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是佛山顺德人,三十四岁那年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听老乡说柬埔寨制衣厂招工,工资比国内高两成,包吃包住。他东拼西凑买了机票,落地金边又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到了磅湛省一家台资制衣厂踩缝纫机。厂里管吃管住,宿舍八个人一间,铁架子床,风扇转起来嘎吱响。他想着苦两年把债还了,回去再找活路。
厂子边上有个村子,村里人赶集的日子会挑着东西来厂门口摆摊。卖糯米饭的、炸蜘蛛的、削甘蔗的,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挎着篮子卖自家腌的酸芒果。陈志明下班爱买一袋糯米饭,蘸着白糖吃,跟摆摊的姑娘慢慢熟了。姑娘叫索菲,二十四岁,瘦小个子,笑起来牙龈露一截。她家就在村口第三户,竹木搭的高脚屋,底下拴着头瘦牛。
索菲会一点中文,是跟厂里的中国女工学的,数数报价没问题。陈志明起初就是照顾她生意,多给点钱少要点找零。后来索菲下雨天也来摆摊,淋得头发贴在脸上,陈志明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了一回。再后来下班早的时候他帮她收摊,把筐子扛到她家楼下。索菲她妈在楼上看见过两回,没吭声,但也没赶人。
那天陈志明歇班,中午喝了点啤酒,下午路过索菲家,她正蹲在屋底下择菜。他脑子一热,蹲下去帮她择,择完了没走,跟着上了楼。索菲没拦。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陈志明下楼,门口站着三个男的,索菲她哥、她表哥、她堂哥,个个比陈志明黑比陈志明壮。索菲她哥会说点中文,开口就一句话,你睡了我妹妹,不能白睡。陈志明说我不是那意思,我负责任。她哥说那行,按我们这儿规矩来。
规矩是什么,陈志明没听懂。三个人把他往屋里一推,竹门从外头拴上了。高脚屋底下那头瘦牛仰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嚼草。
陈志明被关了三天。头一天他喊,没人应。索菲上来送饭,他问咋回事,索菲低着头说家里人说你睡了我,要么按规矩办,要么送你去警察局。陈志明问啥规矩。索菲说给村里长辈磕头,认了这门亲事,摆两桌酒,给家里拿两千美金彩礼。陈志明说两千美金我没有,一千五顶天了。索菲说你自己跟她说,指了指楼下。
第二天索菲她妈上来了,拿个塑料计算器,摁了个数给陈志明看,两千五。陈志明摁回去一千五。老太太摁两千二,他摁一千八。老太太摁了两千,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推,没商量了。陈志明摸了摸兜,掏出手机想给老乡打电话借钱,发现手机早被收走了。
第三天索菲她哥上来,说你再耗着,厂里那边我们帮你去请假,就说你生病。陈志明心想这不完了,病假请几天行,请长了工作没了,护照还压在厂里人事部。他问能不能先回去上班,下班再来商量。她哥摇头,说今天不答应,明天送你去乡里派出所,告你强奸。陈志明腿一软,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当天下午索菲她妈端了碗米粉上来,里头卧了俩鸡蛋。陈志明没动筷子,老太太坐在对面,拿手比划着说,两千美金,摆酒,磕头,以后你住这儿,帮家里干活。不答应就送官。陈志明问索菲,你愿不愿意。索菲在门口站着,绞着手指头,点了下头。
陈志明把心一横,说行,我答应。但得让我回厂里把工资结了,再跟老乡借点凑够数。她哥说不成,你先磕头,磕了头我们跟你一块去厂里结工资。陈志明这才明白人家不是要整他,是真把他当女婿收了。他蹲在那碗米粉前面想了半天,想起自己在顺德欠的那些债,想起厂里一个月挣的那点钱,想起索菲蹲在地上帮他择菜的样子。
他端起米粉吃了。
磕头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索菲家在高脚屋底下支了两张桌子,请了村长老头坐正位。陈志明趴在地上磕了三个,脑袋磕在泥地上沾了土。索菲在旁边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脸。彩礼最后给了两千美金,一千是他自己攒的,一千是跟佛山老乡借的,老乡在电话里骂他脑子进水,骂完了还是把钱转过来了。
摆完酒陈志明回了厂里,人事部看他带着个柬埔寨媳妇来销假,没说啥,让他接着上班。索菲在村里接了手工活,拿回家锁边钉扣子,一个月也能挣个百十美金。陈志明搬到索菲家住了,上下班骑一辆二八杠,车后座带着索菲,村里人见了他就喊“中国女婿”。
到了年底,陈志明跟索菲商量,说咱不能老在这儿踩缝纫机,攒够钱回广东摆个档口。索菲问广东有没有蜘蛛卖。陈志明说没有,但有肠粉。索菲说那我想吃肠粉。陈志明说行,回去带你吃个够。
转过年来开春,陈志明把债还清了,还攒了三千美金。他带着索菲回了一趟顺德,他爹妈站在村口接,看见儿子领回来个黑黑瘦瘦的外国媳妇,他妈拉着索菲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说这孩子太瘦了,得多吃点。当天晚上陈志明他妈炖了一锅老火汤,索菲喝了两碗,用刚学会的粤语说了句“好饮”。
后来他俩真在镇上盘了个小铺面,早上卖肠粉,下午卖柬埔寨酸芒果。索菲手巧,酸芒果切得细,腌得也爽口,镇上的人吃个新鲜,生意还不错。陈志明他爹有时候来铺子里帮忙收银,跟人聊天就说我儿子有本事,去柬埔寨打了一年工,没挣着钱,挣回来个媳妇。
陈志明在旁边听见了,也不恼,把肠粉铲进碟子里,浇上酱油端给客人。索菲在后厨探出头来喊他,说芒果不够了,让他去市场再买两斤。他擦了擦手,骑上电动车往市场走,路过当初从柬埔寨回来时拖的那个旧编织袋,还搁在铺子后头的杂物堆里。他看了一眼,觉得那袋子真值。
铺子开了小半年,索菲的酸芒果在镇上出了名。原先只是下午捎带着卖,后来有人早上来吃肠粉,问有没有酸芒果,索菲就提前切好几盒搁在冰柜里。镇上小学的老师下午放学路过,经常买一盒拎回家,说比零食健康。陈志明他爹起初看不上那酸不拉几的东西,尝了一回,觉得开胃,每天下午自己也开一盒。
到了夏天,芒果用量大了,陈志明每天清早去水果批发市场进货。原先拿十来斤,后来拿三十斤,再后来老板直接给他留一筐熟得正好的台农芒。索菲嫌台农芒不够脆,让陈志明去找青皮芒,跑了几趟才找到稳定的货源。她腌芒果的手法也改了几回,一开始照着柬埔寨的做法放鱼露和棕榈糖,镇上人吃不惯那味,说腥。她拿本子记下,减了鱼露加了点柠檬汁,又试了几版,最后定下来的方子酸甜清爽,带一点微辣,年轻人特别喜欢。
入秋的时候,索菲她妈打了个电话来,说家里那头瘦牛卖了,想拿钱修修房子,问索菲能不能再寄点。索菲挂了电话跟陈志明商量,陈志明说寄呗,咱们现在手头比在柬埔寨的时候宽裕多了。他们汇了一千美金过去,索菲她妈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说等房子修好了让他们回去看看。
真正让陈志明没想到的,是他妈跟索菲处得比跟他还亲。索菲学粤语学得快,虽然发音歪歪扭扭,但菜市场买菜砍价已经不用陈志明跟着了。他妈每天早上带着索菲去市场,教她认哪种菜心嫩、哪家猪肉不打水,索菲拿个小本记,回来还跟陈志明复述一遍。有一回他妈腰疼犯了,索菲不让她下床,自己照着手机视频学煲了个花生眉豆鸡脚汤,端到床前。他妈喝完了说味儿正,问是不是陈志明教的。索菲说没人教,看视频学的。他妈扭头跟陈志明说,你这媳妇比你强,你长这么大没给我煲过一回汤。
陈志明嘿嘿笑,说那以后让她煲,我负责洗碗。
到了年底,铺子对面那家五金店要转租,老板要回老家带孙子。陈志明动了心思,想把铺面扩一下,早点种类加几样。他跟索菲算了笔账,盘下来一个月多两千租金,加卖粥和油条,早上能多接一波客人。索菲说行是行,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陈志明说忙不过来就再请个人。索菲说请谁。陈志明想了想,说要不问问你哥。
索菲她哥在柬埔寨那边帮人开货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前阵子打电话说想换个营生。陈志明跟他视频聊了一回,说你来中国帮我干,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人民币,干得好年底有奖金。她哥在视频那头算了算汇率,说四千人民币换成美金比他现在多一倍,当场就应了。
过完年她哥真来了,陈志明去广州白云机场接的人。她哥出了到达口,看见陈志明先愣了一下,说妹夫你胖了。陈志明说中国伙食好,你来了也得胖。她哥在铺子里干了半个月,学会了揉面炸油条,就是包肠粉老包不严,粉皮老是破。索菲站在旁边看他包了三回,实在忍不住了,说你让我来吧。她哥退到一边看妹妹手脚麻利地一刮一卷一推,半天说了句,你在家从来没这么利索过。索菲用柬埔寨话回了他一句,陈志明没听懂,但看她哥的表情像是挨了骂。
开春之后,索菲查出来怀孕了。陈志明他妈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索菲弄吃的,说酸儿辣女,索菲既爱吃酸芒果又爱吃辣椒,这咋判断。陈志明说那可能是龙凤胎。他妈拍了他一巴掌,说美得你。
索菲怀孕到五个月的时候,她妈从柬埔寨来了。陈志明去机场接的,老太太拎着两个编织袋,里头塞满了晒干的芒果干和一大包柬埔寨带来的香茅。到家放下东西,老太太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摸了摸索菲的肚子,又去铺子里看了一趟。看见她儿子在炸油条,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索菲说了句什么,索菲翻译给陈志明听,说她妈说哥比以前壮了,看着踏实。
陈志明给丈母娘做了碗肠粉,加蛋加肉。老太太吃了一口,拿筷子比划着说这个皮薄,比她在柬埔寨吃的越南肠粉好吃。第二天早上她自己溜达到铺子门口,搬了个小板凳坐那儿看索菲收银,看了一上午,中午跟陈志明说,你教教我怎么包这个粉,我回去也开一个。陈志明说行,我给你写个方子。
索菲她妈真拿本子记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步骤一条没落。回国之前她说,等你们孩子大点了,带回去住一阵,那边房子修好了,有地方住。陈志明说好,到时候我教哥怎么在柬埔寨卖肠粉。
送走丈母娘那天晚上,索菲靠在沙发上摸肚子,忽然跟陈志明说,你说当初我哥把你关那三天,是不是关对了。陈志明正在洗碗,手底下停了一下,说那谁知道,反正你哥现在给我打工,我算扯平了。索菲拿抱枕砸了他一下,说你就记仇吧。
陈志明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她旁边,说记啥仇,没那三天我上哪儿找这么能干的媳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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