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是五个人里第一个递辞职报告的。他把那张纸放在人事主任桌上的时候,主任正在给他算这个月的补贴到账没有。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那张纸,先问了一句,是不是宿舍住得不习惯,还是食堂饭菜不对胃口。阿凯摇了摇头,说都不是。

五个人是同一批考进来的。内地就业最难的那个夏天,他们从不同的省份出发,坐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在汽车上颠了大半天,才到了那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基层驻地。出发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想清楚了,编制、补贴、包吃包住,父母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别怕远别怕苦,年轻吃苦换一辈子安稳,值。他们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落地第一周,高原给了五个人一模一样的下马威。头痛从早到晚不停,像有人拿东西压在头顶上,晚上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只迷糊了两三个小时。走路稍微快一点就喘,胸口闷得发慌。他们互相打气,说年轻人身体好,熬过适应期就好了。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好转。阿凯的嘴唇裂了口子,洗脸的时候碰到水都疼。另一个男生洗头时一抓一把头发,蹲在卫生间里愣了很久。五个人都瘦了,瘦得最少的也掉了十来斤,脸色发暗,指甲盖凹下去一块。单位的人事干部带他们去过一次卫生院,医生说的话很直接,这种低氧环境对身体的损耗,短期扛一扛可以,长期待下去,心肺和脑血管都在承受不可逆的负担。

阿凯后来跟人说起那个卫生院,声音很平。他说,其实在去卫生院之前,五个人里已经有人动摇了。不是因为怕累。报表整理、入户走访、值班值守,这些活他们都在干,没有人偷懒。真正磨人的是另一种东西。驻地周围几十公里看不到什么人烟,下了班没有地方可去,宿舍、食堂、办公室,三点一线,日子叠着日子过。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夜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五个人中唯一的女生,有一次在食堂吃着饭,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她来这儿之后,连一个陌生人都没见到过。没有人接话,因为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但也不是没有暖的时候。刚到的那几天,单位把宿舍收拾得很干净,两人一间,被褥是新的。食堂的师傅知道他们是从内地来的,头一顿饭特意多炒了一个不辣的菜。人事主任在办入职的时候,一项一项给他们解释补贴怎么发、假怎么休,末了还说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别自己扛着。这些话他们记得,也认这份好。阿凯说,走的时候他心里没有怨任何人,单位没有亏待过他们,领导后来谈话,态度也很诚恳,说薪资可以协调、岗位可以微调,再试试看行不行。是他们自己试不了了。

第三十天的晚上,五个人坐在其中一间的宿舍里,说了很久的话。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煽情。他们算了一笔账,不是钱的事。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先撑不住,往后父母老了怎么办,自己成了家怎么办,这些念头压过了对编制的那点舍不得。五个人一个一个说,说到最后,意见是一样的。第二天一早,五份辞职报告一起交了上去。

领导挽留了两轮,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说难听话。手续办得很快,安家补贴按程序退了回去。五个人收拾行李那天,宿舍又恢复成他们来之前的样子,干干净净,像没有人住过。阿凯说,车子开出驻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心里冒出来的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太清楚的踏实。他终于知道什么样的日子自己过不了,也知道了做决定这件事,拖得越久,越消耗人。

后来有人问阿凯,折腾一圈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早一点对自己说实话。编制是好东西,但一份工作如果要用身体去填,用跟家人隔开四千公里去换,用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往后再几十年都是同一个样子去熬,那这份安稳拿在手里,心是慌的。他们不是逃兵,只是在那个月里看清了一件事:人得先能好好活着,才谈得上把日子过好。

五个人回到内地,重新投简历,重新挤招聘会,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变轻松。但阿凯说,至少每天晚上能睡着觉了。那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他偶尔还会想起来,想起食堂那顿多炒的菜,想起人事主任那句“别自己扛着”,也想起五个人在宿舍里把话说开的那一夜。有人离开,有人还在那里守着。离开的人把位置空出来,让更适合的人去填,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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