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县医院住院部走廊。

我蹲在透析室门口,手里捏着卖货车的回执单,两万三,加上卡里剩的八千,只够岳父再撑十天。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赵秀娥来了。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红大衣,站定在我面前,手腕一翻,递过来一页薄薄的纸。

“唐烨华,签字。”

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我接过来,就着惨白的灯光扫了一眼,那行字像一根根针,扎进眼睛里。

“爸刚抢救过来,你就来这个?”

她没接话,只是把笔搁在离婚协议书的纸面上,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走进病房,岳父还没醒,枯瘦的手露在被头外面,青紫的针眼连成一片。

我坐下来,把那页纸对折了两下,塞进口袋最深处。

不想,床上的岳父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凑过去看他。他没睁眼,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我把耳朵贴过去,只听见模糊的、含混的三个字:“……别签。”

紧接着,他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极缓、极轻地在我手背上敲了三下。

那是多年前他教我开车时定下的暗号,油门,离合,刹车。撑住,别松脚。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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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父是十一月底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浇他那几盆韭菜,说冬天水大了根会烂。中午赵丽娜打电话来,说爸摔在厨房地上了,已经打了120,让赶紧去县医院。

我撂下筷子就往医院跑,到了抢救室门口,赵丽娜蹲在墙根下,脸都白了,说急性肾衰竭,已经在透析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问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说爸这半年老说累,头晕,都当做血压高扛着,谁劝也不肯上医院。

医生说来得晚了,双肾基本丧失功能,往后要么长期透析,要么换肾,没有第三条路。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数,透析一年十来万,换肾五十万起步。

我在货车驾驶座上枯坐了一个下午,最后给赵秀娥打了电话。响了三遍她才接,那头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她说忙,晚上再说,就挂断了。

那天晚上,赵秀娥很晚才回来,带了一身烟味。

我提起岳父的病,她说,那能怎么办,摊上了就治呗。

我说得住院,得透析,钱怕是不够。

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摸出五百块拍在桌上,说这是她这个月省下的,让我别打她工资卡的主意。

岳父住院第七天,赵丽娜从广州赶回来。

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买了站票,站了十四个小时。

到了病房,看见父亲身上插满管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问姐夫,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把医生的原话照实说了,她沉默了半天,低下头说了句,我的车卖了,还能凑个五六万。

我说那是你吃饭的家伙,她说车没了可以再买,爸只有一个。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赵建平进来了。

穿一件皮夹克,油头粉面,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探头看了看病床上的老父亲,没走近,隔了两步远站定,啧了一声,说这人也太多了吧。

赵丽娜抬头瞪他,说哥你说的什么话。

赵建平耸耸肩,转头对我说,妹夫,不是我说你,这ICU一天两万,住个十天半月那就是二十万,咱爸这套房子卖了还不一定够填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家常买卖,依我看,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一家人拖到沟里去。

我没答话。

岳父养大三个孩子,赵建平这个长子,从小到大没少让老人操心,打架赌钱,进过两次派出所,都是岳父厚着脸皮去求人捞出来的。

现在老人在病床上躺着,他开口闭口全是费用和房子。

赵丽娜气得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建平已经摆了摆手,说我就是来提个醒,你们自己琢磨吧,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留在医院陪床。

岳父睡得不安稳,隔一阵就哼哼一声,像在做噩梦。

我给岳父掖被子时,发现他眼睛睁着,浑浊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嘴唇很干,裂了口子,我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说了句,建平来过了?

我没作声。

他又说,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像是很疲倦了,补了一句,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岳母去世三年了,岳父很少提起她,偶尔说,也只是一句带过,从来不解释对不起什么。我没敢细问,替他掖好被角,坐到天亮。

02

第二天查房之后,主治医生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两条路。

一是长期透析维持,费用逐年递加,二是亲属间肾移植,最理想,排异概率低,但需要配型和手术费,前前后后加起来怎么也得四十万上下。

医生看了看我的脸色,补了一句,你们家属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些考虑,不勉强。

我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路过护士站,看见岳父正努力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

他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动作很笨拙。

我三步并作两步进去,端起缸子递到他手里。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递给我。

一把黄铜钥匙,很旧了,钥匙柄磨得发亮,齿痕都浅了。

他说这是老宅床头柜抽屉的钥匙,让我替他收好。

我说爸你收着不就行了。

他没答话,把钥匙按在我手心里,手劲不小,不像个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他说,那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几本老账本,还有一封你妈写给我的信,你抽空去一趟,把该拿的先拿回来。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又说,房子以后的事,别听建平的,他说了不算。

我正想追问,赵建平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他看见我手里那把黄铜钥匙,眼神一下就直了,嘴上却说,哎哟爸,今儿气色好多了啊。

岳父没应他,闭上了眼睛。

赵建平把那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凑过去推了推岳父的胳膊,说爸,您那房子的事,我跟您商量商量。

岳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累了,要睡了。

赵建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是没发作,回头低声对我说,妹夫,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妹夫,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哥的不地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压低了些,说爸这套老宅子,前阵子有开发商来量过面积了,说拆字可能要上墙。

我托人打听过,按现在的补偿标准,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我说我不知道这些。

他笑了笑,说你现在知道了,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捻灭了烟头,拍了拍我的肩,不等我反应,转身下楼去了。

我回到病房,看见岳父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出神。

他见我进来,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建平要是跟你提房子,你什么都别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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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父的病情在第三周急转直下。

透析过程中出现了并发症,血压骤降,一度昏迷,被推进抢救室待了四个小时。

赵丽娜从出租屋赶到时,抢救室的灯还没灭,她坐在廊椅上,两手交握抵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

医生出来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容乐观,建议尽快考虑移植方案,越拖身体条件越差。

我问他亲属配型什么时候可以做,医生看了看家属名单,说,直系亲属优先,兄弟姐妹和子女先来做。

赵丽娜第一个去抽了血,回来时按着棉签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打电话给赵建平,他说在外地谈生意,回不来,我说配型的事等你回来做,他说这种事随缘吧,再说他抽烟喝酒大半辈子,肾指定不合格,白费那个劲干什么。

又打电话给赵秀娥,响了很久才接,她说单位请不了假,不等我说话就挂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门口。

赵丽娜走出来,眼眶红红的,说姐夫,哥和姐都不管,我爸就靠咱俩了。

我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去打听过了,活体肾移植,家里人的配型吻合概率大概是四分之一,要是不吻合,就得等国家库,那时间就说不准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开了几年货车的手,说我先去配型,万一行呢。

她急忙摆手,说姐夫你是女婿,非直系亲属,医院不一定给做。我说先试试看吧,能配上最好。

我正要去护士台问配型流程,一个护士急匆匆推门冲出来,喊,三床的赵信义把透析管拔了,快来。

我脑子一炸,跑回病房。

岳父半边身子歪在床沿,白色的透析管子上沾着血,扔在地上,被单上一大片殷红,他半睁着眼,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不治了,拖累一家人干什么,都走,都走。

我和赵丽娜冲上去按住他,护士在他手臂上扎了一针镇静剂,他的挣扎一点点平息下来,眼睛却一直瞪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眼泪顺着太阳穴渗进了枕巾。

赵丽娜趴在床边,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爸。

他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弯腰把那根带血的透析管捡起来,搁在床头柜的托盘里,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原来一个人绝望到极点,不是哭,也不是生气,是连手指都不听使唤。

第二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去,表情很凝重,说老人自己求生意志很弱,这种情况就算上了手术台,风险也成倍增加。

医生问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商量的,老人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我说不出口,总不能说他的亲儿子亲闺女一个都不愿意来配型。

回到病房,赵信义已经醒了。

他的脸色灰败,但精神竟然比前几天好一些。

他示意我扶他坐起来,靠坐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开口说话。

他问我要了一根烟。

我愣了一下,说他这身体。

他说死都不怕了,还怕一根烟吗。

我没给他,倒了杯水递到嘴边,他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我没用,年轻的时候没能让你妈过上好日子,到老了又拖累你们小辈。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又开了口,说起二十多年前,他跑长途货运,冬天,大雪封路,车子陷在盘山道边的沟里。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半道上。

后来一个路过的卡车司机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拉到自己车上捂了一宿。

第二天雪停了,那人帮他铲了雪、垫了石子,把车弄上路才走。

我问那人是谁。

岳父想了想说,姓刘,叫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人胸口挂着一块玉。

他说后来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但也没再碰上,这份恩到现在都没还上。

他说话的当口,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摸着枕边,像是在找那把黄铜钥匙。

我告诉他钥匙我收好了,放在家里抽屉里。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钥匙你替我留着,别给建平,也别给秀娥……丽娜也不行,就你替我保管。

停了一下,他又喘着气补了一句,老宅堂屋东头第三块地砖下,有样东西,你要记得去拿。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全部气力,头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04

赵信义的配型名单里,只回来了赵丽娜一个人的结果,不吻合。

护士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我在医院食堂正吃着一碗没滋没味的面条。我放下筷子,走到门外蹲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带着凉意的消息消化完。

赵丽娜知道结果后,眼泪终于没绷住。

她蹲在楼梯间里哭了一场,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打扰她,我知道她哭的不只是配型失败,还有她哥她姐的自私。

当天下午,我硬着头皮去找了医院医务科,以一个女婿的身份申请做非亲属供肾评估。

医务科的老主任看了我半天,问你跟患者什么关系,我说我是他女婿。

他说女婿不是法定直系亲属,按照规定,活体器官移植必须在配偶、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或者有证据证明存在亲情关系的人员之间进行。

我说那我跟他女儿是夫妻,应该也算亲情关系吧。老主任翻了翻申请材料,说你爱人的签字呢?

我给赵秀娥打了第六个电话。

她终于接了,背景声很嘈杂,像是商场或什么地方。

我岳父这边情况不好,需要家属签字才能做评估。

她沉默了几秒,说她在外面有事,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四面八方都是路,哪条都飞不出去。

老主任见我为难,提了一个建议,说可以走伦理审查的绿色通道,但有一个硬性条件,必须取得患者所有法定继承人的书面同意。

赵丽娜当场签了字,赵建平的电话打了七遍才接,听完来意,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如果他的肾万一能配上,那以后家里谁说了算?

我说,爸的命要紧,别的事都好商量。他说,那句好商量得写下来才行。我咬着牙说,行,你拟吧。

赵建平草拟了一份所谓“家庭内部协议”,条条框框写了四五页,大意是如果我唐烨华捐肾成功,赵家老宅拆迁补偿款需优先归还他赵建平垫付的“前期费用”,且作为非直系亲属供体,后续产生的一切费用自理,与赵家无关。

赵丽娜看完那份协议,气得手都在抖,说哥你还算个人吗,爸还在医院躺着啊。

赵建平不以为然地弹了弹纸角,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个外姓人。

那份协议最终没有签,因为医院伦理审查没通过。

医务科的老主任告诉我,非亲属供肾还需要经过省级器官移植专家组审批,流程很长,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患者很难等这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岳父床边,窗外飘起了冬雨。

赵信义昏昏沉沉地睡着,人工肾机在角落里嗡嗡低鸣。

我看着那张灰白的脸,觉得心口堵了一块石头,想拎起来,又拎不动。

我给赵丽娜发了一条信息:实在不行,等家里的老房子拆了,说是能分到一笔补偿款,到时候先拿那个顶,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太熬自己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岳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亮晶晶的,望着我,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老宅东头第三块地砖……我这病不管治不治得成,你要记得去拿。

话没说完,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尖啸,我慌忙站起来按呼叫铃,赵信义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里涌出一股白沫。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把我推到一边,我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岳父被一群人围着按压胸口,那张褐色的病床单在他身下扭曲成一团,我的腿一阵发软,险些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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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赵信义又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走到我面前,眉头锁得很深,老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再做移植手术了,只能保守治疗维持。

透析的频率还得提一提,费用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我独自在医院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从窗口望出去,县城灯火明灭,有人在广场上跳着广场舞,音响的旋律模糊而遥远。

我想起赵秀娥那年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还什么也没有,她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说我图的是你这个人老实,对我爸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是有光的。

次日早上我拧了热毛巾给岳父擦身。

他的胳膊瘦得皮包骨头,皮肤像一层薄透的纸。

我怕弄疼他,动作放得又轻又慢。

他半醒半睡地躺着,偶尔哼一声,像是舒服了一点。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

赵秀娥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大衣,拎着一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眉头皱了一下,她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来。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岳父,目光迅速移开,落在我身上。

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她等了几秒,从包里取出一页纸,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她放在床头柜上,手在纸面轻轻拍了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亮:“唐烨华,咱们离婚吧。”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我没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岳父面上,他那双枯槁的眼睛正慢慢睁开来,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头顶上惨白的灯光。

赵秀娥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平又稳。

她说她不想再陪着我一起耗下去了,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钱都填不满,更不想后半辈子被这笔债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说老宅拆迁的事她会委托律师处理,该她那一份,她不会少拿一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监护仪嘀嘀的响动。

我放下手里那条毛巾,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岳父的床头,弯腰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哑得让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爸,您听见了吗?您闺女不要我了。”

我听见身后赵秀娥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这病,咱不治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赵信义突然急剧地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咕噜声。

监护仪旋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心电图线条剧烈跳动。

赵秀娥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倏地白了。

护士从门外冲进来,一边推氧气瓶一边喊家属让开。

我被人群挤到墙边,看着赵信义瘦削的身体在床上痉挛,白大褂在他身周晃动穿梭。

赵丽娜赶到时,抢救已经接近尾声,岳父又被插回了呼吸机,他们把他翻过来推进ICU的方向。

赵丽娜站在走廊里,死死盯着赵秀娥的脸:“姐,你到底干了什么?”

赵秀娥回避着她的目光,提着那只行李箱,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就那样,她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赵丽娜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发抖:“姐夫,爸会没事的,对吧?”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棉花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ICU的红灯亮着,长长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县城昏暗的灯火隔着一层挂了雾气的玻璃,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06

岳父在ICU里躺了三天才转回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赵丽娜每天守在外面走廊里,累了就蜷在塑料椅上眯一会儿。

我让她回去睡,她摇摇头,说她怕爸醒来看不见人,心里慌。

第三天后半夜,赵信义醒了。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两个眼窝深陷,喘息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他见到我,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动着,落在赵丽娜身上。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枕着的那只旧枕头,断断续续地说:“中秋那年……你妈给……我缝的……里面……”

赵丽娜听明白了,她扶起枕头,抖开枕套内侧,摸出一个薄薄的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暗沉的黄铜钥匙。

赵信义搭着我的手腕,指节叩了叩,重复着那句说过的话:“老宅……堂屋……东头……第三块地砖……去拿。”他停顿了很久,又说:“别让……秀娥她妈……看见。”

他说的应该是“别让秀娥看见”,但气虚到断了半个字。赵丽娜还要追问,他已再度闭上眼,陷入昏睡。

次日天没亮,我揣着那把钥匙开车回了赵家老宅。

钥匙插进堂屋门锁的一瞬,沉闷的一声响,门开了。

满屋子都是旧木器发霉的气味。

我没心思细看,弯腰在堂屋东侧数到第三块青砖,砖缝发黑,比其它砖明显宽了不少。

我蹲下来,用指甲抠了几下纹丝不动,找了一把扁头螺丝刀撬了撬边的灰浆,才把那块青砖慢慢翘起来。

砖下没有土。

一块油纸包得四方四正。

我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只铁皮盒子。

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年轻时的岳父和岳母,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站得离岳母稍近,岳父隔着一步距离,脸上的笑容勉强而拘谨。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1987年4月6日。

信是岳母苏兰英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赶着写完的。信纸发脆了,我蹲在地上展开来,就着门缝投进来的天光,一口气读完。

信里写的是大事,赵秀娥不是赵信义的亲生女儿。

孩子的生父姓刘,是岳母在生产队时认识的一个知青。

后来知青回了城,没信儿了,岳母当时已经怀了身孕。

赵信义知道一切,但他没声张,跟岳母结了婚,把孩子当自己的养。

岳母说,信义这辈子待她恩重如山,她欠他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那封信用一句收尾,她说这秘密她带到棺材里,要不是怕赵秀娥终有一日从旁人口中知道真相会受不住,她死也不会写下来。

信的落款是苏兰英三个字,日期比岳母去世早一个月。

我蹲在那块撬开的青砖边,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屋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赵丽娜在医院照顾岳父,接到我电话后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那秀娥姐她自己知道吗?

我说信里写她不知道。

赵丽娜又说,那我哥知道吗?

我说这信上没提。

又过了很久,她说,姐夫,你先把砖铺回去,等我回来看照片的那张脸。

我依言把一切收拾停当,锁了门,在堂屋门槛上坐了很久。

小时候我父母早亡,一个人混了好几年,入赘到赵家时,岳母还在。

她是个话少的女人,总在厨房里忙活,把菜端上桌,自己不吃,只坐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动筷子。

我从未想过她身上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回医院的路上,我不知不觉又把那张老照片掏了出来,翻到背面看那个日期。

1987年4月6日。

赵秀娥的生日,是1987年10月。

我又想了想那个生父姓刘的线索,心里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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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丽娜看到那张照片时,是傍晚。

岳父吃过药,睡着了。

两个人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塑料椅上,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翻过来,看见背面的日期,愣了很久。

她说她大概记得,母亲去世前几个月,有一次深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厨房灯下抹眼泪,面前摊着一封信。

赵丽娜那时没敢问。

她问我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内容简略地告诉了她。

她没有哭,也没有太吃惊,只是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节握得发白,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怪不得我姐从来不肯跟爸亲近。”

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从她有记忆起,赵秀娥称呼父亲都是叫“他”,从没叫过一声爸。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赵秀娥的位置总离父亲最远。

岳父对她比对谁都上心,但她每次都是冷冰冰地躲开。

她顿了顿,又说,小时候她以为是姐姐性格傲,现在想想……可能有些人,身上流着哪一脉的血,不用检测也藏不住。

我提醒她别在没有证据之前下结论,她说,那把黄铜钥匙那么旧了,老头子贴身带了一辈子,这么郑重地交给你。

要不是有大事,他一个连吃药都嫌麻烦的人,怎么会牢牢记着一块地砖的位置。

赵丽娜当即联系了一家鉴定机构,第二天一早带走了赵秀娥用过的牙刷。

那牙刷是赵秀娥上一次回娘家时留下的,我随手把它收在洗手台抽屉里,没想到还有这个用处。

赵丽娜办完加急手续回来,我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她走近了,脚步很重,我一眼便知道结果已经拿到手里。

她把那份报告按在胸口,不肯递给我,眼眶红红的,半晌只说了一句:“怎么回事呢……”当天晚上,赵信义又醒了一阵,岳父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甚至能自己抬手拿杯子喝水了。

他看着我和赵丽娜在床边忙前忙后,忽然开口说了句:“丽娜,你姐呢?”赵丽娜背过身去,说姐有事出门了。

赵信义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深秋的湖。

“钥匙,拿回来了?”我点头。

他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往下说,闭上眼睡了。

入夜后,赵秀娥的老公打电话来——等等,那时候她还没跟我离婚。

可她的电话号码我没有存,因为已经删掉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

接起来,那头却是我妻子的声音。

唐烨华,爸是不是醒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明天我回去,爸那把钥匙的事,我听说了,那房子建平不能独吞,我也有一份。

我说,爸还没死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在那站了很久。

次日中午,赵秀娥果然来了。

没穿那件红大衣,换了一件驼色的毛呢外套。

她径直走到病房门口,我和赵丽娜都看着她。

她目光扫过床头,岳父正睡着,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回头压低声音对我说:“唐烨华,你出来,我有话说。”

医院花园里,冬青树丛被北风吹得沙沙响。

赵秀娥从包里取出一份房产查询单,说她去住建部门调了档案,赵家老宅确权只登记在赵信义一个人名下。

她说如果爸走了,继承人就该是配偶、子女和父母,赵丽娜有份,赵建平有份,她也有份。

她说这几日她也咨询过律师了,又说唐烨华你没资格分这套房子的产权。

她声音很平,但有种被攥紧的紧绷在里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的夫妻像一场梦。

我问她:你急着跟我离婚,急着要那份房产,是因为怕我不分给你?

她说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步伐很快,背影融入在冬日的灰色光线里,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翻到背面。

1987年4月6日。她和那个姓刘的男人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