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三天早上,我蹲在南坡的垄沟里翻红薯藤。底部那层老叶落了快一半,手指头一碰就掉,藤尖还绿着。这二十亩春薯是清明前后栽的,到那天整整一百八十天。

日子是到了,可叶尖绿着,我就还想再等两天。霜降前后昼夜温差大,糖分在地里攒着,晚挖两天,甜口能厚一层,卖价也能跟着厚一层。

我家今年就指望这片地。秀兰开春闪了腰,弯不得身,贴膏药吃药都得花钱。周成在县里上班,秋收前请了假回来。雇工难找,村里能下力气的人大半在外头,请人一天一百多还得管饭。地窖到现在也没清出来,去年的烂筐还堆在里头。

晌午,周成的车停到地头。他跳下来,手机屏幕先怼到我眼前:“爸,气象站刚更新的,冷空气提前,后天夜里就过境,咱这儿后半夜能压到零下。”

他收了手机又说一档事。县里那家商超的采购姓刘,托人找过他,问咱家能不能三天内供一批货,先送过去试试,谈的价是八毛五一斤。“人家等着要,这是个门路。”

我把手机推回去。“叶子还绿着呢。”我说,“收早了没长足个,甜味淡,产量也打折。人家一尝就压价,你那八毛五就悬了。”

周成蹲下来抓了把土:“夜里降到十度以下它就不长了,五度以下就受冻,一动就坏。你等糖,霜可不等你。”

“霜降还没到呢。”我说。他抬手指手机,说预报就写着提前。俩人在垄头僵着,他手机响了,免提里是秀兰的声音,问粮站老宋家小子能不能来帮工,回话说人家割完玉米就走了。地窖那堆烂筐她腰上使不上劲,挪不动。

北方种薯的,霜降前总得收完,这我比你急。可我盘算了一下:二十亩全挖,一天一夜拿不下来。全等,万一冷空气真提前,一季就撂地里了。

后来我说,北洼地势最低、靠着风口,先挖三分地试试成色。成色行,马上动手。不行的话就赌预报不准,南坡再等一天。周成半天没吭声,末了说:“试可以。窖我下午去清。”

下午分了工,他回村清窖,我扛镢头去北洼。先割藤,把薯蔓拢到一边,顺垄往下挖,镢头下去离薯远着点,怕切破。土一翻红薯就露出来,个头是够的,一窝里有大半斤的。捡起一块掂了掂,皮嫩,指甲轻轻一掐一个印。

三分地挖到日头偏西,装筐就看出不对了,破口的多,好几块碰破了皮,破口处渗白浆。我挑了块最小的,在地头拢了把柴火烤上,掰开尝。甜是甜,甜得发淡,离我想的那个甜口还差着日子。

我蹲在地头抽烟,周成从村道上推着车过来,后头跟着赵广。赵广家旧窖去年塌了半边没修,一窖土豆还没地方搁。他把车斗里两筐土豆往下搬:“老周,我帮你挖,你借我个窖角,把这两筐土豆搁到你开春。”

我摇头。“土豆红薯搁一块儿坏得快,这是老话。我这一窖薯是今年的本钱。”他脸子当时就撂下来了。我把烟递过去:“外间给你腾出来,那屋不见风,冻不着。你窖修好了,明年我的东西也往你家搁。”他哼哈两声把烟别到耳朵上,说帮工他认,土豆的事秋后再说。

天擦黑,窖清出来了,纸箱也先备下二十几个,是从县里水果店论斤收的,不够再去收。周成看看我脚边那几筐破口的,没说风凉话,就问了一句:“还等吗?”

那晚我睡不着。十点多风变了,从北边过来,刮得院里枣树直响。我披上袄走到地头,蹲下去摸垄台,土是凉的,白天那点温乎气没了,底下的老叶叫风吹得直打卷。

周成追出来,袄都没穿利索,手机照亮半张脸:“预警又更了,加急,后半夜就压到零下,明儿夜里更低,零下二三度。”他把手电往垄上照,“爸,土凉了。”

我又摸了一把。指头底下凉得实实的,跟前几夜不一样,叶上的露水都冰手。我在地头站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叶子绿着是不假,可土不会骗人。我说:“不等了。”

周成扭头就往村里跑。我回屋时秀兰已经披衣起来了,没问为啥,先往灶膛添柴烧水,又和面蒸馒头,腰弯不下去,就拿长把勺搅锅。

周成在堂屋打电话,先打给赵广,再打给小海,末了打给他同学,从邻村租了台带犁的手扶,说好天亮前送到地头。

人到齐是十一点多。赵广领着他小舅子,小海扛着两把镢头一捆草绳。排顺序的时候周成说:“先挖哪块,爸你定。”我说北洼地势低,霜头一个到那儿,先抢北洼,南坡地高,天亮接着挖。

手扶带犁翻垄,人跟在犁后头捡,轻拿轻放,筐里垫草,周成管装车,往地头空棚里运。

北洼抢到后半夜,最靠风口那几分地垄上已经挂了霜,白蒙蒙一层。挖出来的薯撂在垄上结了层白,捡的时候手上都是冰碴。赵广说:“这批悬。”我没接话,叫人先捡完,单独码一头。

天亮挖南坡。白天日头好,土干爽,抖一抖就净,破口的明显比夜里少。我就让夜里挖的先往棚里摊,别见晌午的日头,白天挖的撂田埂上晒晒再归置。秀兰在棚底下烧了两大锅水,馒头咸菜管够,小海一顿吃了六个。

挖到霜降那天下午,二十亩基本起了。就剩东南角靠村道一小截,周成说留着,万一小刘要补货,现挖现送新鲜。

晾到第三天,薯皮干爽了,破口的伤口也收了口,开始分拣。棚底下摆开板凳,秀兰坐着我站着,周成和他同学管装箱。完好的按大小分开,大个一等、中个二等,各自装箱,箱面上拿记号笔写清。破皮的另码一处,冻伤发黑的再一处。

分拣时我心疼。有一小堆就破了指甲盖大的口,搁往年抹把土就下窖了。周成说:“破口的混进箱里,路上捂两天就烂,烂一块带一箱,整批都按次货压。”

我想想在理,手就分下去了。破皮那堆归秀兰,她坐在板凳上削皮切块,先给我们当零嘴,剩下的摊到高粱秆箔上晒红薯干。冻伤那批一千多斤,小海开三轮送去村里粉坊磨粉漏粉条,粉坊按斤折给粉条。

霜降过后第六天,小刘的货车开进村道。周成把分拣单递过去,又切开一块烤好的让他尝。小刘嚼了两口:“叔,实话,糖口比你家去年的淡了点。”

他翻过一块看擦痕,“擦伤也多。七毛,装箱的这两万三千斤我全拉走。破口的不要,进店三天就蔫,顾客投诉的是我。”

我一听就想呛他,谈的时候说的是八毛五。周成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把分拣单往我这边推了推。单子头一栏是破口数,第二栏是夜里挖的和白天挖的各占多少。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七毛就七毛。你给个准话,往后要货,能不能提前打招呼?”

小刘说能,明年开春把量报个准数,他在采购会上替咱争取早签。装车装了一下午,两车,周成跟车去了县里,回来天都黑了,把一万六千一码在桌上。

八毛五和七毛,两万三千斤,差出来三千五。再加上破皮冻伤那些只折出个零头,这一季少了一截,可二十亩没烂在地里。

秀兰把钱用报纸包了收进柜里。周成说:“窖里那两万来斤,你要是不急着出手,年前粉坊和集上还能走一波。”我说先存着。

人歇下来我才下窖。窖壁刮得干干净净,纸箱靠墙码着,大箱小箱分开,中间留出走道。小刘装车时说过,窖里搁十到十五度,潮气七八成,皮完好的这么装箱,存俩月往上不成问题。这话我没全信,窖口留了半尺宽的缝先晾着,打算过两天摸摸再说。

赵广那两筐土豆搁在外间墙根,离窖门一丈多远,中间还隔着扇门板。他隔三差五来看一眼,上回拎来两包他自家炉子烘的红薯干,说是照着秀兰那箔学的。我尝了,烘得比我晒的还透。

周成拿记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一行是气象站的预警电话,一行是小刘的号,贴在堂屋门后。说明年的账他算过了:清明那批照一百六七十天走,赶订单。

麦收后栽一茬夏薯,一百二三十天,霜降前起,等足了糖往价钱上走。我说行,分批种。

昨儿我又下窖翻了一趟箱,摸到箱子边上,土还是干爽的。秀兰削的红薯干晒到半干收进笸箩,搁在灶台边上,谁路过谁捏一块。南坡东南角那一小截留着补货的地,周成说这两天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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