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要不是贪那几朵野枸杞,我也不会撞见这桩荒唐事。
我叫马建国,宁夏固原人,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那年秋天,铺子里活不多,心里闷得慌,就想出去走走。我们这地方,出门就是山,黄土梁子一道一道的,没啥看头,但总比憋在修车铺里闻汽油味儿强。
那天早上,我揣了瓶矿泉水,穿了双旧解放鞋,就奔着村后的野山去了。那座山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乱石岗”,因为山上石头多,路难走,平时除了放羊的老汉,很少有人上去。我小时候上去掏过鸟窝,知道半山腰有片野枸杞林,这个季节应该红透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毒起来了。我浑身的汗把背心都溻透了,正寻思找个阴凉处歇歇脚,一抬头,就看见前面一块大青石上躺着个人。
是个女的。
她侧着身子,脸朝着山崖那边,一头长头发散在石头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上身穿着件碎花衬衫,下身是条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看着不像本地人——我们这边的女人上山,没谁穿成这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这儿睡觉,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哎,同志?”
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我往前走几步,离她也就三四米远,这才看见她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对着她的脸。我凑近一看,那手机屏幕上滚着一排排的字,还时不时有礼物特效飘过去——她居然在直播。
我活这么大岁数,手机只会用来接打电话、看看短视频,直播这玩意儿我也刷到过,但从来没见过真人现场播的。这女人躺在石头上睡觉,手机就架在旁边,直播间里还有好几百人看?我有点懵。
正愣着,那女人忽然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她看见我,先是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她也顾不上直播了,慌慌张张把手机屏幕按灭,瞪着我:“你是谁?你想干啥?”
我赶紧往后退两步,举起手:“别怕别怕,我是山下修车的,自己上山溜达,看见你躺这儿睡觉,怕你出事,才过来看看。”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戒备。我穿着一身沾了油渍的工装,裤腿卷着,皮肤黑得跟炭似的,一看就是个出苦力的。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把手机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嘴里“啧”了一声,像是有点烦躁。
我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大好,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还有汗珠子。我指了指她:“你是不是中暑了?这大太阳底下躺石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没事,我休息一下。”说完就要往山下走。
我本来不该多管闲事,可她那走路的样子不对劲——脚底下发飘,步子虚浮,走了没两步,身子一歪,差点栽倒。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一把推开我,声音挺冲:“别碰我!”
我有点上火:“你这人咋不识好歹呢?我要是有坏心思,早趁你睡着干点啥了,还用等你醒?”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说得有理,语气软了几分:“对不起啊大哥,我有点害怕。这地方太偏了,我一个人……”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看她那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谁家闺女一个人跑这野山上来?我叹了口气:“你家哪儿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挤出一个笑:“大哥,我能跟你借口水喝吗?我……我水喝完了。”
我把我的矿泉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犯嘀咕了。
“你饿不饿?”我口袋里还揣着两个早上买的油饼,“我这有吃的,你要不嫌弃……”
她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又赶紧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她没接我的油饼,只是说:“大哥,谢谢你。我该走了。”
我说:“你往哪儿走?这山下去就一条道,我正好下山,一起吧。你这状态,再晕倒一回可没人看见。”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山下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像怕踩死蚂蚁似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山脚下我放摩托车的地方。我跨上车,回头看她:“你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碎花衬衫,头发贴在脸上。她想了想,说:“大哥,你送我去镇上派出所吧。”
我一愣:“派出所?你出啥事了?”
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被人骗了。”
我关掉发动机,从车上下来:“啥情况?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她叫林晓芳,甘肃平凉人,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在手机上认识了个男的,那人自称叫“陈志远”,说是做工程承包的,在宁夏这边有项目,天天跟她视频、聊天,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砸。她没谈过恋爱,从小父亲去世得早,妈妈改嫁了,她跟着奶奶长大,没人跟她说过那么多暖心的话。一来二去,她就信了。
上个月,陈志远说项目资金周转不开,问她借三万块钱。她攒了两年的打工钱,全转过去了。结果钱到账之后,陈志远就慢慢变冷淡了,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最后直接把她拉黑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连他真名都不知道,之前视频里见过的“工地”“办公室”,全是租来的场景。
她不甘心,偷偷从平凉跑到宁夏来找他。可到了这边才发现,他说的那个公司根本不存在。她身上的钱花光了,手机没电了,在县城里转了两天,晚上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今天早上,她想着登上山看看能不能收到信号,找人问路,结果走到半山腰,头晕眼花,实在撑不住了,就躺在那块石头上睡着了。手机里那场直播,是她迷迷糊糊开的,本来想录一段视频留个证据,结果不小心点成了直播。
她说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傻?三万块钱啊,我奶奶一年的药钱都没了。”
我听着心里挺堵的。说起骗子,我们这地方也不少见,可这么年轻个姑娘,孤身一人跑到外地找人,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能干出这事来?
我问她:“你报警了没?”
她摇摇头:“我去了派出所,人家说这属于网络诈骗,要立案得回户籍地,或者提供转账记录什么的。我手机里聊天记录都被我删了,就剩几段录屏,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叹了口气:“那你去镇上派出所,是想着再试试?”
她嗯了一声:“我想着,哪怕找不着那个人,也得留个案底。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奶奶交代。”
我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忽然想起我闺女。我闺女也二十四岁,在银川上班,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我常说她翅膀硬了,不恋家。可要是她在外头被人骗了,一个人躲在山上哭,我心里得疼成啥样?
我说:“上车吧,我送你去。以后长个心眼,别再信那些网上的人了。”
她坐上我的摩托车后座,风一吹,我听见她轻轻地说了句:“谢谢大哥。”
镇上派出所不大,就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个旧牌子。我把车停在外面,陪她进去。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听她讲完来龙去脉,又看了她手机里的录屏,说:“姑娘,这案子我们记下了,会往上报。不过说实话,这种网络诈骗案,追回来的概率不大。你以后可千万记住,凡是网上让你转钱的,基本都是骗子。”
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出了派出所,她站在门口,有点茫然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我推着摩托车,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平凉?”
她摸出手机,翻来覆去地锁屏、解锁,好半天才说:“大哥,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手机也快没话费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当爹的劲儿又上来了。我说:“这样,你先跟我回去,我让你嫂子给你做顿热乎饭吃。车票的事,我给你想办法。”
她惊了一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大哥,我怎么能麻烦你……”
我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你一个姑娘家,在街上晃荡一晚上,再出点事咋整?我家就我和我老婆,没外人。你要是怕,我给派出所民警留个电话,你记着,我要是对你咋样,你就报警。”
她还是犹豫。我加了句:“你放心,我要是图你啥,刚才在山上就不等你说那么多了。”
她终于点了头。
我驮着她回了家。我老婆刘桂香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带回来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她白了我们一眼:“这世上坏人多,可好人也不少。行,姑娘你坐着,我去给你下面条。”
林晓芳拘拘束束地坐在我家沙发上,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家那沙发是十年前买的,弹簧都塌了,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慌得赶紧站起来。我老婆看见了,噗嗤笑了:“没事儿,你就坐着,这沙发认生,多坐坐就好了。”
一碗热汤面下肚,林晓芳的脸色总算缓了过来。她话还是不多,但没那么紧绷了。吃过饭,我让桂香拿了几百块钱出来,塞给她:“这是路费,你先回平凉。往后日子长着呢,三万块钱没了能再挣,人要是垮了,那就啥都没了。”
她捧着那几百块钱,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站起来,冲我和桂香各鞠了一躬:“大哥,嫂子,这钱我记着。我回去之后,一定还你们。”
桂香攆她:“还啥还?当我们是放高利贷的?你把自个儿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了汽车站。她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朝我挥手,嘴唇动了动,我听见她说:“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看着那辆大巴车消失在尘土里,心里说不清啥滋味。回修车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叫陈志远的骗子。他要是站在我面前,我非得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当面碰见的事呢。
我本以为这桩事就这么过去了。山里遇见个被骗的姑娘,送她去派出所,管了顿饭,给了点路费——这种事在咱们这儿,哪天不发生几起?我转头就忘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拖拉机,手机忽然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接起来一听,是个女的:“大哥,是我,林晓芳。”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到家了?挺好的吧?”
她声音听着挺高兴:“到家了大哥。那个……我给你微信转了钱,你收一下。”
我手机微信平时不怎么用,听她这么一说,我赶紧打开看,果然有条转账消息,五百块。我说:“你咋又还钱?不是说了不用吗?”
她说:“大哥,那四百是还你路费,那一百是我给嫂子买的水果钱。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一辈子过意不去。”
我听着她这认真的劲儿,也不好再推,就点了收款。我问:“你回去之后咋样?工作找着了吗?”
她说:“找着了,在县城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以后可长点心,别再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大哥,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三万块钱不算多,可那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我奶奶还以为我存着给她看病的。”
我不知道该说啥好。劝人容易,可搁谁身上,三万块钱都不是小数目。我家修车铺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我说:“你也别老想着这事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人这辈子,谁还不遇几个坎儿?”
她嗯了一声:“大哥,我加你个微信吧。以后有啥事,我还能跟你说说。”
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盯着微信里那个新好友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她穿着火锅店的工装,笑得挺灿烂。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多好的姑娘啊,偏偏遇上骗子。
日子照过。修车铺里每天都有活儿,滋滋的焊花、叮叮当当的扳手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过去。我渐渐把林晓芳的事忘在了脑后,微信加了好友,也就偶尔看她发个朋友圈,要么是火锅店的菜,要么是路边看到的一只猫,要么是下雨天的自拍——挺活泼一姑娘,看不出受过骗的样子。
直到腊月里的一天,她又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大哥,我奶奶住院了。医院说要做心脏支架手术,得先交五万块钱押金。我手里只有……”她说不下去了。
我心一沉:“你等等,你奶奶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说:“这两天降温,她受了凉,咳嗽没止住,咳成了肺炎。后来检查又查出心脏不好,医生说再拖下去有危险。”
我沉默了一会儿。五万块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那修车铺一年的纯收入也就六七万,手头还有点积蓄,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儿子在银川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说要十万彩礼,我正发愁呢。
可电话那头,她哭得喘不上气:“大哥,我真没法了。我在平凉没有别的认识人,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医院的门路,能不能帮我先赊着?”
我咬了咬牙:“你别急。你先去医院陪着你奶奶,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心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我老婆桂香看我坐在门槛上发呆,问我咋了。我把事说了,桂香沉默了半天,说:“帮是得帮,可咱家也没那么多闲钱啊。儿子的彩礼还差着四万呢。”
我说:“先把咱存折上的钱取出来,挪给她应急。彩礼的事,我跟亲家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到明年。”
桂香瞪我:“你疯啦?那是给咱儿子取媳妇的钱!”
我说:“钱没了能再挣,人命没了就啥都没了。咱儿子年轻,多等一年怕啥?”
桂香没再说话。她心里不情愿,可她知道我的脾气。过了一会儿,她进了里屋,翻出存折,摔在桌上:“拿去!要是这姑娘敢骗你,我跟你没完!”
我马上开车去银行取了四万块钱,又凑了凑自己留的一万,给林晓芳转了过去。没过多长时间,她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已收定金”,最后还发来她奶奶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冲镜头笑着。她打了一行字:“大哥,老人说,这辈子遇着好人,是咱家的福气。钱我会一分一分挣了还你。”
我回她:“先把人治好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桂香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说,咱这么做值吗?”
我说:“啥叫值?就冲她一个人跑山里哭那回,我就觉得值。”
桂香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软。”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五万块钱,对林晓芳来说,那得端多少盘子擦多少张桌子才能挣够?万一她还不上,咱家这日子不得紧巴好几年?可我又一想,那姑娘为了三万块钱被骗,都没说去坑别人,她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腊月二十那天,她忽然给我发微信说:“大哥,我明天去银川,路过固原,能去看看你和嫂子不?”
我说:“路过就过来,家里没啥好菜,让你嫂子给你包饺子。”
第二天下午,她果然来了。比上次瘦了不少,但精神头挺好,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袋苹果。桂香怪她:“来就来呗,买这东西干啥?乱花钱。”
她笑了笑,把东西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个鼓鼓的信封,递给我:“大哥,这是两万块钱。我先还你一部分。”
我吃了一惊:“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我回火锅店上班后,白天不上班时找了个送外卖的活儿,晚上还去夜市帮人卖烧烤。攒了快两个月,加上上个月工资,凑了这些。”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手指头粗粗拉拉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油渍。我鼻子一酸,说:“你这孩子,咋这么拼呢?钱又不着急。”
她笑了笑:“着急。我奶奶的病好了,我心里就剩这一件事了。大哥,你是我的贵人,我不能让你白帮忙。”
那天晚上,桂香煮了一大锅白菜猪肉馅饺子。林晓芳吃了两碗,夸个不停:“嫂子你这饺子馅真好吃,比我们火锅店的饺子还香。”桂香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吃过饭,林晓芳非要帮忙洗碗。桂香说啥也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起挤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我坐在客厅里,透过门缝看着她们,心里暖烘烘的。
送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路灯底下,搓着手说:“大哥,嫂子,你们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咋报答。”
我说:“啥报答不报答的。你以后平平安安的,找个靠谱的对象,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哥,我后来想明白了,陈志远那事,不怪我心软,就怪坏人太坏。我以后不会再被骗了。”
我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多能干。”
她笑了。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车送她去火车站,风冷得割脸,可她一路上都在唱歌。唱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是首挺轻快的歌。
日子还在继续。过了年,我跟儿子亲家那边说好了,彩礼今年先给一半,剩下的明年补上。亲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看咱家实在困难,就同意了。
四月份的一天,我在修车铺干活,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眼镜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像个搞学问的。
他说:“您是马师傅吧?我是林晓芳的男朋友,叫我小李就行了。她托我给您带个东西。”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面是三万块钱,她让我转交给您。密码是您手机号后六位。她说,剩下的钱,今年年底前一定还清。”
我接过银行卡,有点发懵:“她男朋友?她啥时候找的男朋友?”
小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是一个月前认识的,她在火锅店打工,我在附近中学教书。我去吃饭的时候,她把辣椒油洒我身上了,非赔我洗衣费,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听乐了:“她还有这手呢?”
小李也笑了:“马师傅,她总跟我提起您。说要不是您,她那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说您比她亲哥还亲。”
我握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问他:“你俩打算啥时候结婚?”
小李说:“我想年底结。她身体好,工作也上心,我爸妈都见过她,挺满意的。就是她一直不肯答应,说要先把欠您的钱还清再说。”
我听了,连忙说:“你回去告诉她,那剩下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这个当哥的给她的嫁妆。”
小李说:“那不行。马师傅,她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她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要是不收,她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只好把卡收下,心里却盘算着,等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得多随点份子。
到了秋天,林晓芳果然又来了,还带着小李一起来的。她把最后剩下的钱,加上利息,一共凑了个整,郑重其事地放在我家桌上。桂香不收,她急了:“嫂子,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桂香没法子,只好收了。她眼圈红红的:“你这姑娘,也太犟了。”
那天我们两家人凑在一张桌上吃顿饭。喝了点酒,话就多了。林晓芳说:“大哥,嫂子,说实话,有时候我想,那天我要是在山上没遇见你,现在会咋样?可能我还在那儿躺着,晒晕过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抬下山,然后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说:“别瞎说。好人有好报,你遇着我,说明你该着有这一步运。”
她端起一杯酒,站起来:“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这杯酒,是替我奶奶喝的,也是替我以后的日子喝的。”
我们碰了杯。酒是褐色的,有点辣,可喝到肚子里,是热的。
临别的时候,林晓芳搂着我的胳膊,轻轻叫了一声:“哥。”
我应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蹭了蹭。
后来,她和小李结婚了。我和桂香去参加了婚礼。婚礼上,我坐在台下,看着她穿着婚纱,挽着小李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进来。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秋天,她从石头上坐起来,满脸戒备地瞪着我,问“你是谁”。那时候她眼里全是慌张和恐惧,跟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新娘,简直像两个人。
她和小李过来敬酒,举到我和桂香面前,说了句让全桌人都愣住的话:“哥,嫂子,你们就是我娘家人。以后逢年过节,我回平凉看奶奶,也回固原看你们。”
桂香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使劲点头:“好好,咱都是亲人。”
那天我喝得有点多。回到家,躺在床上,桂香在我耳边絮叨:“你说这人啊,真是山不转水转。老马,你做善事,还真做出个妹妹来。”
我嘿嘿笑,说:“那可不。我马建国这辈子,挣不了大钱,但挣了个好妹妹,值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我心里踏实得像秋收后的场院,一粒粮食都不剩,干干净净的,全是安稳。
再后来,每年的秋天,我都会去一趟那座乱石岗。不为别的,就为站在那块大青石旁边,看看山下的风光。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那风里带着一个姑娘的哭声和笑声,最后都变成了平静的日子。
那三万块钱的骗局,林晓芳最终还是没能追回来。陈志远那个人,石沉大海,连警察都没查到他。但林晓芳说不遗憾了:“骗子拿走的是我的钱,可他拿不走我往后遇上的人。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说:“是。”
现在,我的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免费为外地人指路、充电、应急”。有同行笑我傻,可我不在乎。我想着,万一哪天,又有一个像林晓芳一样的姑娘,走投无路的时候,看见这块牌子,心里能多一分安生。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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