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西安北郊炕底寨村西北,一座斜坡墓道土洞墓被打开。
墓室北壁的围屏石榻上,骨架保存得过于完整,头朝西,脚朝东,嘴里含着一枚被剪去边廓的金币,右手攥着一枚青铜质地的“布泉”。
金币只剩中心图案,原本的边沿被人为剪掉;布泉的“泉”字中竖一笔贯底,与200多年前王莽铸的那一种截然不同。
考古报告将金币登记为东罗马索里德仿制品,将铜钱登记为北周保定元年始铸的布泉,直径约2.5厘米,重3至4克。
墓主叫康业,死于北周天和六年,即571年,墓志上说他是康居国王的后裔,父亲做过“大天主”,他自己在天和元年继任了这个不在正史职官表里的名号。
石榻围屏内侧线刻10幅画面,宴饮、出行、狩猎、乐舞,胡汉色彩各半,侍从里既有汉式高士,也有深目胡人。
一个人嘴里咬着西边的金币,手里攥着东边的铜钱,身下躺着一具刻满中原山水与胡人仆从的石榻。
这件事发生在6世纪晚期的长安东郊,而他的老家,撒马尔罕与布哈拉之间的扎拉夫尚河绿洲,此时正被另一种力量从根上翻动。
康业的“大天主”头衔,墓志里写得清楚:西魏大统十年,雍州呼药翟门与“西国胡豪望”等人联名举荐他的父亲,先摄官试用,大统十六年才正式除授;父亲死于北周保定三年,天和元年康业接任。
这个职位管的是入华胡商的聚落事务,与“萨保”职能相仿,但名称只出现在墓志里,正史职官志中没有它的位置。
北朝政权把粟特聚落的首领纳入官僚品级,京师萨保可能相当于正五命,诸州萨保稍低,大体在县级长官的品秩上下。
康业父子两代人在长安领取这份俸禄的时候,敦煌城东1里的从化乡正在成形,祆祠立在聚落旁边,乡里居民以康、安、石、曹、何、米、史为姓。
池田温根据《唐天宝十载敦煌县差科簿》残卷推算,这个乡到750年前后不到300户、1400余人,里正只有3人。
差科簿上的墨迹登记的是丁口与赋役,不是族属,但姓氏把底子露了出来。
东边这些聚落能够落地,靠的并不只是商队。
619年,凉州粟特首领安兴贵在长安向唐高祖上表,请求去凉州劝说盘踞河西的李轨归唐。
安家在凉州“奕代豪望”,安兴贵的弟弟安修仁是李轨信任的部属,子弟在李轨身边任职的有十数人。
安兴贵到了凉州,李轨授他左右卫大将军,他表面周旋,暗地里与安修仁“阴结诸胡”,发兵围城,生擒李轨,河西并入唐朝版图。
安兴贵封凉国公,安修仁封申国公。
这是入华粟特家族第一次以聚落武力介入中原王朝的改朝换代,时间比康业下葬早了将近半个世纪,地点在凉州,不在长安。
凉州往东,六胡州在调露元年出现在灵州、夏州南境。
唐朝以降突厥部众安置,设鲁、丽、含、塞、依、契6州,名义上以唐人为刺史,但1981年洛阳龙门出土的安菩墓志上写着“唐故陆胡州大首领安君”,安菩死于664年,志文却用“陆胡州大首领”这个名号,说明六胡州的实际聚落首领仍是昭武九姓出身的人。
安菩的夫人姓何,封金山郡太夫人,儿子安金藏在两《唐书》里有传。
墓志对安菩先世的记载是“其先安国大首领”,破匈奴后“百姓归中国”,这个叙述把族源追到了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但安菩本人已经生活在灵州灵武县,葬在洛阳,家族墓地的位置比任何族属声明都更直白。
同一时期,西边的老家正在被一层一层剥开。
705年,屈底波出任呼罗珊总督,阿拉伯军队渡过阿姆河。
706年到709年,布哈拉被围,城破之后4000名布哈拉人被掳为奴隶,布哈拉女王被迫签约赔款100万迪拉姆。
712年,屈底波带着花剌子模和布哈拉的辅助部队进围撒马尔罕,围城持续了1个月。
撒马尔罕的统治者哥拉克(Ghurak)出城投降,和约的条件包括立即支付200万迪尔汗赔款、每年缴纳20万迪尔汗贡赋、送出3000名奴隶,其中不得有老人和男孩。
阿拉伯史料记载了受降仪式的细节:哥拉克从城门开始步行,走在屈底波的马前,一直走到祆祠门口,他解下佩剑,站在那里。
屈底波看到他两个侍从腰上系着镶宝石的金腰带,一度大怒,想毁约杀掉哥拉克,最终压住了火气。
撒马尔罕的祆祠没有被立刻推倒,但条约里写明了交出神庙宝物和设立清真寺的条款,这些条款在不同版本的阿拉伯史书里详略不一,有的抄本干脆漏掉了。
720年到721年,粟特诸国、费尔干纳和突骑施结成联盟,爆发大规模起义,一度击溃当地阿拉伯驻军。
反击没有持续太久。
722年,片治肯特的领主迪瓦什梯奇退守穆格山,阿拉伯军队攻破要塞,片治肯特被屠城焚毁。
迪瓦什梯奇在山上的最后岁月留下了一批文书,1933年苏联考古学家弗瑞曼在穆格山发掘出81件粟特文件,以及阿拉伯文、突厥文和中文的零星残件,还有400多件其他文物。
文书记录了他向周边求援的处境,援兵始终没有来。
751年7月,高仙芝的安西军与阿拉伯军队在怛罗斯河谷相遇。
唐军从库车出发,长途跋涉2000余里,在碎叶会合附属国军队,兵力在史料中有3万、7万等不同说法。
战斗持续了5天,到第5天傍晚,葛逻禄部从东北方向倒戈,袭击唐军后方,阿拉伯重骑兵趁阵线混乱突入中央,唐军溃败。
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退守白石岭,高仙芝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数千人。
阿拉伯方面的史料称此役杀死唐军4万5千人、俘获2万5千人,唐军“死亡略尽”。
这些数字的可靠性在学界有争议,但怛罗斯之后唐朝势力退出河中,东边再也派不出能够改变局面的军队,这一点没有争议。
粟特城邦在阿拉伯帝国的行政框架内被重新编组,祆祠的香火或断或续,商路转手,原来那些以“康”“安”“史”为姓的中间商,在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不再是不可替代的角色。
而在东边,粟特人的名字还在继续出现在唐朝的官文书和墓志里,只是出现的形态在变。
安禄山出生于703年1月22日,父亲是康姓胡人,母亲阿史德氏是突厥人,他后来冒姓安。
史思明的族属在史料中有突厥阿史那氏与粟特史氏两种说法,北京丰台出土的史思明墓玉册上出现“昭武皇帝”称号,学界基本认定指史思明本人,这个称号与粟特胡人王统的记忆有关。
755年安禄山起兵,叛军队伍里粟特人占多大比重没有靠得住的数据,但叛乱平息之后,唐朝对胡人聚落的态度明显收紧。
河北的情况却不一样:史宪诚、何进滔这些粟特姓的军人照样在魏博坐上节度使的位置,何进滔从829年到840年在位,儿子何弘敬继续掌权,何氏墓志提到家族从灵武徙居魏博,陈寅恪推断其先世是“魏胡”,魏博境内还有不少中下级粟特武人。
河朔藩镇对胡人宽和,不是因为记得粟特,而是因为军事实力需要这些人。
会昌五年,唐武宗废佛,同时敕令大秦穆护、祆僧还俗。
不同来源的数字有出入:一种记载说大秦穆护、祆僧“2000余人”被勒令还俗,另一种记载说“六十余人”。
60余人与2000余人之间的差距,可能来自统计口径的不同——前者或许只计长安、洛阳两京的专职僧职人员,后者则把各州祆祠的附从人口一并算入。
数字虽有争议,政策的方向是清楚的:祆祠被拆毁或改作他用,火坛的燃料断了来源,聚落里最后一批以宗教职务为生的人被推回编户。
会昌五年的诏令针对的是“外国之教”的整体,不是哪一个族群,但粟特人聚落的宗教骨架恰好在这张网里,祆祠一倒,聚落再没有自己的仪式中心来标记边界。
名字的退场比宗教的退场更安静。
入华粟特人的后裔开始改姓,攀附中原郡望,墓志上的“其先康居国王之苗裔”逐渐被“陇西李氏”或“京兆杜氏”一类书写替代。
敦煌从化乡在吐蕃占领敦煌之后被废除,居民散入部落建制,有的成为寺户,有的转入商业和手工业,几代人之后,差科簿上再也不需要注明“胡”或“蕃”。
河北的粟特裔军人家庭在五代政权中继续任职,石敬瑭就是这一路出身,但到这时候,“粟特”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在政治文书里使用的身份标签。
西边还留着一根极细的线。
塔吉克斯坦扎拉夫尚山谷里的雅格诺比人,语言是粟特语的直系后代,1970年之前几乎与外界隔绝。
1970年2月27日,当地执委会以地质灾害危险为由决定迁出,超过3000人、另有统计约3500人被集体迁往平原的棉花种植区。
有人后来走回山里,重新住进石头房子,但雅格诺比语的使用范围已经缩小到家庭内部,年轻一代在平原学校改说塔吉克语。
他们现在强调自己和塔吉克人没有什么两样,这个表述本身就是迁移和同化过程的结果。
文字走的是另一条路。
粟特文源自阿拉米字母,表音,换一种语言照样可以拼写。
回鹘人在8世纪前后用粟特字母创制回鹘文,不是因为谁下了命令,而是因为这套字母在草原商路上已经用了很久,记账、写契约、对账都顺手。
1204年成吉思汗灭乃蛮部,俘获乃蛮掌印官塔塔统阿,命他用回鹘字母拼写蒙古语,回鹘式蒙古文由此成为蒙古帝国的文书文字。
16世纪以后满文又照着蒙古文的字形结构创制。
今天内蒙古街面上竖写的蒙古文,往回追溯,起点是粟特商人为了在不同语种之间记账而选用的一套字母。
这套字母的传播不需要粟特人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继续存在,它已经附着在后来使用它的政权和人群身上。
康业口中那枚金币被剪去了边廓。
剪边的人也许是为了称量,也许是为了把金料省下来另作他用,但无论原因是什么,金币进入死者口中时已经不是一枚完整的索里德。
他右手的布泉倒是完整的,玉箸篆,内外郭齐整,一枚当西魏五铢钱5枚。
石榻围屏上,男主人骑马出行,女主人会见女宾,宴饮画面正对墓主头骨的位置,画面里的侍从既有汉式衣冠,也有胡人形象。
这些图像没有讲述一个“民族消亡”的故事,它们只是记录了某个人在某个时刻选择了什么摆在身边、什么含在嘴里、什么刻在石头上。
西边的金币被剪掉边沿,东边的铜钱完整无缺,一个人把两样东西同时带进了地下,而这两样东西所代表的贸易体系和政权体系,在他死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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