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相亲角,周六上午,日头晒得水泥地发白。

袁梦欣把自己的登记表递给我,我扫了一眼,三十八岁,硕士,银行信贷主管,有房有车。

条件好看得扎眼。

可她刚站定,旁边两个男的瞟过来,一个嘀咕:“银行主管?那得挣多少?这种的养不起。”另一个搭腔:“三十八了还没结过婚,怕是有点毛病。”袁梦欣攥着那张表,指节微微发白,没发作。

这时候周秀梅牵着女儿苗苗走过来了,刚进圈子,呼啦一下围上去三个男的,一个问孩子念几年级,一个说自己就稀罕闺女,还有一个掏出手机要加微信。

袁梦欣看着那场面,嘴抿成一条线,像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我站在这中间,什么也没说。

这行当我做了五年,太知道这里头的名堂了。

挂“董淑珍婚介”牌子那天,我就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凡是找我登记的,先跟我说清楚,离没离过婚,带的娃是儿是闺女。

有人说我势利,我不反驳。

势利怕什么,势利至少摆在明面上。

比起那些嘴上说“不介意”,背地里把人家女人从头到脚称了一遍又一遍的男人,我这势利反倒干净些。

我今年四十八,婚姻市场泡了五年。

前夫嫌我没生下儿子,离了,第二年就抱上了大胖小子。

我过了三年才回过味来,那哪里是生儿子的账,分明是人家早就不想跟我过了,拿我肚子说事罢了。

自那以后,我横下心做了这行。

说白了,就是给那些在婚恋市场上被人挑来拣去的人,找个下脚的地方。

周六的相亲角总是挤满了人,来登记的不少,成的不多。

董淑珍这名号说出去也算半个熟脸,但熟脸也架不住假话。

我记得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登记,跟我说前夫病死了,后来一查,人是赌债跑了,如今还在广州躲着。

还有一个男的,头婚,说自己是工程师,实际上在工地看大门,就相了一次亲就露了馅,人家姑娘转身就把他拉黑了。

后来我就学乖了,登记之前先唠一个钟头,聊透了再动笔。

可饶是这样,还是有我看走眼的时候。

那天上午,袁梦欣是我接待的第三个。

她穿一件米白色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眼神直直看着你,带着点银行里办公事的利落劲儿。

她把自己的情况说得很清楚,语气里头带着一种公式一样的平静:“离异不带孩子的最好,岁数大五岁以内可以接受,收入不能低于我。”我拿笔登记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一堆看热闹的男人,三三两两朝这边瞥了好几眼,可没有一个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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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明白,这女人条条都好,可上了年纪的男人,宁愿找一个条件差的,好拿捏的,也不愿意找一个面面俱到的主儿。

但这话我不能说出口,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泄了底。

袁梦欣等了半个钟头,没一个人上前开口。

她收拾好包,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才转身,门口一阵风。

一个穿深蓝短袖的女人牵着个小姑娘走进来,那女人晒得有点黑,五官却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疲惫的利落。

小姑娘扎两条小辫,怯生生地跟在旁边。

这女人一进门,好几个男人的眼光跟着扫过来。

有个穿格子衫的先凑上去,问了一句:“这是你闺女?几岁啦?”女人答:“十一。”男人又问:“跟你过?”女人嗯了一声,那男人回头跟同伴对视了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接着又有两个男的围上来问东问西,其中一个还蹲下来逗那小姑娘,问她想不想要个新爸爸。

小姑娘没答话,往她妈身后缩了缩。

穿蓝短袖的女人神色淡淡,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说:“不是来相亲的,替人拿资料。”这话一出,那几个男人才讪讪地散了。

袁梦欣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偏巧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她没能迈出去那一步,就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

我走过去招呼那女人,那是我头一回见周秀梅。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出现在相亲角,她的日子也许还是照旧,可那天她偏就来了,带着她十一岁的女儿苗苗,一脚踩进了这个是非窝子。

而袁梦欣呢,往后的路,也因为这个带着女儿的女人,彻底拐了个弯。

周秀梅确实是来替邻居拿资料的,邻居姓王,让我帮忙留意个丧偶的老头。

我翻了半天才把那张登记卡找出来,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也没看,卷了卷就塞到裤兜里。

我说:“你来都来了,要不要也登个记?”周秀梅笑了:“我都四十四了,还登什么记。”我打量她,脸膛有股干活的韧劲,腰板直,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三分小心。

我说:“看着不像四十四,顶多四十出头。”她扑哧一笑:“你这话跟卖菜的一个口气。”她牵着苗苗走了,边走边低头跟女儿说话。

小姑娘仰着脸,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拉拉她妈的衣摆,周秀梅就把脚步放慢了,低头迁就着女儿的速度。

我看着那背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袁梦欣还没走,她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低着头翻自己那份资料,翻来翻去,也没见翻出什么新东西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那个女的,带着孩子,反倒有人围上去。”我说:“你懂这里头的门道?”袁梦欣抬起头,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不懂。”她看着门口周秀梅消失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她走过的地方,那些男的连眼神都跟着走,我站在那儿,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我哪一条不比她好?”袁梦欣这话说到最后,带上了点不平的意思。

我没接话,因为这事我也在琢磨。

头一回见面,我心里头也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袁梦欣的条件放在这相亲角里,不说头一份,也是上等货色。

可她在这坐了一上午,连个上前搭话的都没有。

那个带女儿的周秀梅,站了还没十分钟,呼啦一下围过去仨男的。

这里头的账,我看着别扭,也说不清到底哪别扭。

相亲角的老人们陆陆续续撤了摊子,日头偏西。

我把自己的小马扎收起来,背上布包往回走,路过夜市口,看见周秀梅的糍粑摊前围了好几个顾客。

油锅滋滋响,她手底下利索地翻着糍粑,苗苗坐在矮凳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个装零钱的旧铁盒。

我多站了一会儿。

周秀梅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董姐,来一块?”我说:“来一块吧。”她给我夹了一块,又包了一份,塞到苗苗书包里。

我说:“做生意呢,还顾着孩子,来得及吗?”周秀梅翻着油锅里的糍粑,头也没抬:“来不及也得来。”后来我才知道,她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前夫邓兴一听说要掏抚养费,连着三年人影都没露过。

这摊子是她一个人支起来的。

我啃着那块糍粑,往家走,心里头琢磨着。

这女人,我看行,就是命硬了些。

袁梦欣第一次来找我,是三天以后的事。

那天下午下了一阵急雨,我正窝在家里理登记资料,她打来电话,说是想再聊聊。

我让她来家里,她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董姐,你说实话,我条件差在哪?”我给她倒了杯水,反问她:“你知道那天相亲角围上去的那几个男的,后来跟我说了什么?”她摇头。

我说:“其中一个跟我说,带儿子的负担重,带女儿的省心。第二个更直白,说女方没结过婚,三十好几了,怕不是要求高,搞不定。第三个呢,听说你在银行当主管,他说这女人挣钱比我还多,我见了她抬不起头。”

袁梦欣握着水杯,指头紧了又松。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绷着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输的不是条件差,你输的是太好,他们配不上你,又拉不下脸承认,就说你‘要求高’。”她低头半日,杯子里的水都快凉透了,才慢慢开口:“那我该怎么办?”我说:“你别问我该咋办,你先问自己急着嫁吗?”她没有立刻回答,转着手里那只玻璃杯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妈催得急。”

袁梦欣走了以后,我又翻出周秀梅的资料。

那上面没写多少字,但她走后,有三个男的拐弯抹角跟我打听她,一个说带闺女好,将来省彩礼;一个说她这岁数不用再生育,没负担;还有一个更直白,问你能不能帮我递句话,就说我不嫌她有孩子。

我搁下笔,指尖在桌面敲了敲。

这角里头的男人,一个个算盘打得比算命的还精。

他们不是看上周秀梅这个人,是看上她“带了个女儿”这件事。

可这话,我暂时没跟周秀梅提。

我怕她听了心凉,更怕她当真信了,一脚踩进去。

周秀梅在相亲角露了面以后,连着两个礼拜,老有人跑我这儿打听她。

有个姓胡的,五十岁模样,穿衬衫,夹着个皮包,在摊子前转了两圈,才坐下来说:“听说你这边有个带女儿的,四十四岁?”我留了个心眼,问:“你咋知道的?”他笑了一下:“朋友说的,说她人利索,想认识认识。”我说:“那女的脾气硬,未必肯跟你处。”姓胡的摆摆手,话里话外带着一股子见过大场面的派头:“硬不怕,我怕的是那种拿了钱不办事的。”我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叫“拿了钱不办事”?

合着他找的不是伴儿,是搭伙的。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没有立刻把周秀梅的联系方式给他。

那天傍晚我去夜市买粥,路过周秀梅摊前,看见一个男人正拽着苗苗的书包带子,扯着嗓子跟周秀梅嚷嚷。

那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红脖子粗。

周秀梅挡在苗苗前面,声音不高不低:“你走,你再碰她一下试试。”那个男人指着她的鼻子,嘴上带脏:“她是我闺女,我想见就见,你管得着吗?”我认出来了,那是邓兴,周秀梅的前夫。

苗苗缩在她妈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周秀梅抄起锅边的长铁夹子,指着他:“邓兴,你再动手动脚,我报警。”邓兴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丢下一句:“你等着,早晚有你求我的时候。”

人走了以后,周秀梅站了一会儿才放下铁夹。

她低头看了看苗苗,把女儿的书包带子理了理,拍拍她脊背:“没事了,写作业去。”苗苗坐回矮凳上,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

我走过去,周秀梅看见我,笑了一下:“董姐,让你看笑话了。”我摇头说:“这叫什么笑话。这号男人我见多了,自己不要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又来认亲,便宜他。”周秀梅没接话,低头把锅里剩下的糍粑全捞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拿回去吃,不收钱。”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看她眼圈有些发红,终归什么也没说,提着那袋糍粑走了。

走远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秀梅还站在油锅边上,手撑着灶台,肩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胡姓男人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问我周秀梅那边有信没。

我推说人家没松口,先看看。

他有点不耐烦,语气带上了几分生意人的直白:“董淑珍,你不用跟我兜圈子。我打听过了,她带个女儿,开一个小摊,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不嫌她,她就该偷着乐了。”这话我听着刺耳,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这个想法,那你还是别找她了,免得浪费你时间。”说完我挂断电话,把桌上那份登记表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

往后几天,我琢磨出一个理儿来。

这相亲市场就像个菜市场,有人挑新鲜水灵的,有人捡便宜实惠的,还有的人,专门盯着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容易下手的。

周秀梅这样的,条件不如袁梦欣,看着好说话,又带个女儿看着负担小。

男人们把她当成了最好“下嘴”的那块肉。

可他们都打错了算盘,周秀梅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袁梦欣还硬。

袁梦欣又来找我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新的登记表,上面的择偶条件改了一行:离异带女儿的可以考虑。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头发往后别了别,说:“我这两周相了三回亲。”我问:“咋样?”她笑了一声:“头一个,带儿子的,坐下来就问我能不能不再自己生。”我说:“你咋回?”她说:“我说看情况,他立马说那不行,他妈非要个亲孙子。”我点点头。

她又说:“第二个,丧偶的,问我收入多少。我说了,他说我这收入怕是不好伺候,第二天就没下文了。”她顿了顿,“第三个是个退休干部,比我大十八岁,一见面就开始盘问我还能不能生。”袁梦欣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自己那份登记表拍在桌上,说:“董姐,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们挑我,却在追那个带女儿的周秀梅。”我看着她的表,上面填的择偶要求改成了“不限”,可她攥着笔的手指还是紧的,显然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我说:“你要真想改,别改表,改改你看人的眼光。”袁梦欣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董姐,周秀梅她的摊子在哪?”我告诉她了。

那天晚上,袁梦欣去了周秀梅的糍粑摊。

她没说要相亲的事,就坐下点了两份糍粑,自己吃了一份,另一份没动,坐在那儿看周秀梅忙前忙后。

苗苗写完作业,把她妈妈围裙兜里的零钱掏出来,一个一个地码在铁盒里。

袁梦欣看着看着,开口说:“妹子,你这孩子真乖。”周秀梅抬头擦了把汗:“乖啥,就是跟我在摊上待惯了,知道我不容易。”

两个女人这么着聊了起来。

袁梦欣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这些年的相亲经历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不甘:“我明明哪条都比她差不到哪儿去。可就是没人要我。”周秀梅翻着油锅,半天没说话。

糍粑在锅里滋滋响,苗苗安静地把硬币码完,抬头看了她妈一眼。

周秀梅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他们追我,是追我这个人吗?”她夹起一块糍粑翻了个面:“他们追的是省心,是不用买房子,不用出彩礼,好拿捏。”袁梦欣愣住了。

周秀梅又说:“你以为带个女儿比不带的好嫁?我告诉你,他们不是嫌孩子,是嫌孩子他爹的麻烦事。要是孩子是个男孩,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袁梦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图什么?”周秀梅关了火,把锅里的糍粑全部盛出来:“我不图什么,我就是想找个人搭把手。一个人撑久了,也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要化在夜风里。

袁梦欣回来越想越睡不着,深更半夜给我发了条信息:董姐,我觉得周秀梅这个人比我看得开。

我没有立刻回她,因为我心里头琢磨着的是另一件事:周秀梅说她想找个人搭把手,可那个姓胡的是真能给她搭把手的人吗?

我怕她心里头太累,一不留神信了别人的巧话。

周秀梅那边,确实有人盯上了。

那个姓胡的,后来我知道了,叫胡建邦,做建材批发生意的。

这人在附近一带算半个名人,家里两套房,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他来找了我三次,头一次我没松口,第二次他带了条烟,我也没接,第三次他把车直接停在我楼下,叫我下去谈话,我才下去。

胡建邦靠着车门,讲得直白:“董姐,我打听过了,她前夫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不在乎她过去那些事,我就问一句,她愿不愿意见个面。”我说:“你要是图她带个女儿省心,那趁早别见,省得耽误。”胡建邦笑了一声,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是个白白净净的姑娘,站在大学门口,笑得挺甜。

他说:“我儿子,十九了,在外地念书。”他把照片收回去,才说:“我这个人算盘打得精,我不瞒你。我找她,是看她做饭干活是一把好手,人也守得住,我生意忙,家里常没人收拾。要是她能跟我过,我给她房子住,给她零花钱。她那个女儿要是愿意,我供她念书也行。”他顿了一下,“我是务实的人,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胡建邦这番话,听着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砸在地上还带响。

我承认,条件开得挺实在,可里头没有一样是为了周秀梅这个人。

我第二天傍晚去了她的摊子,周秀梅正把最后一锅糍粑捞起来,见我来了,擦了擦手,问我吃了吗。

我说没吃,她又给我煎了两块,搁在小碟子里。

我边吃边把胡建邦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连他那句“她该偷着乐了”也没落下。

周秀梅听着,手底下的活儿没停。

等我吃完了,她才问了一句:“董姐,你说他是想找个人过日子,还是想找个保姆?”我没有回答她。

周秀梅把铁夹子挂回灶台边上,又开了口:“我要是年轻十岁,兴许还信他两句。现在?”她摇摇头,“你要是真的想跟我处,怎么头一句话说的全是他自己的家产,没问过我和苗苗一顿饭吃什么?”她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两块糍粑,说:“董姐,你以后别什么人都往我这儿带了。这相不相亲的,我眼下不那么着急了。”

我原以为事情到这儿就撂下了。

谁知道过了没几天,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