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上海福寿园,章含之站在一条小河旁,先向父亲章士钊的墓地鞠躬,又走到河对岸,给丈夫乔冠华献上鲜花。两个墓地相距并不远,却像隔着她一生中最复杂的两段关系:一边是亏欠多年的父女情,一边是相伴十年的夫妻情。
有意思的是,她还曾站到乔冠华铜像后面的台阶上,请人拍照。这个位置,她每年都会站一站。那不是作秀,而是她与丈夫相处的一种方式。她对女儿洪晃说过,那里正好可以靠着乔冠华,像是两个人仍旧并肩站着。
可到了生命末期,章含之却改变了安排。她留下话来,自己去世后,不要与乔冠华葬在一起,要葬到父亲身边。这个决定让不少人意外,洪晃却认为,母亲不是薄情,而是看得明白:“她是个聪明人。”
要理解这句话,得从章含之与父亲的关系说起。
1935年,章含之出生在上海。她的身世曾令家庭关系十分紧张,年幼时由章士钊抚养长大。章士钊是民国时期颇有影响的政治人物和学者,做过司法总长、教育总长,与段祺瑞、鲁迅等人都有过交集。
在章含之的少年印象里,父亲属于旧时代的人物,身上带着她不愿承认的家庭标签。她曾对毛泽东说,父亲与自己属于不同阶层,应当划清界限。毛泽东听后并没有严厉责备,只是反问:“他剥削谁了?”
这句看似随意的话,章含之当时未必听得进去。她年轻时急于摆脱父亲的影子,后来经历得越多,越能看见章士钊复杂而具体的一面。1972年,章士钊病重,章含之完成接待任务后赶去医院。面对病床上年过九旬的老人,父女之间多年积存的隔阂,终于被一场长谈慢慢冲淡。
章士钊拉着女儿的手,说自己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心里觉得亏欠。章含之没有再争辩,只有落泪。那一刻,她不再只是“章士钊的女儿”,而是一个看见父亲衰老、也看见自己来处的女儿。
她人生中另一重身份,则来自毛泽东。
1963年,章含之随父亲赴宴,毛泽东得知她已成为英文教师,便邀请她教自己英语。起初众人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不久后,课程真的开始了。章含之授课认真,毛泽东也常常提出自己的看法。教材究竟以文学为主,还是以政治内容为主,两人甚至有过争论。
毛泽东曾笑着说:“章老师很厉害,我说服不了她。”这段师生关系并非只有课堂上的英语,也影响了章含之的人生选择。1972年,毛泽东得知她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便劝她不要被面子束缚。章含之当场落泪,回去后终于办理了离婚手续。
乔冠华正是在这一时期,逐渐走进她的生活。
两人早年便见过面。章含之在北京外国语学院任教时,对乔冠华留下过印象。后来进入外交部工作,她与这位副部长接触增多,却常因工作上的批评而觉得对方不喜欢自己。乔冠华要求严格,翻译不够准确时,便会直接指出问题,不会因为对方是女性而迁就。
转折发生在章含之离婚之后。乔冠华向她表达心意,她却担心舆论,也担心子女无法接受。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年,婚事确实引发过争议,但他们还是在1973年结为夫妻。此后的十年,有工作压力,也有疾病和家庭问题,却始终相互扶持。
1983年,乔冠华因癌症在北京病逝。章含之长期照料丈夫,感情早已不是一句“爱情”可以概括。她后来缅怀乔冠华,写下许多文字,也常去墓前凭吊。按常理,她似乎更应该与丈夫长眠一处。
但她没有这样安排。
章含之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用多年陪伴回应了乔冠华,却始终觉得亏欠父亲。她曾经因为年轻时的隔阂,错过了许多与父亲相处的时间;等真正理解父亲时,章士钊已走到生命尽头。这个遗憾,无法靠几本回忆文章完全填补。
洪晃所说的“聪明”,正是指母亲没有被外界眼光牵着走。她没有把葬地当作夫妻感情的证明,也没有用一种关系去否定另一种关系。乔冠华是她深爱并共同生活过的人,章士钊则是她始终想补偿的父亲,两者不能简单比较。
2008年1月26日,章含之因肺部疾病在北京逝世,享年73岁。她生前未完成英文自传,留下的文字多与父亲、丈夫以及外交经历有关。按照她的遗愿,葬礼后,她与章士钊安葬在了一起。河流两岸,留下了她对丈夫的深情,也安放了她对父亲迟来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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