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一天,我群里的小伙子在群里发了一张证件照。
不是用于证件的标准照,是一份证件的照片。
不错,就是平克明星吴京老师在电影里亮过的那种证件,据说咱们如果腰里别了这证件,出门就会觉得自己很强大,就像小说《绿化树》里那个饿了几天的人突然揣上了一根大萝卜。
2.
我的群是指我的读者群,是典型的封建主义群落,现在序号已经快到七十了。
每次封建都是好一阵忙活,很多群友就在这样的历史长河中消失了。
后来有两个群里的小伙子,一个80后一个90后,出来帮我解忧。他们加了所有群友,每次封建了就直接批量拉人。
这样就简单多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每次会收到上百个“谢谢”的留言。不回不礼貌,回又很累人。
好在多来几次封建之后,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怎么客套了。
这个事说明,只要我们的处境足够搞笑,就能改掉很多麻烦的习惯。
如果你是读了我的文章进的我的读者群,那多半就是被那位80后拉的,此处应向他致敬。
这个事情也说明,处境再搞笑,我们也总能找到办法混下去。
3.
我的群里以老家伙居多,说起上世纪的事情一个个如数家珍——这个成语也许不太恰当,事实上更多的时候是痛述家史。
既然是上世纪过来的人,大约总是痛述多而家珍少的。
有一次交流大家共同印象最深的老电影台词,我以为是这一句:
“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是啊,暴风雨要来了。”
结果却是这一句: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4.
本世纪的青年,痛述也渐渐多起来了。
有个小伙子,是我见过的除了我之外写文章最像王小波的人。
他是个中小学教师,刚当上教师的时候颇有传道解惑的快乐,后来惑越来越多,渐有解不了之势。偶尔跟我讨论,结论大致是:“想跑——可又跑不了!”
另一个小伙子,福建人,理工直男却谋了个教中小学历史的差事。偶尔技痒,用理工式的逻辑评论了一下历史教材上的内容,然后被学生家长举抱了。
这小伙子原来话很多,现在也渐趋沉默了。我的微博号被风吹掉十几个,把周边朋友的都借遍了然后又吹光了,他就把他的号给了我。
他说:“反正我现在也懒得说话了。”但其实,我也懒得说话了。
我经常会想到一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芙蓉镇。”
5.
有一个小伙子,我在群里就叫他小伙子。所以当我在说“小伙子”的时候,既指所有的小伙子,也是特指他。
在群里发证件照的就是他。
那份证件和我们的不一样,深蓝色的封面,翻开左页有一幅素描:几个站在海船上的人激动地遥望岸边一面飘扬的旗帜。
右页下方有三种文字的同一段话,大意是他们的外交负责人要求所有看到这份证件的人帮助和保护持有这份证件的人。
同页的上方有一段他们的大人物的话,如果翻译成我们熟悉的大人物的语气,应该是这样的:
“人民正府人民建,人民正府为人民,人民正府万万岁。”
6.
群友们纷纷恭喜小伙子,他说:“我还没这个,这是我闺女的。”
这下大家更恭喜他了。
7.
小伙子也是个理工男,家境普通,靠着努力读书在外边攻博。
妻子过去陪读,在那边生了闺女,所以闺女就有了那份证件。
小伙子说,从怀上孩子开始,就不断收到鸡蛋牛奶、蔬菜水果,后来还有尿不湿。
有人说:那边的朋友送礼这么实在吗?
小伙子说:不是朋友送的,都是那边的有关方面发的。多得我都天天跟着喝牛奶,还喝不完。
小伙子说,从怀上孩子开始,就三天两头有护士上门来检查。直到孩子生下来,出院了,还有人把母子和一大堆发的各种东西送上车,直到确认车子安全驶离才算完事。
有人说:怪不得那边的孩子都有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原来这张脸从一出生就在培养了。这种尊重,多花点钱都值啊!
小伙子说:问题是,从怀到生全过程,我们基本一分钱没花。
小伙子说:我只是一个过去拿奖学金读书的穷学生,但我确实感到了尊重。
至于孩子,已经不是尊重的问题了,那边的孩子是被整个社会呵护。
8.
大家觉得简直是天堂,小伙子说,天堂倒也不是,只是有兜底。
小伙子是理工风格,说话简单明了:
我是穷人,属于享受好处的。我平时挣点钱也交税了,享受那些好处我也觉得合理。等以后我钱挣多了,会交得更多,我觉得那是先享受后回报,也挺合理。
大家也都觉得挺合理。
9.
有人关心他一个学生怎么挣钱,小伙子说,他刚过去的时候,最突出的感受就是那边挣钱太简单了。
小伙子学理工的,又是穷人孩子早当家,腿勤手巧,平时帮人修个空调、装个摄像头啥的,随便就收几百块那边的钱。就这样主顾还说他收得便宜,感赞有加,说你们那里的人民果然是勤劳朴实。
至于什么超时扣钱、差评夺命——最近大家正在热议这么一出悲剧,可小伙子说,那边压根儿就没那概念。
10.
众人也都感赞有加:有文化有技术就是好啊,到哪里都能挣。
小伙子说:有没有文化都能挣。
他说一个主顾,东北大姐,大大咧咧,在那边干宝剑。一句英语不会,跟客人聊不起来,就拖着他聊。大姐五十多了,一年挣的换成家乡钱能有二百万,三年多让家乡的孩子买了三套房一辆车,还是特斯拉。
11.
有人说:干那行是不是有风险啊?
小伙子说:听大姐聊,有次她正在厨房切辣椒,主顾上门了,手都没洗就去接待,客人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倒是她不小心碰了一下自己,辣得一激灵。
小伙子说:那边的人,一个个皮糙肉厚脾气好,礼貌尊重都成了习俗。好像感觉不到啥危险。
有人说:会不会有一种冷漠的感觉?
小伙子说:你也可以把那叫作冷漠,但我觉得不重要。别人没有义务对你热情,只要相互尊重,对一个社会而言就够了。
12.
小伙子说: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能轻松活下去。和我的成长历程相比,我觉得那边实在是太轻松了,挣钱轻松,和人打交道也轻松。
有人奇怪了,说不是很多专家都说那边经济都快垮了吗,怎么会这么轻松?
小伙子说: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13.
小伙子的妈妈是个工人,没文化,一辈子胆小老实。当年厂子里第一批下岗了三个,她就是一个。
小伙子说,妈妈为此郁郁多年,总觉得是因为没和领导搞好关系。
小伙子说,他妈妈对所有人都低三下四,唯一能体现意志的时候,就是和菜市场小贩磨一毛两毛的时候。
小伙子说,他妈妈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有一种卑微的勇气,座右铭是:“为儿为女三不惜,不惜钱财不惜力,不惜人前把头低。”
小伙子说,他妈妈始终难以理解这一点,即这世上有些地方,养孩子不用那么辛苦的。
14.
小伙子说,他本来也是个日常理工男,跟簇拥着为教授兴奋合影的大把理工男差不多。
他的梦中女神是一位浓眉大眼的明星,就是前不久差点把一个卵子卖了几亿的那位。他迷她迷了十多年。
小伙子说,然而就是从小看着妈妈那种卑躬屈膝而又不以为怪的日常,使他觉得心疼。所以他很努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像他这种家庭的妈妈可以不像他妈妈那样生活。
后来他找到了这种地方,可他妈妈根本不信。
15.
小伙子说,他妈妈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没见过外面的人。但是就很讨厌外面,讨厌外面的人。
他妈妈说家乡很厉害,而他待的地方很乱,很不安全,家乡随时能灭了他待的地方。所以经常强烈要求他回去。
他妈妈最大的迷惑是:“唉,这孩子,咋就不爱家乡呢?”
小伙子说,以前还要和妈妈辩一辩,现在也放弃了。
16.
小伙子说,问题不止在于他妈妈不理解他待的地方,还在于他在那边也越来越理解不了家乡了。
小伙子说,到那边以后,渐渐觉得很多以前在家乡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有问题。而待久以后,又觉得很多在那边习以为常的东西,放到家乡就讲不通。
小伙子说,很多事情本来不言自明的,纯属公理,例如“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在家乡却变得含混起来。
理工男还用了一个文科词:“就觉得很魔幻。”
但我还是觉得小伙子的理工表达更好。
确实,这世上有些地方,正是可以用这句话来概括的:
“在那里,两点之间最短的不是直线。”
从来不是,几千年都不是。
17.
有位群友安慰小伙子说:多好啊,你闺女再也不会像你妈妈那样了!
这句话说明,姜还是老的辣。一句话精准归纳:
“父母对孩子最大的责任,就是不要让孩子重复他们的人生。”
所以,小伙子确实对他孩子尽到了他能尽的最大责任。
18.
另一位老姜送上一段电影台词:
“请忘记这里,忘记我们,不要回头,不要输给乡愁,
“不要落叶归根,要落地生根。”
看上去记得很熟的样子。这段台词我也很熟,但此时我突然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位小伙子的一段对话。
19.
他是我学生,我指导了他的毕业论文,但没见过他。所以我都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看名字像是个小伙子。
如果是,那他就是我的学生中诗写得最好的小伙子。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我群里,但能看到他的朋友圈。有一天他发了他和朋友的对话截图。
对方说:“我已经放弃了。”
他说:“不准。”
对方说:“没有钱,没有爱,没有希望。”
他说:
“这就是生活,
明白吗?
这就是生活。”
20.
我想对这个小伙子说:
“不要放弃,
但这不是生活。
生活应该有钱、有爱、有希望,
如果都没有,
至少还有我们的自由。”
21.
我把本文献给这位小伙子,献给我群里的那位小伙子,献给群里的所有小伙子,和那些曾经的小伙子。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都是流浪者。即使在故乡的土地上,我们还是在流浪。
我们流浪着寻找的,是爱、是希望、是尊重、是简单的生存、是明白的公理、是孩子不受欺负、是我们不重复先辈——归根到底,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的自由。
所以,作为流浪者,我把那段台词改了一下:
“我不会忘记这里,
不会忘记你们,
但我不会回头。
我不会输给乡愁,
我会找到我的乡愁。
我会在我的乡愁里落叶归根,
因为
自由的地方,
就是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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