他答得很快,把手机塞进裤兜。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桌上的空饭盒,准备下楼清洗。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问。
02
林泽开始频繁替我取快递,是从那张电话之后。
以前快递放在门卫室,他从来不碰。后来只要看见我的名字,便顺手带上来,整齐放在桌角。
有一次我回来得晚,门一推开,桌上的文件已经被重新理过。发票在左边,工作记录在右边,银行卡和身份证则压在最下面。
我站在门口没动。
林泽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见我后停了停。
“桌上太乱,我顺便擦了一下。”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我没翻,就是挪了位置。”
他说着把身份证拿起来,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发现银行卡原本夹在身份证后面,此刻却单独放在桌上。
卡面朝上,号码清清楚楚。
我把卡收进钱包,没说什么。林泽抿了下嘴,转身去擦窗台。抹布在玻璃上来回拖动,发出细碎的吱声。
那几天,他对我的生活琐事格外上心。
早上出门,他会提醒我带工牌。晚上我买了药,他又问是不是胃不舒服。快递到了,他总要先替我看一眼包装上的收件信息。
我起初以为他是想在公司站稳脚跟,便没有往坏处想。
实习生的日子不好过,工资不高,转正名额又少。生产线上的老员工不愿意带他,他只好跟在几个主管后面跑,谁喊都答应。
有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修一只开胶的鞋。
“周哥,转正是不是很难?”
“看能力,也看机会。”
“要是一直不转正呢?”
“先把手上的事做好。”
他说嗯,低头把胶水挤在鞋边。那瓶胶水放久了,瓶口结了一圈硬壳,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开。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忍,又说:“别急,公司不会一直留着不合适的人。”
他抬头笑笑:“我知道。”
说完,他拿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短暂地变了变。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只跳了几秒,便被他按掉。
“怎么不接?”我问。
“推销电话。”
“你现在连推销的都不接了?”
“最近烦。”
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修鞋。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快速扫了一眼,直接删掉了那条消息。
动作太快,反而让我看见了发信人的姓。
只是一闪,我没看清名字。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宿舍外面有货车进出,车轮压过井盖,隔几分钟响一次。林泽睡在对面床铺,翻身时床板轻轻动着。
凌晨一点多,他忽然坐起来。
我闭着眼,听见他摸索衣服,随后走到了阳台。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炒面的油烟味。
他压着嗓子打电话。
“我说了,不能急。”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卡号我还没弄清楚。”
我睁开眼,阳台上的人影立即转过身。玻璃门被拉上,手机屏幕的光也跟着暗了。
“周哥,你没睡?”
“刚醒。”
“我出去透口气。”
他站在门边,像在等我继续问。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床板才重新响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显得比平时安静。
我去洗漱时,银行卡落在桌上。回来后,卡不见了。
我找了两遍,在枕头底下摸到它。卡旁边还有一张纸,是我前几天记设备密码时撕下来的便签。
便签背面多了一串数字。
十六位,分成四组,和银行卡号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样。
我拿着纸站了很久,听见林泽在门外说话。
“周哥,您的快递我拿上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见我手中的便签,脚步顿住,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进过屋?”
“我回来拿工牌。”
他解释得很快,纸箱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我把便签折起来,塞进钱包:“以后别动我的东西。”
“我没动。”
“那就最好。”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楼下有人喊开饭,声音从窗口飘上来,混着柴油机的轰鸣。
林泽把纸箱放下,转身要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他。
“旧卡如果接收大额转账,能不能用?”
他回头,明显愣了一下。
“应该能吧,卡没问题就行。”
“我只是随便问问。”
“二十万以内,通常没事。”
他说完才察觉说得太具体,立刻改口:“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看着他,没追问。
中午吃饭时,林慧发来消息,问我旧卡还在不在,能不能收一笔款。她没有说明是什么钱,只说过两天再解释。
我回了句,卡在。
发送出去后,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晚上回宿舍,林泽正蹲在我的桌边,把几个快递盒摞在一起。他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支黑色水笔。
“你在写什么?”
“记收件人的电话。”
“快递单上有。”
“我怕弄丢。”
他把笔放回桌面,动作很轻。那支笔的笔帽没有扣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小点墨。
我拆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公司寄来的合同样本。林泽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手机响了。
这次他接得很快,只说了一声:“哥。”
我抬头时,他已经走到门外。不到半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我问:“这么快?”
“对方挂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通话记录那里空空的,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没存在过。
我没接手机,只看了他一眼。
林泽把手机收回去,坐到床沿,低头摆弄那双已经修好的鞋。鞋底沾着一点白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03
我把门重新打开,让那个穿灰夹克的人进了屋。
他站在门槛边,没有坐下,手里的催款单被他捏得有些卷。林泽靠着墙,脸色还没有缓过来,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周建国,对吧?”灰夹克问。
“姓名没错,卡号也没错,到账记录呢?”
“你收没收到,应该问银行。”
“我已经问过了。”
我把银行打印的流水拿出来,摊在桌面上。旧卡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三天前,是一笔超市消费,金额八十七块六。
灰夹克扫了两眼,脸色沉下来。
“单据上写着周转款,怎么会没有记录?”
“所以我才不认。”
林泽忽然开口:“可能是系统延迟。”
我转过头:“你知道是哪家系统?”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灰夹克把单据拿回去,翻到背面看了看。他来之前显然做过准备,纸上还有一张模糊的转账截图,付款人和收款人都被裁掉,只剩日期和金额。
日期正好是我办理注销的那天。
“你们看,钱确实转过。”
“转到哪里了?”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把截图拿过来,对着灯看。图片像是从手机上截下来的,右下角有一串小字,模糊得只剩半个数字。
林泽突然上前,压住了纸角。
“周哥,别看了。”
他的手碰到纸时,动作很快,下一秒又立刻收回去。
我看着他:“这是我的事。”
“我只是说,先把钱还上,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没收过钱,为什么要还?”
这句话说完,灰夹克把单据往桌上一拍。桌上的水杯晃了两下,茶水溅到纸边。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按程序处理。”
“什么程序?”
“送达、催收,后面自然有人找你。”
他说得像背熟了词,语气却不太硬。临走前,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又回头看林泽。
“这张卡还能恢复吗?”
“不能。”我说。
林泽没有出声。
灰夹克走后,宿舍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声。那台旧风扇扇叶上沾着灰,转一下便抖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把门锁好,回到桌边。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这笔钱不是系统延迟?”
“我猜的。”
“你还知道大额转账一般多久到账。”
林泽垂着头,把鞋尖抵在地砖缝里。
“网上看过。”
我拿起那张催款单,折痕正好压在银行卡号上。纸上的号码,是我那张旧卡被记下来的完整号码,一位都没错。
“这东西从哪来的?”
“别人给我的。”
“谁?”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能说。”
我差点笑出来。
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人,拿着一张写有我姓名和卡号的催款单,堵在我门口,反倒说不能说。
我把单子塞进抽屉,锁上。
“从今天起,不许再碰我的东西。”
林泽轻轻嗯了一声。
可到了晚上,他又问了一遍:“周哥,旧卡真的不能用了?”
我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边,手掌压着膝盖,等了半天,才低声说:“那二十万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来,我后背一下凉了。
他不是替我担心。他是在担心那笔钱没有进来。
04
我第二天一早去了银行。
柜员查了半天,把电脑屏幕转给我看。注销当天,系统里确实有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申请,因为收款账户已经失效,款项没有入账,随后原路退回。
“付款方是谁?”我问。
柜员看着屏幕:“这里只显示一串业务编号,具体信息要由付款方查询。”
“能不能打印出来?”
“可以打印交易状态,姓名不会显示。”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银行,外面刚下过雨,台阶缝里积着黑水。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次,都是林慧打来的。
我没接。
走到停车场,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去银行了?”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六个字。
她怎么知道我去了银行?
我回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才回复:“那笔钱是不是没收到?”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钱?”
这次她很久没有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进车内。车窗上全是雨水,远处的厂房被水汽遮住,门口几个工人穿着雨衣匆忙走过。
我想起她这段时间问过我的卡,问过宿舍地址,还问过我有没有收到一笔款。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奇怪,连在一起,便像有人在我眼前摆了一排没合上的抽屉。
回到公司,我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直接被挂掉。
第三遍响了很久,最后传来机械的提示音。我看着通话记录,忽然觉得那串熟悉的号码变得很远。
下午下班,我提前回了宿舍。
林泽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他看见我,迅速把纸叠起来,压在胳膊下面。
“在写什么?”
“实习总结。”
“拿来我看看。”
“还没写完。”
他把纸收进抽屉,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把钥匙原来一直挂在他脖子上,最近却总放在裤兜里。
我没逼他,只把银行打印的交易状态放到桌上。
“你看看这个。”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退回了?”
“你知道这笔钱?”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退回?”
“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
我盯着他,胸口那点不舒服开始往上顶。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怕吃苦,怕丢工作,我都能理解。可他一次次碰我的卡,记我的号码,还对一笔没有进账的钱这么熟悉,已经不是一句不懂事能解释的。
“林泽,谁让你记我卡号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钥匙齿刮在掌心,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没记。”
“纸上的号码怎么来的?”
“可能是快递单上看见的。”
“快递单上只有后四位。”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那天拍下的便签照片。十六位数字,四组排列,最后两位还被重复描过。
“你自己写的,对不对?”
林泽往后靠了一下,肩膀撞到墙。
“周哥,我真没想害你。”
这句话比承认更让我难受。
我问:“谁联系的你?”
他马上闭嘴,眼神从我脸上移开。
我给林慧打电话,开了免提。
铃声响了十几秒,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一样。
林泽的目光落在手机上,轻声说:“嫂子可能在忙。”
“你怎么知道她在忙?”
“她以前也这样。”
“你们什么时候熟到这个程度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她就是问过我几次你的情况。”
我拿起手机,给林慧发消息。
“你是不是知道二十万元的事?”
这次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可她没有回复。
屋里很静,窗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铁轮压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个不停。
过了半分钟,林泽忽然说:“周哥,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只是替人传个话。”
“替谁?”
他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我不能说。”
我笑了一下,拿回银行流水和那张催款单。
“行,你不说。”
我把东西装进文件袋,起身去拿外套。
“周哥,你去哪儿?”
“回家。”
林泽猛地站起来,床架被撞得一晃。
“你别回去。”
我看着他。
他像是说漏了嘴,急忙补了一句:“嫂子不是让你回去吗?”
我没有告诉过他,林慧从没叫我回家。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勉强支着的地方,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
05
我没有再问林泽,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他追到楼梯口,拦在我前面。
“周哥,先别回去。”
“让开。”
“你回去也找不到她。”
“你怎么知道?”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几次,像是终于明白再瞒下去也没有用。楼道里有人端着饭盒经过,闻起来是红烧茄子,油腻的香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不开。
林泽扶着栏杆,低声说:“我哥叫陈志远。”
我看着他,没明白这句话和眼前有什么关系。
“他四十五岁,做装修项目。林慧认识他。”
我的手还搭在车钥匙上,钥匙环硌着掌心。
“你说清楚。”
“我和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林泽伸手拍了两下,灯光重新亮起来。他的脸在白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袋青得明显。
我问:“催款单是谁给你的?”
他咽了口唾沫。
“慧姐。”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耳朵里。
“林慧让你拿来的?”
他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
“她说只要让你签下这张单子,后面的事情就好办。”
“什么后面的事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拿着东西来堵门?”
他低下头,鞋尖踢着台阶边上的灰。
“她说那笔钱已经转过去了,让我催你确认。可你把卡注销了,钱没进账,单子上的流程就对不上。”
我盯着他,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真的不知道。”
“陈志远呢?”
林泽没回答。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到墙边。墙皮掉下来一小块,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反抗,只闭了闭眼。
“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周哥,别动手。”
他抬起手挡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
“我只是帮忙,我没拿到钱。”
我松开手,衣领上的褶皱还没有恢复。林泽低头整理着领口,半天没有抬眼。
“我哥和林慧在一起。”
这句话很轻,却把前面那些卡号、催款单、没接的电话,全都串到了一起。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林慧和我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知道我胃不好,知道周航小时候怕打雷。可她现在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还让一个住在我身边的年轻人替她送来一笔不存在的债。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她的号码。
这次关机。
林泽抬头看我:“她可能已经走了。”
“去哪儿?”
“我不知道。”
“你哥呢?”
“我不知道。”
他每回答一次,声音就更低一些。我打开手机银行,先查自己的账户。没有异常,旧卡也确实显示注销。
我忽然想起家里的保险柜。
里面放着房产证、几张存单,还有这些年没来得及整理的现金和合同。过去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是林慧收着,我只知道保险柜在书房,却很少亲手打开。
我冲下楼,开车回去。
路上给周航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给林慧打,仍然关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雨刷刮过玻璃,留下两道发白的水痕。
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门没有反锁。
我推门进去,鞋柜上还放着林慧常穿的布鞋,鞋面沾着一点泥。屋里很整齐,餐桌上有没收走的碗,碗底结着一层干掉的汤汁。
我直接进书房。
保险柜门虚掩着。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拉开柜门,里面的文件夹少了两本,存单的位置空着。银行卡盒子倒在一旁,盖子没有合拢。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逐笔查看。
三笔转账。
第一笔四十六万元,第二笔三十万元,第三笔五十万元。
合计一百二十六万元。
转账时间都在昨天和前天,收款账户不是我的名字。我盯着那三行记录,耳边只剩空调压缩机启动时的低鸣。
书桌上放着一只白色信封。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车票。
林慧,明早,南下。
发车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七分。
离发车只剩九个小时。
林泽终于承认,催款单是“慧姐”让他拿来的,他哥哥陈志远正和我妻子在一起。我冲回家,只见保险柜空了:一百二十六万元共同积蓄已分三笔转走,桌上压着林慧明早南下的车票。离发车只剩九小时,我若先报警,她可能担责;若先找她,钱也许再也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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