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钻声是晚上九点响起来的。
我攥着旅馆房卡,指甲掐进掌心,隔壁袁家还在赶工。
儿子韩冠玉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爸韩俊峰坐在床边,两只手来回搓,一句话不说。
四年了,我手机里还存着那段录音。
明天,袁家孩子进考场。
我从柜底拖出那台旧音响,插头擦得锃亮。
丈夫拦我,儿子电话打进来。
我把音响贴到墙上,拇指悬在播放键上。
隔壁灯亮着,翻书声隐约。
突然,袁家孩子推开窗,喊了一声妈。
我手一抖。
01
那年六月比今年热。
袁武家买了新房,就在我们隔壁,一直空着。
四月底,他突然拉来一车水泥沙子,说要改造成民宿,赶在暑假前开业。
我家冠玉读高三,正是最后冲刺的时候。
头几天还好,白天敲敲打打,晚上六点收工。
到五月二十号,工期紧了,袁武让工人加班。
先是干到九点,后来十点,再后来十一二点。
电钻一响,整个楼板都在颤。
我端着一盘西瓜去敲门。
袁武光着膀子开的门,嘴里叼着烟,满屋子灰。
我说袁师傅,孩子要高考,能不能晚上早点收。
他接过西瓜,说嫂子你放心,就这两天。
我说两天?
他说两天。
西瓜吃了,电钻照响。
第二天晚上,我再去。
袁武不在,他媳妇唐淑萍在。
我说弟妹,孩子真熬不住了。
唐淑萍擦着手说嫂子,老袁说了,就剩一面墙没打,你再忍忍。
我说忍了三天了。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工人说笑,电钻声跟杀猪似的。
韩俊峰回来听说,叹了口气。他说要不我去找物业。我说找过了,马世昌说人家在自己家装修,管不着。韩俊峰说报警呢。我说你报吧。
他报了。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敲门进去说了几句。
电钻停了。
警察一走,十分钟不到,又响了。
我打110再报,接警员说已经出过警,建议协商。
协商,跟谁协商?
那天晚上,我敲开袁武的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我说袁师傅,你听听,这是十点半录的。
他扫了一眼,说嫂子,你这就不对了,录这干啥。
我说我不录,你明天又不认账。
他笑了一声,那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嘴角一歪,烟灰弹到地上。
他说嫂子,实话跟你说,我这边工期耽误一天,损失好几百。你家孩子高考,考好考坏也不差这一个礼拜。
我攥着手机,指头都白了。我说袁武,你家以后也会有孩子高考。他说那还早呢,再说我家皓宇成绩好,不受影响。说完门一关,把我晾在楼道里。
我站在那儿,听见里面唐淑萍说,你跟她说这些干啥。袁武说,她家孩子啥水平她自己心里没数?
冠玉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说妈,我去同学家住两天。
我说不行,人家也复习。
他站在客厅,两只手垂着,嘴唇发白。
韩俊峰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里。
那天晚上,我们仨收拾东西去了小区对面的旅馆。
旅馆前台的小姑娘问住几晚,我说先住两晚。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马路,一晚上一百八。
冠玉躺下,翻来覆去。
韩俊峰打呼噜,我踢了他一脚,他翻个身又睡。
我睁眼到天亮,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电钻声,整整三分钟。
02
高考三天,我们住在旅馆。
第一天考语文,冠玉早上起来说没睡好,眼皮肿着。
我给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送他到考场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进了大门。
我在门口站到开考铃响。
太阳毒得很,晒得胳膊发红。
旁边一个家长跟我搭话,问我孩子平时成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她家孩子一模考了六百多。
我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
中午冠玉出来,脸色不好。我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作文写的什么,他说忘了。他平时话就不多,我也没再问。
第二天考数学。早上起来,冠玉说头疼。我摸他额头,不烫。他说昨晚做梦都在做题,脑子乱。我说别想了,考完再说。他点点头,喝了半碗粥。
下午考完,他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我说前面呢。他说前面还行。我说没事,还有明天。
他说妈,我英语作文可能也没时间写。我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说先回家,明天再说。
第三天考完,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说妈,我英语作文没写完。
我坐在床边,他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我。
我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走过去想抱他,他躲了一下,说妈你别管我。
那天晚上他一口饭没吃,早早躺下了。
我和韩俊峰坐在旅馆走廊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
隔壁房间有人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韩俊峰掏出一根烟,想起旅馆不让抽,又塞回去了。
成绩出来,离重点线差十一分。
冠玉上了省城一所普通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那天,袁武家民宿开业,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
唐淑萍在楼道里见人就说,我家老袁有本事,房子改成民宿,一个月挣好几千。
冠玉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整个暑假没怎么出门。我给他煮绿豆汤,端进去,他坐在床边发呆。我说儿子,大学好好读,考研再考回来。他说嗯。
那年九月,我送他去火车站。
候车厅里,他突然说妈,其实那几天我睡得还行。
我说什么。
他说旅馆隔音比咱家好。
我说那你还考砸了。
他说可能太紧张了,怕考不好对不起你们。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回来路上,我在楼道碰见袁武。
他叼着烟,拎着啤酒,说嫂子,你家冠玉走啦。
我说嗯。
他说我那孩子明年中考,争取考个重点。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存进手机,又抄了一份报警回执,压在衣柜最底层。
韩俊峰问我弄这些干啥。
我说留着,早晚有用。
他说你别瞎琢磨。
我说你别管。
03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冠玉在大学不算拔尖,但也没掉队。
大二拿了次奖学金,大三入了党。
他很少提高考的事,我也不敢问。
只是每年六月那几天,他打电话回来,声音都比平时低。
有次我忍不住问他,大学同学好不好。
他说挺好的。
我说有没有人问你高考。
他说问那干啥。
我说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没发挥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都忘了。
他忘了,我没忘。
袁家民宿生意一般,袁武后来又把房子改回来自己住。
唐淑萍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她坐在门口织毛衣,看见有人路过就抬头看一眼。
袁皓宇上了本市重点高中,成绩一直年级前三十。
唐淑萍见人就说,我家皓宇老师说,冲一冲能上985。
有回我在小卖部买盐,她正跟隔壁楼的女人说这话,看见我,声音小了点。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盐就走。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冠玉那个学校,连211都不是。
韩俊峰劝我,说人家孩子是人家孩子,咱过咱的日子。我说当年要不是他家装修,冠玉能考成那样?韩俊峰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说过不去。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拧呢。我说我就拧了。
有回收拾冠玉旧书包,我在夹层里摸出两只耳塞,黄色的,已经发硬了。
旁边还有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对不起,字歪歪扭扭,落款是袁皓宇,那年他才十四。
我捏着纸条,愣了半天。
冠玉放假回来我问,他说是袁皓宇给的,高考前夜从门缝塞进来的。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这有啥好说的,人家孩子也不容易。
我说他怎么知道咱们在旅馆。
冠玉说他在楼道听见我爸打电话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冠玉说妈,那时候你正在气头上,我要是说了,你更得恨人家。
我把纸条和耳塞放回书包,没再动。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每次在楼道碰见袁武,他仰着头走过去,连招呼都不打。唐淑萍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扭头跟别人说话。我绕道走,不想看见他们。
那台旧音响一直放在阳台角落,落满灰。
我没扔,也没修。
有时候路过看一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韩俊峰有回收拾阳台,问我这破玩意儿还留着干啥。
我说留着听。
他说你多少年没听过了。
我说我想听的时候自然听。
他没再问。
04
今年五月,我听马世昌说,袁皓宇要高考了。
马世昌在物业干了十几年,小区里谁家的事都清楚。
那天他来收物业费,站在门口跟我聊了两句。
他说袁家孩子成绩好,一模考了全市前两百。
我说哦。
他说老袁最近脾气好了不少,见人还打招呼。
我说他以前不打招呼?马世昌笑了笑,说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没接话,把物业费给了他。
晚上韩俊峰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一边换鞋一边说,人家孩子高考,你可别整幺蛾子。
我说我整什么幺蛾子。
他说你心里想啥我还能不知道。
我说我想啥了。
他没再问,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一个台换了又一个台。
第二天,我去阳台找东西,眼睛落到那台旧音响上。
我蹲下来,扯掉上面的塑料袋,擦了擦灰。
插上电,指示灯亮了。
我按了下播放键,没声。
又按了下,还是没声。
捣鼓半天,原来是音量钮拧到了最小。
我把音量钮拧到中间,按下播放键。手机里那段录音传出来,电钻声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响。我赶紧关掉,心跳得厉害。
韩俊峰从屋里出来,站在阳台门口。他看着我,我看着音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你想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试试音响坏没坏。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别让孩子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四年前那三天,想着冠玉苍白的脸,想着他低头绞手指的样子。
又想着袁武叼着烟满不在乎的嘴脸,想着唐淑萍跟人炫耀的神情。
想着马世昌说袁皓宇考全市前两百,想着冠玉那个普通大学。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我去超市买菜,在门口碰见袁武。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牛奶和核桃。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错身过去了。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挑苹果,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硬回去了。白头发怎么了,我也有白头发。
下午袁武上门了。
我正蹲在客厅擦地,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袁武站在外面,穿着件灰T恤,手里拎着一袋芹菜。
他脸色不大自然,嘴角扯了扯,说嫂子,忙着呢。
我没让他进门,就站在门口。
他把芹菜往我面前递了递,说自家种的,给你尝尝鲜。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吧。
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两个人僵在那儿。
他清了清嗓子,说嫂子,皓宇后天高考。我说知道了。他说那个,晚上能不能担待点,孩子要复习。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看着楼道窗户。
我说袁师傅,四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他脸一下白了。我说你当时说两天,结果呢。他说那会儿是赶工期,对不住。我说对不住就完了?
他不说话了,芹菜还拎在手里。
我说你孩子高考是大事,我孩子高考就不是大事?
他低着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说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说当年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
我冷笑了一声。我说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韩俊峰从卧室出来,问谁啊。
我说袁武。
他说来干啥。
我说送芹菜。
他看着那袋被我扔在地上的芹菜,说你不该收。
我说我没收。
那天晚上,我把音响从阳台搬进客厅,擦了又擦。
插头用砂纸磨了一遍,锃亮。
韩俊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说你别抽了。
他把烟掐了,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要是放,我就拔插头。我说你拔一个试试。他说许梅芳,你五十岁的人了,别干这种缺德事。我说缺德?当年他家缺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音响摆在茶几上,手机放在旁边。
屏幕上那段录音,三分零四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翻江倒海。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喝了杯凉水。
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我站在厨房窗口,看见对面楼袁家厨房灯亮着,唐淑萍在灶台前忙活。
她弯着腰,不知道在炒什么,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攥着水杯,站了很久。
05
高考前三天,我没动手。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那三天袁家安静得很。
袁皓宇每天早出晚归,应该是去学校自习。
唐淑萍小卖部关了三天门,专心在家做饭。
袁武也不出门,车停在楼下,落了层灰。
韩俊峰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没干啥吧。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突然说,要不咱们出去旅游吧,等考完再回来。
我说不去。
他说你就当陪我。
我说你少来这套。
他没再劝。
高考前夜,我等到十点。
袁家灯亮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楼道里很安静,楼上楼下都知道明天高考,谁家也不出声。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手机,音响贴着那面共用墙。
韩俊峰坐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他说你真要放。我说你看着。他说我拔插头。我说你拔。
他站起来,走过来。我按下了播放键。
电钻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像一把刀子划破安静的夜。声音不大,但隔着墙,足够了。那声音一下一下,又尖又利,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隔壁灯亮了。我听见袁皓宇的椅子响了一下。
唐淑萍的声音传过来,含糊不清,像在问怎么了。然后袁武吼了一声,拍了下桌子。
我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攥着手机。韩俊峰站在我身后,没动。
不到一分钟,门被砸响了。
袁武在外面喊,许梅芳,你开门。
我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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