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
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的特征剖析与体系构建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彰显了新大众文艺的时代价值，确立了其在国家文化发展战略与文化产业布局中的重要地位。当下，新大众文艺正以强大的渗透力和融合力，深刻改变着文化产业的传统边界与运作逻辑，重塑文艺与产业的关系。在传统产业格局中，文艺的产业功能常被视为“附属”或“衍生”，而在数智技术深度赋能的新时代，文艺的产业属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凸显与强化。新大众文艺凭借独特的创作模式、传播特性与共享机制，一跃成为文艺产业的核心引擎之一，创造出巨大经济价值。其产业功能不再是被动的“附加值”，而是主动构建价值、驱动发展的核心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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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的时代特征
新大众文艺最鲜明的特征，在于创作主体的根本性转变，普通劳动者成为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同时，作为创作主体的普通劳动者又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消费群体，生产与消费结合，交互驱动形成闭环。当下，新大众文艺借助数字技术与平台生态，推动网络文学、直播、短视频等业态蓬勃发展，产业规模不断扩大，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倍增效应。
1.产业主体的大众共创
新大众文艺产业主体的重构推动了创作动力的转变。传统专业创作往往依赖组织分配、个人兴趣或理想追求等单一化动力来源，而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动力则呈现出多元融合的特征。一方面，情感表达的内在需求依然是重要驱动力，无数大众创作者将文艺创作视为记录生活、宣泄情绪、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途径，他们在创作中寻求共鸣、获得认同，这种源于内心的创作热情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另一方面，平台经济的激励机制构成了强大的外部推力。各大内容平台通过流量分成、广告变现、付费订阅、内容打赏、IP孵化等多种方式，将创作者的劳动成果直接与经济收益挂钩，形成了“生产—传播—反馈—收益—再生产”的正向循环。
2.产业流程的交互驱动
新大众文艺的产业功能不仅体现在“谁在生产”的主体维度，更渗透于“如何生产”的过程机制。在传统文艺产业中，创作、传播、消费等环节相对割裂，创作者与受众之间多为单向信息传递。而新大众文艺依托数字技术和网络平台，构建起“生产—传播—反馈—收益—再生产”的闭环交互循环。创作者不再是孤立的生产者，他们能通过平台实时获取用户的点赞、评论、弹幕、分享等数据反馈，这些反馈如同“用户画像”与“需求图谱”，直接影响后续创作的题材选择、内容调整乃至叙事方式。这种高度交互的产业流程，使内容生产更具针对性和适应性，能够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同时让大众在参与中获得更强的代入感和归属感，进一步激发整个产业的活力与创造力，让文艺创作从作者的“独白”转变为作者与读者的“对话”。平台算法则在其中扮演“无形之手”——通过推荐机制分配作品曝光量，借助榜单机制引导创作风向，依托分账机制调节经济利益分配。
3.产业价值的倍增效应
新大众文艺的产业功能还体现在价值实现路径的多元化上。传统文艺产业的价值实现往往依赖单一的版权售卖或票房分成，而新大众文艺借助数字技术与平台生态，构建起“内容+流量+场景”的复合价值网络。以网络文学为例，一部热门作品不仅能通过付费阅读获得直接收益，还能衍生出有声书、漫画、影视改编、游戏授权等多元业态，形成“一鱼多吃”的IP开发模式，实现内容价值的多次变现。短视频领域则通过“内容创作—广告植入—直播带货—知识付费”的链条，让普通创作者也能凭借优质内容获得广告分成、粉丝打赏、电商佣金等多重收入，极大地拓展了个体价值的实现空间。同时，新大众文艺的价值倍增还体现在文化传播力的几何级放大上。优质内容借助社交媒体的裂变式传播，能够迅速突破地域和圈层限制，触达全球范围内的受众，使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在更广阔的市场中得到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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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发挥面临的现实困境
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热潮之下，一系列深层困境正逐渐累积。这些不断累积的问题，若不能及时破解，不仅会制约其产业潜能的释放，更可能消解其“人民性”的精神底色，动摇其健康发展的根基。
1.同质化内卷与原创力衰竭
新大众文艺面临的最突出困境之一，是创作同质化现象日益严重。新大众文艺“深陷同质化、浅表化与文化内核缺失的困境”。大量创作者在流量逻辑驱动下，倾向于模仿已被市场验证的爆款内容模式，导致题材选择、叙事结构、表现手法乃至人物设定均呈现高度雷同化。这种“跟风式创作”不仅让受众产生审美疲劳，更从根本上扼杀了原创动力——当简单复制就能获得流量回报，潜心打磨独特创意的创作者反而可能因“曲高和寡”被市场边缘化。长此以往，新大众文艺的内容池将逐渐失去源头活水，陷入“低水平重复—受众流失—更依赖套路”的恶性循环，并直接削弱产业持续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2.流量至上与文化深度的消解
在流量数据主导下，内容生产往往更倾向于追求“短平快”的即时刺激，而非思想内涵的深度挖掘。为了在海量信息中迅速抓取用户注意力，许多作品刻意放大感官化、娱乐化元素，将复杂的社会议题简化为标签化的情绪宣泄，把深刻的人性思考降维成浅薄的二元对立。当文化产品仅仅被当作快速消费的“流量商品”，当“情绪价值”被简化为“情绪刺激”，“共鸣体验”被窄化为“爽感供应”，其本应具备的审美启蒙、思想启迪、价值凝聚等社会功能便被严重弱化，作品本身甚至异化为低俗趣味的传播载体，使新大众文艺在商业利益的追逐中逐渐迷失其精神内核。
3.评价体系失灵与“劣币驱逐良币”风险
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对传统文艺评价体系构成了根本性挑战。如谭好哲所言：“很多受过学院训练的批评家，对新的文艺现场发言时，有时显得很迂腐，总爱套上一些理论、一些方法，‘就像包饺子，皮很厚，馅很少，咬了好几口都咬不到馅’。”当批评家无法对新文艺现象做出有说服力的解读，当评价标准无法引导创作向高质量方向发展，“劣币驱逐良币”的风险便会加剧。
新大众文艺依托数字平台生长，其传播路径、受众反馈机制与价值呈现方式均发生了深刻变革。在当前的评价实践中，“数据指标”往往取代了“艺术标准”，播放量、点赞数、转发量、弹幕量等可量化的流量数据，成为衡量作品“成功”与否的核心标尺。当评价体系丧失对艺术价值的独立判断，沦为流量的附庸，优质作品的生存空间便会遭到挤压，而那些内容空洞、制作粗糙却能精准收割流量的“劣作”反而获得更多资源倾斜与市场关注。
4.版权保护滞后与创作者权益困境
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的有效发挥，离不开知识产权的有力保护。然而，当前新大众文艺领域的版权保护体系面临诸多现实挑战，难以充分保障创作者的合法权益。一方面，数字技术的发展极大降低了作品复制、传播和改编的成本，侵权行为变得更为隐蔽和便捷。另一方面，现有的版权法律法规在应对新大众文艺的新形态、新问题时，往往显得滞后或适用性不足。例如，对于短视频、直播内容、虚拟IP等新兴创作形式的版权保护，缺乏明确细致的法律规范，导致侵权纠纷发生时，创作者维权举证困难、成本高昂，即使胜诉也可能因赔偿金额较低而难以弥补实际损失。这种“维权难、成本高、收益低”的局面，严重挫伤了创作者的创新热情和创作动力，使得部分创作者在投入创作时顾虑重重，甚至选择放弃原创，转而进行低风险的模仿或搬运，这无疑进一步加剧了内容同质化和原创力匮乏的问题，制约了新大众文艺产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5.专业团队与大众群体的疏离
“人民性”作为文艺创作的核心价值追求，强调文艺要反映人民生活、表达人民情感、满足人民需求，并最终服务于人民。然而，在新大众文艺的发展实践中，这种“人民性”的实现却常常遭遇精英与大众之间的疏离与割裂。一方面，部分专业文艺工作者、文化精英在面对新大众文艺的浪潮时，或因轻视其“草根性”“娱乐化”特征，或因不熟悉新兴传播媒介和创作方式，逐渐与大众创作实践产生隔阂，导致其创作内容与大众真实需求脱节。另一方面，数量庞大的大众创作者虽然充满热情，但其创作往往受限于个人经验、知识储备和专业技能，作品可能存在思想深度不足、艺术水准参差不齐、价值导向模糊等问题。在“流量为王”的市场逻辑驱动下，算法基于用户偏好的精准推送容易形成“信息茧房”，使得大众创作者难以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专业指导和多元文化养分，而精英创作也可能被算法边缘化，难以触达更广泛的大众群体。这种精英与大众在创作、传播、接受等环节的疏离，使得新大众文艺在“为了人民”和“依靠人民”的统一上出现了实践难题，既削弱了文艺引领大众精神文化需求的能力，也限制了大众创作潜能的充分释放和新大众文艺整体品质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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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的产业体系
面对上述困境，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简单退回传统模式。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的发挥，既要以产业之力激活创作生态，又要以价值之光引领产业方向。
1.构建全链条扶持机制，以制度护航产业发展
面对新大众文艺的热潮，政府的角色定位应从“管理者”转向“护航者”与“催化者”，为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的充分发挥营造良好制度环境。具体而言，在创作源头环节，可设立专项创作扶持基金，为大众创作者提供阶梯式资金支持，鼓励其开展原创性探索；同时搭建公共创作孵化平台，整合优质创作资源、提供专业培训与技术指导，降低大众创作的门槛。在传播推广环节，应完善新大众文艺作品的宣传推广机制，支持优秀作品通过公共文化平台、媒体矩阵等多元渠道触达受众，打破算法推荐可能带来的传播壁垒。在产业发展环节，需优化产业政策供给，引导社会资本有序投入新大众文艺领域，培育一批具有创新活力的市场主体，形成创作、生产、传播、消费的完整产业链条，为新大众文艺的持续繁荣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和产业支撑。
2.完善科学评价体系，突出价值引领
评价体系改革是引导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的关键环节。为此，应探索将思想深度、审美价值、创新程度、受众满意度、社会影响力等多维指标纳入评价体系，形成既尊重市场选择又引导价值导向的评价机制。具体而言，可设立多元评审机制，避免单一评价主体带来的片面性。同时，要注重引入长期评价视角，关注作品的长尾效应和持续影响力，而非仅仅依据一时的点击量、播放量或点赞数来判定其价值。此外，还需建立动态调整的评价标准，适应新大众文艺不断涌现的新形式、新内容和新特征，确保评价体系既能坚守文化立场和艺术底线，又能鼓励创新探索，引导新大众文艺创作朝着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方向发展，真正实现以评促建、以评促优，让更多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优秀作品脱颖而出。
3.强化平台社会责任，坚守技术向善
算法是新大众文艺产业生态的核心基础设施。推动“算法向善”“科技向善”，是引导产业健康发展的重要路径。首先，应建立健全算法伦理审查机制，在算法设计和迭代过程中，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文化伦理要求等融入其中，避免算法过度追求流量，陷入低俗化、同质化内容推荐的误区，防止“信息茧房”限制用户认知视野。同时避免“唯流量论”导致的内容低俗化倾向，建立“正能量加权”机制，让优质内容更容易被看见。其次，平台需优化内容分发机制，在满足用户个性化需求的同时，主动推送具有思想内涵、文化价值和艺术水准的优质作品，提升内容供给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引导大众审美趣味向更高层次发展。同时，平台要加强对算法推荐结果的监测与评估，建立有效的人工干预和纠偏机制，确保技术应用始终服务于积极健康的文化传播和社会价值构建。再次，平台还应积极履行信息内容管理主体责任，及时处理违法违规、低俗恶俗内容，营造清朗网络空间。此外，加强行业自律也很重要。通过成立行业协会、制定自律准则等方式，引导平台与创作者共同维护行业生态。
4.完善版权保护举措，激励产业发展
版权保护是新大众文艺产业功能发挥的基础性制度。针对新大众文艺的特点，需从以下方面健全版权保护体系。首先，应完善适应新大众文艺创作模式的版权确权机制。探索简化版权登记流程，建立便捷高效的在线登记平台，降低创作者的维权门槛。对于AI辅助创作或AI生成内容，需明确版权归属原则，平衡技术创新与创作者权益，避免因权属不清引发纠纷。其次，强化技术赋能的版权保护手段。利用区块链技术构建不可篡改的版权存证系统，实现作品全程追溯，为版权纠纷处置、维权举证提供可靠证据。同时，推广数字水印、版权追踪等技术，提升对侵权行为的识别和监测能力。再次，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明确网络平台在版权保护中的责任，对于未经授权传播、盗用他人作品的行为，依法予以严厉处罚，提高侵权成本。此外，还应加强版权保护宣传教育，提升创作者和公众的版权意识，营造尊重原创、保护版权的良好社会氛围。
5.促进深度融合，鼓励协同共创
促进新大众文艺的发展，需要建立开放包容的协作机制。首先，搭建线上线下联动的创作协作平台，为专业创作者与大众爱好者提供便捷的沟通渠道和资源共享空间。其次，院团、博物馆等文化机构应将经典资源数字化、标准化后开放共享，为大众创作提供素材支撑。再次，院校教育也应回应新大众文艺的发展需求，为更多热爱文艺的普通人提供学习成长的机会。同时，还可通过专项基金、系统培训、创业扶持等方式，支持跨界融合创作，打造具有创新性和感染力的复合型文艺作品。此外，还应引导产业上下游协同发力，推动各环节形成有机整体，实现从创意产生到作品传播的全链条协同，提升新大众文艺的产业效能和市场竞争力。
结语
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是中国文化发展史上的重要事件。它标志着文艺创作从“小众专属”走向“全民参与”，从“单向输出”走向“交互共创”，从“单一文本”走向“跨界融合”。新大众文艺的产业功能，是这一转变的重要维度。产业功能的健康发挥，能为创作注入持续动力，为人才拓展成长空间，为文化传播提供渠道支撑。
展望未来，新大众文艺的高质量发展，不仅需要创作者的激情与才华，更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培育与呵护。我们应持续激发其产业功能，以制度为基、以价值为魂、以技术为翼、以版权为盾，鼓励协同共创，推动深度融合，让新大众文艺真正成为涵养文化新质生产力的沃土，成为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重要载体，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书写出更加璀璨的文化篇章。
作者：上海戏剧学院继续教育学院党支部书记、副院长、副教授
责任编辑：唐心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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